# 第115章 木偶之眼
沈寻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那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交易对象:李斯年”——然后是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全部信息匹配。零点的前南区行动部负责人。他的引路人。那个在四年前覆灭行动中失踪、尸体从未被找到、在所有幸存者口中被反复提起又反复叹息的人。李斯年。木子李。木偶。
而此刻李斯年就站在第二道门的门框里,一只手还搭在黄铜把手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偶遇了一个深夜加班的后辈。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四年前消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温和,沉静,带着一种永远让人无法判断他到底知道多少事的从容。
沈寻的右手在桌面下无声地攥紧。他还没有彻底输掉信息差。李斯年不知道他在第一终端上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李斯年不确定他看到了什么。那台终端的屏幕正对着沈寻的胸口,从门的角度看过去是死角。而沈寻在点开文件之后,只来得及扫到前几行字就被脚步声打断了。
他还没有往下翻。没有看到内鬼识别模型的详细数据。没有看到那个被剥离保存的完整身份信息文件。
至少李斯年没办法确定他看到了。
所以他现在还有一件事可以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哥。”沈寻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真实的震惊和困惑,“你——你怎么——”
“活着?”李斯年接过他的话,微笑着走进密室。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脚掌外侧先着地,重心平滑过渡,每一步都在可控范围内。“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小沈。但我知道你现在最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走到距离沈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越过沈寻的肩膀,落在第二终端的屏幕上。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屏幕上有文字,但看不清具体内容。沈寻没有移动身体遮挡屏幕——那样反而会显得刻意。他只是保持着扭头的姿势,呼吸略微急促,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着,扮演着一个刚刚在死人的密室里撞见活人的情报分析师应该有的全部反应。
“陆沉留了东西给你。”李斯年说。不是疑问句。
沈寻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一直在。”李斯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围的书架和档案柜,“这个密室是陆沉的主意。凤凰山会所地下有七条备用逃生通道,其中三条被元老会掌握了,两条在四年前的清洗中被封死,一条被叶知秋那个疯女人改装成了她的私人军火库。只有这一条——”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扇木门。
“——陆沉留给了我。”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沈寻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拆解出了至少四个关键节点——第一,李斯年承认了他和陆沉在覆灭前有过秘密合作;第二,这间密室的建造时间早于覆灭;第三,李斯年手里掌握着一条元老会不知道的通道;第四,陆沉在把密室留给沈寻的同时,也留给了李斯年。
但这说不通。如果陆沉已经通过交易文件确认了李斯年是内鬼,为什么还要给他留一条通道?除非——除非那个交易过程比沈寻想象的更复杂。
“钥匙。”李斯年忽然说,目光落在沈寻领口露出的古玉绳线上,“你把它带进来了。”
沈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李斯年知道古玉的存在。他甚至知道古玉是钥匙。他知道这枚古玉是陆沉留下的硬件钥匙,需要用只有陆沉告知的密码才能解锁档案系统。
“我——”沈寻开口,但李斯年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解释。陆沉给你留的东西,我不会抢。”他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但小沈,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在那台终端上看到的内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寻的眼睛。
“——你觉得陆沉想要你做什么?”
这是一道测试题。
沈寻在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李斯年不是在问他的看法,李斯年是在试探他的立场。如果沈寻的回答表现出对陆沉的忠诚——那么从李斯年的角度来看,沈寻就站在了内鬼的对立面。如果沈寻的回答表现出对陆沉的质疑——那么李斯年就会判断沈寻还没有看到关键信息,或者看到了但不理解,或者是可以被拉拢的。
最安全的选择是什么?沈寻没有时间思考了。他的手在桌面下触碰到口袋里的古玉——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古玉正在发烫。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热量,像是玉石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开始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振动。磁场在变化——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枚古玉周围的空气在微微震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它在激活。
“我觉得,”沈寻慢慢地说,同时在桌面下的手指飞快地将古玉翻了个面,“陆沉想要我知道真相。”
李斯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寻注意到他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不到一毫米。
“真相有很多种。”李斯年说,“取决于你站在谁的角度看。”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古玉的温度猛然攀升到一个几乎烫手的程度。沈寻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电流从古玉表面涌入他的指尖,沿着前臂内侧的神经一路攀爬,在肘关节处分化成三股,分别刺入他的心域、脑干和左手的滤网节点。
感应器。
陆沉在古玉里嵌了感应器——不是现代的电子元件,而是一种被心域频率驱动的微型回路。古玉本身就是一枚硬件钥匙,它身上的磁场变化和温度波动不是偶然的——它在接收到特定心域信号时会激活,而此刻整间密室里充斥的、从第一终端里泄露出来的残存频率,恰好就是触发条件。
沈寻在触碰到第一终端外壳时就感觉到了古玉的第一次震颤,现在它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像一个沉默的接收天线,把整间密室里所有残存的心域信号全部拽进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是第四层心域的“全频感知”状态。沈寻的滤网阶只到第二层,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达到这个层级,但古玉里的回路相当于一个外接放大器——陆沉把自己的心域片段封存在玉石里,做成了一个一次性的临时的钥匙。
而现在这把钥匙正在把第一终端里残留的数据直接灌入沈寻的意识。
他看见了一个人的档案照片。
削瘦的脸,温和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字段——心域频率对比图、声纹分析、步态特征码、多次情报泄露事件的时间线与该人行踪的重合度分析、三次关键会议后的异常通讯记录。然后是最底部的识别结论。
代号:木偶
真实身份确认度:99.7%
身份信息剥离状态:已完整保存
确认人:陆沉
确认时间:零点覆灭前第四天
照片上的人是李斯年。
沈寻在那一秒钟里承受住了心域层面的剧烈冲击而没有让任何情绪在脸上露出来。这是一种近乎变态的自控力,但沈寻在零点情报的四年特训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这个——你可以让你的心域在颅内炸成一团风暴,只要你的面部肌肉没有做出任何一微米的错误移动,你的对手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得对。”沈寻听见自己用一种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语气回答李斯年,“真相确实不止一种。所以陆沉在这台终端上留了一个选择题。”
李斯年微微偏了偏头。“选择题?”
“他把交易对象的信息锁在了第三层密码后面。”沈寻说。这是谎言,但谎言里掺了足够多的真实成分——第一终端确实有三重密钥,这个信息是李斯年可以从其它渠道验证的。而古玉作为硬件钥匙只能解开前两层,第三层需要手动输入密码。“我只有古玉,但没有第三层密码。他设了一个七秒输入窗口,过期自动覆盖数据。”
李斯年沉默了两秒。
沈寻知道这两秒是李斯年在运算。他在计算沈寻是否可能在说谎,在计算七秒窗口这个设计的合理性和符合陆沉一贯风格的程度,在计算他自己是否应该冒险强行夺取终端权限。
然后沈寻做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举动——他把身体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让出第二终端屏幕的一角。
“你可以自己看。”沈寻说,“如果你知道第三层密码的话。”
李斯年的目光移向屏幕。屏幕上“交易对象:李斯年”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但沈寻在挪动身体的同时已经用手指在键盘侧面的感应板上划了一下,把鼠标光标压在“交易状态”那一行的折叠按钮上。从李斯年的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文件的标题和前几行的概括信息,看不到已被拒绝的具体内容。
而这恰恰是沈寻想要的效果。
如果沈寻遮遮掩掩,李斯年反而会怀疑他已经看到了全部。如果沈寻大方地让出屏幕,还主动提密码的事,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这意味着沈寻确实还没看到关键内容,或者说他看到的不足以让他把李斯年和内鬼画等号。
“不需要。”李斯年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陆沉的密码设计,除你之外没人解得开。他在零点的时候就总是说你有天赋。”
“天赋?”沈寻扯了扯嘴角,“他每次骂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开头的。‘沈寻你有天赋,但你不用在正道上’。”
李斯年笑了一声。这个笑声很轻,很短,但沈寻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某种近似于惋惜的东西。
“他说得没错。”李斯年缓缓地说,“你确实不该来这里的,小沈。”
气氛在这一刻变了。
沈寻的心域在古玉回路的加持下清晰地感知到了变化——李斯年的心域正在从平静转为压制。那种感觉就像是海面上的风突然停了,然后气压开始急剧下降,所有飞鸟都在往内陆逃窜,而你抬头看天的时候,发现整个天空正在朝你压下来。
第四层心域——执火阶的“气场压制”。
沈寻在零点训练时只经历过两次这种等级的压制。一次是陆沉的演示,一次是南区行动部实战演习时李斯年本人亲自释放的。那两次他都被压得连呼吸都困难,心域近乎瘫痪,手指连一个简单的密码序列都输不进去。
但这次不一样。
古玉在发热。那股热度沿着沈寻的前臂神经一路向上攀升,在他胸口的滤网节点上汇聚成一个炽热的漩涡,然后像一只手一样猛地撑开了压在沈寻心域上的所有重力。沈寻感觉到自己的滤网阶在蜕变——不是突破,而是陆沉预留在古玉里的一段心域片段正在临时附到他的滤网结构上,用一种近乎作弊的方式把他的防御力提升到了足以硬抗执火阶压制的程度。
这支撑不会持久。沈寻能感觉到古玉里的能量正在急剧消耗,最多还能撑三分钟。
三分钟够干什么?
够他从这间密室里逃脱。
“李哥,”沈寻说,声音因为心域对抗而略微发颤,但他故意让这种颤抖显得比实际严重得多,“你刚才说你不需要密码。但你知道陆沉还画过一张曲线图吗?”
李斯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可以察觉的变化。不是一个完整的表情,只是一瞬间的眼角抽动,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寻的心域正处于全频感知状态,他把这个细节捕捉得清清楚楚。
“曲线?”李斯年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沈寻从未在李斯年身上听到过的情绪。
怀疑。
沈寻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三条曲线——那是陆沉在书房里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下的心域频率曲线。三次,都是同样的形状:低峰、猛拉、衰减。每一次画完,陆沉都会抬头看他,问同一个问题。第一次问“你会用什么作为钥匙”,第二次问“你觉得我会用什么作为钥匙”,第三次问的是——
“如果一个情报分析师要把自己最后的信息锁在某个地方,他会用什么作为钥匙?”
沈寻曾在第78章听到这个问题时毫无头绪。但现在,站在李斯年面前,古玉在他掌心发烫,三重密钥的结构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他终于明白了陆沉的意思。那个曲线本身就是第三层密码的一部分。它是一段心域频率的映射——陆沉的心域频率与沈寻的心域频率叠加之后产生的共振波形。低峰是起点,猛拉是激活,衰减是稳定态。把这个波形转换成密码序列,就是第三重密钥。
陆沉一直在问他钥匙是什么,其实钥匙从来都在他自己身上。
“对。”沈寻说,同时身体开始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书架方向移动,“他画过三次。每次画完都问我——”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李斯年,“‘你觉得我会用什么作为钥匙’。”
他没有说实话。他说的是第二次的问题,而第三次那个关于情报分析师的问题,他藏在了心里。
“我一直不理解,直到我输了第一重密码才明白——那个曲线是我和他的心域频率映射。”
他又往书架靠近了半步。
“但三次曲线之间有一个细微的差别。差别不在曲线上,在他问我的问题里。第一次他问‘你会用什么作为钥匙’,第二次他问‘你觉得我会用什么作为钥匙’——”
他顿了顿。
“第三次他问的是,‘如果你是内鬼,你会用什么作为钥匙’。”
这句话是沈寻现编的。
但他编得足够像陆沉的风格——那种层层递进、每一步都在逼近真相、到最后一步时已经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逼你直视深渊的说话方式。李斯年认识陆沉比沈寻更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沉会不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李斯年愣住了。
他的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这一秒钟对于已经把手按在机关上的沈寻来说已经足够。沈寻的指尖摸到了书架金属框架内侧的一处极其细微的凹陷——那不是肉眼能看见的痕迹,是在古玉全频感知状态下才能感知到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他的滤网阶在这一刻把全部残余的力量都集中在触觉感知上,然后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缝隙往下一按——
书架后方的墙壁无声地裂开了。
那不是一扇门。那是一口井。一个直径不到八十厘米的垂直管道,内壁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吸音涂层,深不见底,从沈寻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一束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一种类似于紧急逃生标识的荧光。
第二道门。陆沉说的“门有两扇”——第一扇是书架,第二扇是这个坠井。
但不是出口。是交易。
“沈寻!”
李斯年的声音在沈寻身后炸开,同时炸开的是他全开的执火阶压制。整间密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固体,书架上的档案盒在颤动,桌面上散落的文件被无形的压力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沈寻感觉到古玉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几乎要灼穿他皮肤的烈度,然后那枚古玉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最后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能量耗尽。
滤网阶支撑不住了。
但沈寻已经把自己甩进了那口管道。
他的右手在坠入管道前的最后一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密室里抛了出去——不是武器,不是诱饵弹,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团。纸团在半空中展开,上面是沈寻在进入密室前用指尖在口袋里盲写的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足够辨认:
“陆沉还活着!老码头7号库”
这是他赌上的诱饵。
一个足以让李斯年在任何情况下都至少会停顿一秒去捡起那张纸的信息。因为李斯年在这四年里一直确信陆沉已经死了——他亲手策划了零点覆灭,他亲眼看着所有尸体被处理,他在元老会内部确保了所有死亡确认报告的完整性。但如果陆沉还活着,那么他这四年所做的一切努力、他所建立的整个新身份和权力网络、他对元老会做出的所有承诺——全都建立在一条假消息之上。
沈寻没看到李斯年是否捡起了那张纸。
他只看到头顶的管道口在一瞬间缩小成了一个光斑,然后光斑被一层深灰色的金属盖板封死。李斯年没有追下来——不知道是因为他选择了先核实诱饵信息,还是因为这口井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追踪的通道。
然后沈寻开始下坠。
管道的内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圈环形突起来减缓坠落速度——那是陆沉设计的安全缓冲结构,被动的机械装置,不需要任何电力驱动,只靠摩擦力和角度变化来控制速度。沈寻在零点受过垂直管道逃脱的训练,他的身体本能地在黑暗中调整姿态,脚尖和膝盖在管道壁上点踩,双手张开护住头部,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坐姿的方式匀速下滑。
下坠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在黑暗中,沈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三下。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提醒,而是一种沈寻从未见过的通讯协议——他的手机在完全没有信号的情况下接收到了一段加密数据。数据自动解压缩,在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发光字在漆黑管道里格外刺眼:
“你猜对了一半。另外那一半,在你口袋里的古玉背面。——陆沉”
古玉背面。
沈寻在下坠中摸索着掏出古玉。玉石表面已经冷却下来,之前那股灼烧般的温度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几乎像是某种生物体温般的微热。他的拇指在古玉背面来回摩挲——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花纹。是刻痕。
比头发丝更细、肉眼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下都不一定能看清的微缩刻痕。刻痕排列成有规律的矩阵,每一行都有特定的深浅和间距——这是密码序列。不是数字密码,不是字母密码,是一种基于点阵密度变化的几何密码,在零点情报内部被称作“盲文锁”。这种加密方式的解码方式不是阅读,是触摸。只有受过特定训练的人才能用手指读出点阵中的密度变化并转换成对应数据。
沈寻的手指在黑暗中飞速读完了全部刻痕。
第三重钥匙的完整形态。
而当他读完的瞬间,那个问题终于在他脑中完成了闭环——“一个情报分析师要把自己最后的信息锁在某个地方,他会用什么作为钥匙?”陆沉在78章问过他这个问题,在画完第三条曲线之后问的。现在沈寻知道了答案:他会用只有那个人才能感知到的东西作为钥匙。不是密码,不是信物,而是一段心域频率的共振波形——只有沈寻的心域频率和陆沉的频率叠加之后,才能产生解锁盲文锁所需的条件。
陆沉从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了沈寻答案。只是沈寻一直到今天,到此刻,才真正听懂。
这不是一道门。是一套底层协议——暗数据系统的根权限密钥,有效期永久,绑定生物特征,无法复制,无法转移,无法撤销。陆沉把这套密钥刻在古玉背面的那一刻起,就等于把整个暗数据系统的所有权和控制权交给了任何一个能够激活古玉、解锁三重密码并且活着走到这一步的人。
而这个人必须是沈寻。
只能是沈寻。
因为只有沈寻的心域频率曲线和陆沉的曲线叠加之后才能产生解锁盲文锁所需的共振频率。这个设计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性——李斯年拿着古玉也没用,元老会拿到古玉也没用,叶知秋拿到古玉也没用。只有沈寻。
这个老狐狸把一切都算好了。
管道突然到了尽头。沈寻的双脚脱离了内壁,整个人从管道口跌落出来,摔在了一片松软的东西上——是一堆废弃的隔音棉,霉味和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翻身站起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了周围的环境。
一条旧排水管道。直径大约两米五,内壁长满了青苔和水垢,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水,空气里弥漫着污水和海水的混合气味。管道往两个方向延伸,左边是封死的混凝土墙,右边的远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自然光。
废弃的旧排水系统。深城九十年代建造的海滨排水工程,在零几年新码头扩建时被弃用,入口应该在海平面以下。沈寻看过这条管道的图纸——它往右延伸三点五公里,出口在老码头八号泊位的水下。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第二条信息。
不是陆沉的。是加密信号的自动推送——沈寻的古玉在解锁盲文锁之后,触发了一个延迟发送的数据包,来源是凤凰山会所的主服务器。数据包的内容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标题是“脱身方案”,文件里详细标注了旧排水管道的分支结构图和七个安全出口的位置。
但沈寻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不对。七个出口里,管道中部的一个被标注为“最安全”的出口位置上被打了一个叉,旁边用不同的字体批注了一行字:“元老会得知此出口位置。改用末段备用电房出口。叶知秋。”
叶知秋。
她什么时候在陆沉的数据包里加的批注?不,不对——她不在数据包里,她在整个系统外部,但她通过某种方式侦测到了数据包的发送并在最后一刻修改了内容。这需要极高级别的系统权限或者非常规的入侵手段。
然后爆炸声从管道上方传来。
不是一声。是三声。间隔不到一秒的连续爆破,震波沿着管道的金属结构传导下来,沈寻脚下的积水都起了涟漪。碎石的轰鸣声和水涌灌的声音紧跟着爆炸传来,那是密室上方建筑结构坍塌后海水倒灌的声音。
元老会设了伏。
叶知秋的警告应验了。
他们在密室出口布置了炸药和埋伏,等着沈寻从某个通道爬出来的时候收网抓人。如果不是叶知秋的警觉和这条旧排水管道的存在,沈寻现在已经死了——或者被元老会活捉,后者比前者更糟。
沈寻沿着管道往右移动。他的手机屏幕调到了最低亮度,只能照亮前方一两米的距离。管道内的积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涨到了小腿,水温冰凉刺骨。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管道分叉了三次,每一次他都按照结构图上的标注选择正确的岔路,直到最后他到达了一个半人高的侧向岔道口。
岔道口里面是一间备用电房。
电房是管道维护时期留下的配电室,大约十五平方米,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积着齐膝深的水。沈寻推开铁门——门没有锁,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手机的灯光照到了电房内部。
配电柜已经锈成一堆废铁。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发霉的纸箱和工具箱。角落里有一张生锈的折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的腐烂程度不算严重,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天之内。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上面沾着血迹和泥浆,但胸前的工牌还别得好好的——白色塑料卡片,红色字体:
明远集团·安全部
编号:SB-039
姓名:陈远志
职位:贴身安保主管
授权等级:A级-陆沉专属
陆沉的贴身保镖。
沈寻蹲下身,检查了尸体的伤势。枪伤。两枪胸口,一枪头部。后两枪属于处决式的补枪,第一枪已经很致命了。凶手是近距离射击,弹壳都没捡走——沈寻在床脚的水洼里踢到了一枚弹壳。他捡起来对着手机灯看了一眼。9毫米鲁格弹,市面上最常见的弹种,不具追踪性。
但关键是这具尸体出现在这里。
一个明远集团的A级安保主管,陆沉的贴身保镖,死在老码头废弃排水管道的备用电房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陆沉“死亡”或失踪之后,这个保镖逃出了明远集团——或者试图逃出去——然后被人追到这里灭了口。杀他的人知道这条管道的位置,知道这间电房的存在,而且有足够的时间在杀完人之后从容离开。
沈寻把尸体翻了个身,检查了他身上的口袋。除了一张公交卡、一把指甲刀和一串已经失效的门禁卡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他注意到尸体的右手握得很紧,即使死后尸僵已经缓解,那只手的指关节仍然呈现出不自然的蜷缩。
沈寻掰开了那只手。
掌心攥着一枚U盘。
U盘外壳已经被尸体的手握出了裂纹,但接口完好。沈寻把它装进口袋,然后站起身来用电房的应急灯扫了一圈整个空间——他的目光停在了配电柜后面的墙上。
墙上有一个暗格,半掩着,露出里面一台老式的黑莓终端。终端的屏幕是黑的,但电源指示灯在闪烁。沈寻走过去,拉开了暗格的门。
终端屏幕上突然亮起。
不是系统启动画面。是一行已经写好的文字,字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点阵字,在暗绿色的屏幕上发出幽幽的光:
“小沈,我等你很久了。”
署名:陆沉。
在这行字下面,屏幕右下角闪动着一个坐标和一行时间戳:
老码头仓库群7号库
今晚 23:59
沈寻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枚U盘插进了终端的接口。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目录,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90417。
2019年4月17日。
零点覆灭前三天的日期。
沈寻打开了那个文件。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拍摄角度很低,是从桌面上仰拍的,画面质量粗糙,但足够看清画面中央的人——陆沉。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光线很暗,身后是一排书架——就是沈寻刚刚逃出来的那间密室的书架。画面里的陆沉比沈寻记忆中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刀锋。
他正在说话。
“陈远志,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帮我录下来。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沈寻。如果我没死,还是交给沈寻。记住了,只能是沈寻。”
画面里的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镜头。不是看陈远志,是透过摄像头看他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看到这段录像的那个人。
“小沈,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很多事。你知道李斯年还活着,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零点覆灭的真相至少有一半是他做的。但另一半——你很快就会明白。你是唯一一个能走到那间密室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活着下来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选了你。”
陆沉顿了顿。
“老码头7号库。今晚午夜前到。我把最后一份档案留在那里了。看完它,你就会知道——我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还有,陆家明到底是谁的儿子。”
屏幕黑了下去。
沈寻一动不动地蹲在暗格前,手指依然按在键盘上,呼吸在应急灯微弱的闪烁中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外面是旧排水管道的无尽黑暗。头顶是老码头仓库群的钢结构和生锈的铁皮屋顶。远处隐隐传来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有规律的轰鸣,像是这座城市底部某个巨大活物的呼吸。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多小时。
而那个坐标指向的位置,就在他此刻所在电房正上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