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4章 倒计时
控制室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动。
2:58。2:57。2:56。
红色数字映在沈寻瞳孔里,像倒流的血。
他耳边还回荡着叶知秋的声音——那个从古玉里传出的,低沉平稳的,仿佛在讲一道数学题的语调:“别慌,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教你——怎么走出我这盘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虹膜扫描仪的蓝色光芒扫过他的右眼。
屏幕跳出红色警告框。
“警报:未授权访问。如需强制解锁,请提供管理员动态密码。倒计时——三。”
“二。”
沈寻的右手按在古玉上。
古玉在发烫。温度不是均匀扩散的灼热,而是有节律的脉动——两短一长,再两短一长。像心跳。像摩尔斯电码。更像某种古老的感应仪式刚刚被唤醒。
贴片在后颈轻轻震动。频率完全同步。
一点六赫兹。
古玉的温度脉动频率是一点六赫兹。贴片指示灯的闪灭频率也是一点六赫兹。两者之间不是巧合,是感应耦合——古玉在主动探测周围的磁场环境,贴片在响应,数据交换的准备阶段已经完成,只差最后一个触发信号。
沈寻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不是恐惧。不是倒计时的压迫感。而是一张图。
一张曲线图。
陆沉生前画过三次。第一次是在明远大厦地下三层的情报分析室,白板笔,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响应,曲线形状是“低峰—猛拉—衰减”。第二次是在零点情报的安全屋,铅笔,餐巾纸上,同样的曲线,旁边批注了四个字——“感应耦合”。第三次是在陆沉失踪前三天,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随手画了一遍,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看了沈寻一眼。
那只眼睛里有一种沈寻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那是交接。
陆沉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他把古玉的第二层密码——频率曲线比对——用最原始的方式刻进沈寻的记忆里。不是数据,不是公式,是形状。是低峰之后猛拉、猛拉之后衰减的曲线形状,是眼睛看过三次就不会忘记的视觉记忆。
“一。”
虹膜扫描仪的蜂鸣声在维护通道里拉出尖锐的尾音。
沈寻睁开眼睛。他的左手没有离开扫描仪镜头。右手捏着古玉,将玉石边缘贴在扫描仪镜头的侧面——不是正对镜头,是侧面的红外感应器上方,那个肉眼看不见的线圈位置。
古玉的脉动频率变了。
不再是两短一长,而是一段完整的波形——低峰,持续时间零点八秒;猛拉,频率从一点六赫兹瞬间飙升到七点二赫兹;然后衰减,在零点五秒内回到基线。
与陆沉画过三次的曲线形状完全吻合。
匹配度快速攀升。古玉内部的频率曲线与贴片中存储的基准曲线开始比对,低峰段吻合,猛拉段斜率一致,衰减段时间常数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内。
贴片在后颈发出同步震动。磁场从贴片扩散到颈椎,再到肩膀,再到指尖,最后汇入古玉。
沈寻的手指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共振。不是机械振动。是感应耦合——古玉与扫描仪的红外感应线圈之间,建立了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磁通道。古玉存储的加密数据与贴片内的零点头像代码开始耦合,两种数据在磁场中共振,相互咬合,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像DNA双链的碱基配对。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闪烁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新的文字浮现:“虹膜匹配度:99.87%。第一道门禁已解除。”
倒计时停在零点三秒上。
零点三秒。
沈寻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合金门表面凝成一层薄雾。
他没有时间庆幸。第一道门禁解除的瞬间,第二道指纹识别面板亮了起来。蓝光变成了绿光,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提示:“动态加密-感应区待机。请将已授权设备靠近面板下方线圈槽。”
面板下方确实有一个微型线圈槽。槽口直径不到一厘米,嵌在不锈钢面板的右下角,如果不俯身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寻看过B塔的结构图。这是老鬼在排水渠分离前最后塞给他的东西——一张手绘的结构图,标注了B塔三层楼每一层的电力布线、通风管走向、以及门禁感应区的位置。老鬼画这张图的时候手是抖的,纸上有汗渍,还有血迹。
沈寻将古玉压进线圈槽。
接触的一瞬间,古玉的脉动频率跳回一点六赫兹。
贴片的指示灯亮了。
数据交换自动完成。古玉内部存储的一段加密片段与贴片中留存的零点头像代码完成耦合,两段数据相互验证,生成一条十六位的动态密码。密码出现在屏幕上,每组四个字符,共四组,以短横线连接。
“SX14-QD77-CY09-LE01。”
SX。沈寻。
QD。零点。
CY。尘缘——叶知秋代号里的首字母。
LE。陆沉。
密码自动填入。指纹识别面板沉默了一秒,然后亮起绿色通行标志。
第二道门禁解除。
沈寻看着那串密码,手指在古玉上收紧了一分。
密码里有叶知秋的痕迹。古玉能生成这个一次性动态密码,说明叶知秋在古玉的耦合协议里早就预设了解锁逻辑。这不是临时破解。这是有权限的人,提前设计好的门禁穿透方案。
叶知秋在等他进来。
第三道门禁亮了。
数字键盘。浮点校准。屏幕上显示:“密码有效期24小时,输入错误三次将锁定全系统。”
沈寻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没有任何密码线索。
老鬼的结构图上关于第三道门禁只写了两个字——“未知”。陆沉留下的记忆碎片里也没有对应信息。古玉的感应耦合可以破解前两道门禁,但数字键盘是纯逻辑验证,没有感应区,没有线圈槽,没有磁场可以耦合的接口。
他只能试。
第一次输入。
陆沉失踪日期。六位数。错误。
第二次输入。
零点情报创建日。六位数。错误。
屏幕跳出警告:“最后一次机会。再次错误将锁定全系统,并触发全楼警报。”
沈寻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的排水管道里,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进入维护通道。至少四个人。手电光在墙面上一晃一晃。领头的人在用对讲机说话,沈寻隐约听到了“B塔”“封锁”“元老会”的字眼。
通信器里,老鬼的呼吸声越来越弱。
古玉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脉动,是更剧烈的震感——像内部有什么东西突然激活了。沈寻低头看去,古玉表面浮现出一条细微的光纹。光纹从玉石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末端分叉成两条路径。一条指向数字键盘。另一条指向头顶上方。
沈寻抬头。
头顶是一块可拆卸的天花板。石膏板,边缘有水渍,中心位置有一个直径三厘米的圆形检修孔。孔盖已经松动了。
他跳起来,指尖抠住孔盖边缘,用力一拉。盖板脱落,露出里面的电路排线和一列断路器。
最右边的一个断路器上贴着手写标签。
“门禁控制电源。”
沈寻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一秒。
这是逻辑漏洞。三道门禁设计得滴水不漏——虹膜扫描做生物识别,指纹识别做动态加密,数字键盘做浮点校准。但底层逻辑有一个盲区:三道门禁共享同一个电源回路。如果把控制电源切断再重启,数字键盘会进入初始校准模式,在重启后的十秒内接受默认密码。
默认密码在每个维护工程师那里都能查到。
沈寻的指尖碰到了断路器开关。
追兵的手电光照到了维护通道尽头的合金门。有人在喊:“他在B3入口!封住退路!”
沈寻拉下了断路器。
B塔B3层入口陷入黑暗。
虹膜扫描仪熄灭,指纹识别面板熄灭,数字键盘熄灭,三盏门禁状态灯全部灭掉。
零点五秒。
黑暗中有电流声消失后的寂寥。
然后是重启。系统电源恢复,LED灯重新亮起,数字键盘屏幕跳出一行字:“系统重启中...初始校准...请在十秒内输入校准密码。”
沈寻输入了十二个零。
这是明远集团所有数字门禁的通用校准初始码。只有参与过B塔电力维护的人才知道——而沈寻恰好在一个月前翻阅零点情报遗留档案时,看到过B塔的电力检修记录。
数字键盘亮起绿色。
第三道门禁解除。
合金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门锁释放,门缝裂开一条线。沈寻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推回原位。合金门的重量让它在闭合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个巨人的胸腔在呼气。
门内是B塔B3层。
不是他想象中布满灰尘的废弃档案室。
这是一间控制室。
二十平方米的空间。一面墙全是监控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是不同区域的实时画面——B1层档案区,B2层通风系统,排水管道入口,维护通道。另一面墙是三台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还在规律闪烁。中央是一张金属控制台,台面上散落着咖啡杯、方便面桶、几本翻开的笔记本。
有人最近在这里工作过。
沈寻的目光扫过控制台,落在正对着门的墙壁上。
那面墙是水泥毛坯,没有粉刷。墙面颜色因为潮湿而发暗,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泛着灰色。
但墙上有一行字。
墨迹。
还没干透。
在沈寻的注视下,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边缘还在微微反光——那是墨汁表面张力尚未完全消失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松烟墨特有的清苦气味,浓度还没被通风系统完全稀释。
“下一个是你的人——叶知秋。”
九个字。行书。起笔轻落笔重,横折处有独特的内收弧度。“叶”字的“口”部收口时多出一个小勾,“秋”字的捺脚拖出一个细长的尾锋,末梢微微上翘。
与第109章那封匿名情报信上的笔迹完全相同。
沈寻站在原地,没有动。
墨迹未干意味着书写时间极近。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不会更久。荣宝斋的手磨松烟墨在常温下的表干时间是七到九分钟——沈寻记得这个参数,是因为陆沉当年教他鉴别情报信真伪时,专门讲过墨迹干涸时间与书写时间的推算方法。
那个人刚走。
沈寻将视线移向监控屏幕。右上角有时间戳水印。他调出B3层控制室内部的监控回放记录,时间轴往回拖动。
画面定格在十二分钟前。
一个穿深灰色工作服的人影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手持毛笔,右臂悬腕,在墙面上运笔。“下一个是你的人”六个字写得很快,行笔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到“叶知秋”三个字时慢了下来,尤其是“秋”字的最后一捺,手腕压得很低,笔锋拖得极长。
写完最后一笔,人影将毛笔搁在控制台上。毛笔搁放的位置就在沈寻左手边三十厘米处——他现在才注意到,笔杆上的墨汁还没完全凝固。
人影退后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停留三秒。然后转身面向监控镜头。
抬头。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但下颌线条、站姿、以及抬头时略微向左歪头的姿态,沈寻认识。
叶知秋。
十二分钟前。
沈寻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十二分钟。叶知秋写完这行字后没有离开B塔。十二分钟前沈寻刚刚进入排水管道,刚刚听到老鬼的紧急通信。叶知秋就在B3层控制室里,看着监控屏幕上沈寻的身影在管道里匍匐前进。
然后他离开了控制室。
但他不一定是离开了B塔。
沈寻快步走到控制台前。监控屏幕的排列有规律——左上角是B1层,右上角是B2层,下方六块屏幕分别是通风系统、电力系统、排水管道、门禁状态、通信中继、温度控制。
他找到了B2层通风系统的监控画面。
画面分成四格。左上格是B2层主通风管道,里面有三个人,手持强光手电,正在往管道深处搜索。右上格是东侧分支管道,两个人,封堵在交叉口。左下格是西侧分支管道,无人。
右下格是通风管第三段。
沈寻的瞳孔瞬间放大。
右下格的画面里,有一个人蜷缩在通风管的中段,身体紧贴着管道内壁,呼吸面罩歪在一边。是老鬼。
但沈寻的目光不是落在老鬼身上。
是落在老鬼手边的管壁上。
管壁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老鬼的指甲在灰尘上划过,留下一串弯弯曲曲的痕迹。
不是胡乱划的。
是曲线。
是一条完整的频率响应曲线——“低峰、猛拉、衰减”。然后是第二行,是一条新的曲线,形状不同,“平峰、阶梯缓降、二次波动”。
然后是第三行开头。
只划了三个字符,老鬼的手就垂下去了。
但沈寻已经认出了这些曲线的含义。
陆沉生前最后一次演示的认知锚点修复模型。第一行是锚点基础频率锁定。第二行是碎片重组脉冲序列。第三行——按照陆沉的笔记——应该是修复窗口的倒计时推导公式。
老鬼在用最后一点体力,把陆沉的研究核心刻在通风管的灰尘里。
他不是被困。
他是故意暴露自己。
他知道追兵会封堵通风管,知道呼吸面罩会坏,知道自己会昏迷。但他更知道沈寻会找到B3层控制室,会看到监控画面,会认出这些曲线。
所以他把信息留在了沈寻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沈寻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三下。第一下是愤怒,第二下是压抑,第三下是决策。
他找到了紧急制动按钮。
按钮在控制台左上角,红色,蘑菇头造型,塑料罩盖着。标签写的是“B2层通风系统紧急封锁”。按下这个按钮,B2层所有通风管道出入口会释放防火隔离门,十秒内完全密封。
追兵会被困在管道里。
老鬼也会被困。
但老鬼被困的位置靠近B3层的通风接口。如果隔离门密封前沈寻能打开接口检修盖,可以在最后几秒把老鬼拖出来。
沈寻掀开塑料罩,一掌拍下去。
按钮凹陷。刺耳的警报声在B塔内部回荡。监控屏幕上,B2层通风管的主干道交叉口降下三道灰色隔离门。追兵开始往外跑。有人在喊:“隔离门!快出去!”有人被隔在里面,疯狂敲打钢板。
十秒。
沈寻转身冲出控制室。
B3层的走廊不长,只有二十米。通风接口在走廊拐角的天花板上,一个六十厘米见方的检修口。他跳起来撑住墙面借力,一脚踢开检修盖板。
通风管里一片漆黑。
“老鬼!”
没有回应。
沈寻摸到一只手。冰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他拽住老鬼的手腕往外拖。老鬼的身体卡在管道弯头,衣服被铁皮边缘挂住。沈寻用力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老鬼整个人被拖出检修口,砸在走廊地面上。
他的右拳紧攥。
沈寻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捏着一张纸。纸被汗水浸得半湿,边角已经磨烂,但字迹还能辨认。
“B塔B3层保险柜密码:陆笙记忆碎片时间线+叶知秋头发哈希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她在反复跳转中扭曲时间...坐标无序是因为记忆的时间顺序需要重新固定...拿到保险柜里的完整模型,她就能回来...”
老鬼的脸色发青。嘴唇没有血色。缺氧造成的意识模糊还在持续。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任务完成后的释然。
沈寻把纸条收进内袋,将老鬼的手臂搭在肩上,站起来。
控制室的屏幕上,倒计时亮了。
不是他设的。
是系统自动触发的。
三分钟倒计时。标签文字是:“反制程序启动——B3层全层封锁。所有出入口锁死。倒计时结束后执行密封闭锁协议。”
王长老的反制系统。
沈寻按下紧急制动按钮的那一刻,就触发了预设的逻辑陷阱——任何未经王长老本人授权的紧急操作,都会激活B3层的自毁式封锁。这不是为了防止入侵。是为了保证B3层里的东西,永远不能被未经授权的人带走。
合金门开始关闭。不是B3层入口的门,是所有门。走廊两端的防火门,控制室的隔离门,通风接口的检修盖板,在液压推动下一扇一扇地闭合。
三分钟。
沈寻架着老鬼往走廊尽头跑。他的目标是另一个出口——根据老鬼的结构图标注,B3层有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直通B1层的地面排水口。如果能在封锁完成前进入维修通道,就有机会爬出去。
通道入口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
一个宽四十厘米、高三十厘米的方形检修门,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示牌:“危险-仅限持证人员进入。”
沈寻推开门,先把老鬼塞进去,然后自己钻入。
通道比他想象的窄。不是走的,是爬的。狭窄的金属管道垂直向上,管道内壁生满铁锈,每一寸前进都需要用手指抠进焊接缝借力。
老鬼的身体在下方,安全带扣在沈寻的脚踝上。
他们往上爬了大约十米。头顶隐约能看到应急灯的光——那是B1层地面的排水口。
通信器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老鬼的紧急频道。
是一个陌生的短码信号,信号源显示“未知”。一段文字自动显示在通信器的屏幕上,每个字都用标准宋体,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标点:
“头发是我的,局也是我的——叶。”
沈寻的手指僵了一瞬。
头发。
他的左手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内袋——那张纸条还在,纸条上的字还在:保险柜密码需要叶知秋的头发哈希值。
而他身上确实有叶知秋的头发。
是上次在安全屋见面时,叶知秋随手从衣领上摘下来给他的。当时叶知秋说的是:“留着,也许以后有用。”
沈寻用在了安全屋外墙的胶带上。
一根头发,贴在胶带背面,作为每次进出安全屋时的防侵入信标——如果有人动过胶带,头发会移位或断裂。
这是情报员的常规操作。
但叶知秋知道这个操作。他太清楚了。
那根头发不是沈寻的防线。
是叶知秋的定位器。
通信屏幕又亮了一次。第二段文字,同样简短:
“安全屋的位置我三周前就知道了。一直在等你用它。”
沈寻闭上眼睛,再睁开。
三周。叶知秋三周前就通过胶带上的头发定位了安全屋。他没有突袭,没有设伏,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等。等沈寻把安全屋当成最后据点,把陆沉留下的所有材料都搬到那里,把陆笙的记忆碎片时间线藏在保险柜里,把一切筹码堆在同一个地点。
然后他只需要发一条信息,就能让沈寻意识到——
安全屋不再安全。
陆沉留下的保险柜密码要素,有一半在安全屋里。
陆笙的记忆碎片时间线。
叶知秋的头发。
沈寻现在有两样东西缺一不可:安全屋里的陆笙时间线记录,和自己手里的叶知秋头发。
但他回不了安全屋了。
因为叶知秋刚刚告诉了他:安全屋的防线,是你自己帮我架好的。
沈寻继续往上爬。手抓着管道焊接缝,膝盖顶着铁锈斑驳的管壁,脚踝上还吊着老鬼的重量。他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脑中是一个逐渐成形的棋局轮廓。
叶知秋不是敌人。
叶知秋也不是朋友。
叶知秋是一个下棋的人。
他把老鬼逼进通风管,让老鬼把认知修复模型的第一行曲线暴露给沈寻看。他在B3层控制室墙上留下未干的墨迹,告诉沈寻他就在十二分钟前在这里——近到墨迹未干,近到空气里的松烟味还没散尽。他预设古玉可以破解前两道门禁,也预设沈寻会触发第三道门禁的电力漏洞。他甚至预设了老鬼手里的纸条会被沈寻看到,纸条上的密码要素会指引沈寻回到安全屋。
但他同时预设了那根头发。
那根贴在胶带上的头发,是整个棋局里最精巧的一步。
它让沈寻在拿到密码线索的瞬间,同时失去了安全屋。
通信器又亮了一瞬。第三段文字:
“别回安全屋了。王长老的人已经包围那里。你要的东西在我手里——陆笙的时间线记录。”
然后第四段:
“后天中午十二点。长河大厦地下三层。B301包厢。带头发来换。”
屏幕暗了。
维修通道上方,排水口的铁格栅缝隙透出B1层的灯光。沈寻推了一下格栅,是松的。他钻出去,再把老鬼拉出管道。
B1层的空气凉得多。
沈寻靠着墙壁坐下,让老鬼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他把通信器的屏幕调暗,重新看了一遍叶知秋的四条信息。
“别慌,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教你——怎么走出我这盘棋的。”
那是进入B3层前听到的声音。
现在他听懂了一半。
叶知秋在教他走棋。每一步都在教。让他看到老鬼的曲线是在教他认知锚点的修复逻辑。让他看到控制室墙上未干的墨迹是在教他——对手永远比你想象中离得更近。让他发现安全屋的头发陷阱是在教他——下棋的人,永远要留一个对方看不见的伏笔。
但另一半他还没懂。
叶知秋为什么要教他?
古玉在掌心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温度在降,脉动频率也回到了基线。贴片的后颈震动也在减弱,一点六赫兹的同步像是完成了阶段任务,正进入待机状态。
数据交换完成了。古玉从贴片中读取了什么,贴片从古玉中写入了什么,沈寻暂时无法解析。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感应耦合的通道已经建立,古玉和贴片之间不再是两个独立的设备。它们构成了一个微型磁场网络,而沈寻的身体是这个网络的导体。
沈寻低头看了一眼古玉。
玉石内部,那条细微的光纹还没有完全消失。光纹指向排水管道的尽头,B1层的出口方向。
老鬼在他腿上动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
“老沈...”
“别说话。”沈寻按住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地。”
“纸条...你拿到了...”
“拿到了。”
“那根头发...”老鬼的嘴唇艰难地张开,“别信她...她在利用你寻找...寻找她知道的真相...”
话没说完,老鬼又昏了过去。
沈寻将老鬼安置在墙角,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站起来,走到B1层出口,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追兵还没有搜索到这里。B2层的混乱牵制了王长老的人手。但安全屋此刻已经有了埋伏。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安全屋不能回。叶知秋的交换条件摆在面前。老鬼命悬一线需要及时救治。陆笙的修复窗口正在一分一秒缩小。保险柜密码的另一半要素被叶知秋握在手里。
每个选择都有时间成本。
选错了,满盘皆输。
沈寻从口袋里掏出老鬼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B塔B3层保险柜密码:陆笙记忆碎片时间线+叶知秋头发哈希值。”
时间线。
头发。
一个在叶知秋手里。一个在自己手里。
合在一起是密码。
不合在一起,谁也打不开保险柜。
沈寻忽然明白了叶知秋的棋路。
她不是要抢保险柜里的东西。她是想确保——打开保险柜的时候,她必须在场。
通信器又亮了。
不是文字信息。是一个共享坐标,来自叶知秋的信号源。
坐标标签是:“陆笙记忆碎片时间线-当前存档位置。”
坐标指向的位置,是老城区一栋废弃图书馆的锅炉房。
沈寻盯着那个坐标,瞳孔里的红色倒计时终于消失了。
安全屋不能回。
但他也不需要回了。
叶知秋给了他新坐标。这意味着叶知秋的确已经取走了安全屋里的时间线记录。也意味着交换地点不是长河大厦,而是别的什么地方——后天中午十二点的约定,只是一步棋。
真正的局,在更早的时刻就已经生效。
沈寻打开通信器,敲了两个字回复:
“收到。”
屏幕上没有叶知秋的新消息。
但古玉又震动了一下。不是脉动。是温度变化。玉石内部的温度突然升高了一瞬,然后在掌心留下一行肉眼不可见的纹路。
纹路是一组数字。
坐标七位数。
与叶知秋发来的坐标,只有最后一位不同。
叶知秋发的:205.771.34。
古玉显示的:205.771.37。
差三个数。
三个尾数。
沈寻看着这组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古玉内部的感应耦合刚才完成的数据交换,不只是解锁门禁。贴片中存储的磁场探测记录被写入了古玉,而古玉用自身的感应能力对叶知秋的信号源进行了反向定位——不是信号坐标,是叶知秋本人体内的磁场特征。每个人体内的生物磁场都有唯一的谐振频率,古玉刚才就是在贴片的协助下捕捉到了叶知秋的生物磁场信号。
他知道了。
叶知秋给的是真坐标。但古玉给的是叶知秋给不了的另一个真坐标。
前者指向陆笙的时间线记录。
后者指向——
叶知秋本人此刻所在的位置。
沈寻把老鬼重新架起来,推开B1层的防火门。
走廊尽头,追兵的手电光在楼梯间一晃一晃。有人在喊:“B3封锁了!往B1搜!他不可能跑远!”
沈寻没有往出口跑。
他转身,扶着老鬼,走上了通往地下四层的楼梯。
古玉掌心的温度在指引方向。
二百零五区。七百七十一号。三十七室。
叶知秋在那里。
而沈寻现在要做的,不是在两天后去长河大厦赴约。
是现在。
是立刻。
是赶在第三道门禁的密封闭锁协议触发之前,赶在王长老的追兵合围之前,赶在陆笙的修复窗口彻底关闭之前——
找到叶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