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7章 复生者
沈寻的嘴角弧度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数到三。
在数到二的时候,伪装者伸出右手,慢慢挽起左袖。
她的左前臂内侧有一个和沈寻一模一样的银色贴片。绿色的指示灯正在以一点六赫兹的频率闪烁——和古玉的脉动完全同步。
沈寻感觉到了。古玉的温度以同样的节奏起伏,一点六赫兹,像一个电子心脏在皮下跳动。贴片和古玉之间的感应耦合已经建立。不是简单的信号交换。是双向的握手协议正在完成——古玉在探测贴片,贴片也在探测古玉。
然后伪装者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遥控器。遥控器上只有一个按钮,按钮上方是一块小型显示屏,显示着两行数字:
引爆确认——待命。
倒计时——00:00:13。
十三秒。
不是沈寻在数。
是第三席在数。
古玉的温度骤然升到四十一度。一点六赫兹的脉动骤然加速——贴片上的绿色指示灯开始由常亮变为快速闪烁。一秒三次,然后一秒五次,然后快得变成了一条绿色的光线。古玉与贴片的耦合进入了高速交换阶段。
数据涌入沈寻的意识。
古玉与贴片的双向耦合达到稳态。感应耦合的链路完整建立,贴片的全部内部结构对古玉敞开了。古玉启动了一个新进程——不是读取贴片的结构,而是反过来向贴片注入数据。向贴片的引爆逻辑注入一个重写指令。
古玉的存储区里,陆沉留下的那三条频率曲线被同时调取出来。
沈寻记得这三条曲线。陆沉画过三次,每一次画的时候都不说话,只是用手蘸着冷掉的茶水在桌面上描。第一次是在零点情报的旧档案室里,凌晨三点,陆沉画完低峰的缓降后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第二次是在废弃电话交换机房,猛拉的急升画到一半,陆沉的手突然开始抖。第三次——第三次是在陆沉死前四十分钟。他在病房里画完衰减的相位偏移,然后笑了。那是沈寻最后一次看到陆沉笑。
古玉调出的是完整的频率曲线比对模板。低峰的缓降、猛拉的急升、衰减的相位偏移——三条曲线以反向相位依次注入耦合信号。每一部分都精准对应贴片起爆逻辑中的一个参数节点。低峰改写触发阈值,猛拉重定义信号通路,衰减覆盖引爆延时。
匹配度快速攀升。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九十六。
引爆条件不再是“标记失效”与“大厦锁定”同时发生。
而是——
“我把它改了。”沈寻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低温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古玉输出的白光顺着耦合路径涌入贴片。一点六赫兹的脉动变成了高速的数据脉冲,贴片上的绿色指示灯开始变色——从绿色变成黄绿色,然后变成黄色,然后变成刺目的白色。
贴片内部一颗颗逻辑门被古玉的数据流重新刷写。
遥控器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变。
倒计时从十三秒跳到十二秒。
然后不再减少。
它停在“12”上震颤了两秒,然后开始增加。
一三。一四。一五。
数字往上走的节奏稳定得令人窒息。匹配度抵达百分之百。第三条频率曲线的衰减相位偏移完美覆盖了引爆延时参数。
“你在干什么?”伪装者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恐慌。
沈寻没有回答。
古玉的白光越来越亮,从锁骨位置透出皮肤,把低温室的氮气烟雾都映成了淡蓝色。贴片表面的线圈纹路也在回应古玉的脉动——一点六赫兹的共振让贴片的银色金属熔出一条条发光的细线,像是一张缩小的电路图在皮肤上燃烧。
数据完全同步。陆沉画过的三条曲线全部比对完成,全部匹配成功。
起爆逻辑已改写。
新触发条件:【手动输入】。
引爆权从第三席转移到了沈寻。
然后白光吞没了贴片上的指示灯。
低温室里所有舱盖上的状态灯同时从绿色跳成红色。
倒计时归零的不是爆炸。
而是低温室所有低温舱的舱盖——同时弹开。
包括最右边那个一直紧闭着的、上面布满霜层的舱。
舱盖掀开的一瞬间,沈寻看清了里面。
不是尸体。
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旧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休眠。但他的胸口在起伏——他在呼吸。
他的脸和陆沉一模一样。
和旁边舱里躺着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但这个人还活着。
然后这个人睁开了眼睛。
低温室里的氮气浓度开始下降。换气扇自动启动,嗡嗡的低鸣从天花板传来。白雾在三十秒内散去大半,视线变得清晰。
沈寻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从低温舱里坐起来的男人。
男人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被冻了太久需要活动。他先把右手抬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盯着手背上的冻疮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发紫,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你是第三个。”男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带着长时间低温休眠后的干涩。
沈寻皱眉。
“第三个?”伪装者先问出了口。她手里的遥控器还在跳数字,已经涨到了三十七。
“第三个沈寻。”男人说着,把腿挪出舱外。他光着脚踩在低温室的合金地板上,脚底接触冰冷金属的瞬间缩了一下。“前两个找到这里的沈寻,都在半年前和两个月前被我亲手处理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寻。
那双眼睛和陆沉一模一样。眼角的皱纹,深褐色的虹膜,甚至左眼微微高出右眼一毫米的特征都分毫不差。但眼神不对。陆沉的眼里有一种洞察一切后的疲惫,像是看过太多真相而选择了沉默。这个男人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空白的、正在进行第一轮信息加载的初始状态。
“你不是陆沉。”沈寻说。
古玉的温度开始再次攀升。沈寻把感知焦点放在这个男人的呼吸和心跳上。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偏慢但稳定。心跳——每分钟五十二下,接近职业运动员的静息心率。
但古玉捕捉到的不是这些。
在心跳声下面,有一个更微弱的信号。一个大约零点三赫兹的低频震荡,每隔三秒重复一次。那不是人的生理节奏。那是一块植入芯片在发送同步信号。
“我当然是陆沉。”男人说着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我的DNA和旁边舱里那位一模一样。我的指纹、声纹、视网膜扫描、甚至骨龄都是完全匹配的。就连左肩上的旧伤——”他解开西装扣子,拉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五厘米长的陈旧疤痕,“——也跟原型一模一样。七年前,陆沉在凤凰山会所外的巷子里被人砍了一刀,伤口深度一点三厘米,伤及锁骨骨膜。这个伤疤的形成过程被完整记录在案,然后在我的培育过程中,用显微外科手术复刻了。”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背诵一份档案。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每个医学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但整段话里没有一丝感情。
沈寻盯着他锁骨上的伤口。他知道那道伤口是真的。陆沉曾经跟他说过那次袭击,在喝多的晚上。陆沉说那是他最后一次相信别人的承诺,之后他就开始制定“零点情报”的内部安全协议。
但真正的陆沉不会用“原型”这个词来指代自己。
“你的记忆。”沈寻说。
“半年前写入。”男人没有否认。“覆盖了陆沉前四十八年人生的关键节点。家属信息、组织架构、行动记录、人际关系网。但不完整。比如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接管了零点情报,知道你锁骨里有块古玉。但我不知道——”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存储区里搜索一个具体的文件夹但没找到。
“我不知道你在哪家外卖站干过。这个细节没有被收录进我的记忆包。元老会的人认为这不重要。”
沈寻的脸色没有变化。
但古玉的温度跳了一下。
元老会。
这个男人说出了元老会。这是陆沉留下的加密文件里才提到的组织名称,整个深城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一个被人工培育出来的备份体,不可能自己编造出这个名字。
伪装者忽然举起了遥控器。
她的动作很突然。右手高高扬起,拇指猛按下去,把按钮一按到底。
遥控器的屏幕跳了一下。
然后显示:
引爆失败。
触发条件不符。
新触发条件:【手动输入——密码待设】。
“你——”伪装者盯着屏幕,嘴唇发白。
“引爆权已经不在你手里了。”沈寻转过身看着她。“也不在第三席手里。在我手里。贴片的起爆逻辑被古玉从底层重写。刚才你看到了——古玉的温度以一点六赫兹脉动,和你的贴片指示灯闪灭频率完全同步。这不是巧合。贴片和古玉之间一直存在感应耦合。第三席在设计贴片时内置了感应协议,用来探测古玉的位置。但他没想到这个耦合是双向的。古玉不但能读取贴片,还能反向写入。现在原来的触发协议已经被覆盖了——‘标记失效’和‘大厦锁定’这两个条件同时失效。”
沈寻顿了顿。
“‘标记’是第三席用来追踪我的信号标签。它失效的唯一方式是古玉把它解析并清除。‘大厦锁定’是指我被困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无法逃脱。”沈寻的语气很平静。“第三席的如意算盘是:我为了解除贴片的引爆威胁,必须让古玉解析标记。而解析标记的行为本身就会触发第一个条件。然后他只需要把我封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比如这间低温室,贴片就会自动引爆。”
“但在你开始解析之前,你改了规则。”伪装者的声音沙哑。
“对。”沈寻说。“我设的新触发条件是手动输入密码。密码不存在。贴片永远不会引爆。除非我亲自设一个密码然后输入它。”
伪装者的手开始抖。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绝望到了极致之后反弹出来的笑。
“你不明白。”她说。“你不明白第三席的手段。你以为你赢了引爆权,你就赢了?”
“我没觉得我赢了。”沈寻说。“我只是觉得你没有退路了。遥控器废了。贴片废了。你的任务失败了。但你还活着。这本身就违反第三席的原则。”
伪装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三席从来不给第二次机会。”沈寻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的状态是‘任务失败但未死亡’。在第三席的运行逻辑里,你已经是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低温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伪装者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做临终告解。
“第三席说只要陆沉真的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沈寻盯着她。
“但陆沉已经死了。”他说。他偏头看向左边那个一直没打开的舱。“那里的尸体,是三个月前死亡的。你刚才露出的贴片,你手里的遥控器,你从第三席那里接到的所有指令,最终目标都不是炸死我。是炸掉这个空间——包括这个备份体。”
伪装者点了点头。
“第三席的计划分成两层。”她说。“表层是引你到这里,用贴片炸掉低温室,把你和备份体一起埋在地下。深层是——如果引爆失败,备份体被激活,让我看到备份体亲口说出他是备份。”
沈寻眯起眼睛。
“第三席要的不是陆沉的死。要的是‘陆沉真的死了’这个事实被确认。备份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隐患。只要备份体还活着,元老会就可以随时复制一个新的陆沉,然后重新接管明远集团。第三席要的是一次性把原型和所有备份全部销毁。”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备份体忽然开口了。
“他说得对。”备份体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色,但语气依旧缺乏情感波动。“我的记忆包里有一段指令。如果检测到原型已死且自己被激活,就自动向元老会发送一个存活信号。这个信号已经发了出去——在舱盖弹开后第六秒,植入芯片自动完成了发送。所以现在元老会知道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
“第三席也会知道。”他说。“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效果。让元老会知道我还活着,然后逼元老会派人来处置我。这样第三席就可以顺着处置队伍的路线,反推出元老会在深城的隐藏据点。”
沈寻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伪装者面前,右手扣住她的右手腕,左手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遥控器掉了出来。
沈寻没有去接。他用脚把遥控器踢到角落里,然后左手探入伪装者的风衣内袋。指尖触到一块长方形的硬物。他抽出来。
是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外壳是军规级塑料,背面贴着一块小型液晶屏。屏幕上显示着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时长一分二十三秒,对方节点编号#03,使用加密协议TYPE‑7。
第三席的临时通讯节点。
古玉的温度又开始变化。沈寻把电话贴在锁骨位置,让古玉的传感面直接接触电话的外壳。
数据流涌入。
古玉的解析进程启动。贴片内的频率曲线被调出——低峰的缓降、猛拉的急升、衰减的相位偏移。这三条曲线不仅用来改写了引爆逻辑,在写入贴片的同时,它们也被记录在古玉的存储区里,形成了一组完整的频域指纹。频率曲线比对已经在刚才的改写过程中完成,现在这组指纹有了新的用途。
第三席在向贴片发送引爆信号时,使用的通讯链路就是这颗加密电话。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带入了第三席设备的频率特征。就像无线电发报机的频率会留下独特的“手迹”,每一台加密设备的调制曲线都是唯一的。
低峰缓降——这是第三席信号增益的自动补偿特征。
猛拉急升——这是TYPE‑7协议在跳频时产生的瞬态响应。
衰减相位偏移——这是发射端晶振老化导致的高频衰减。
三条曲线在古玉里以反向相位叠加,形成了一枚数字钥匙。陆沉画这三条曲线的时候,沈寻一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反复描那个衰减的尾巴。现在他知道了。那尾巴里的相位偏移信息,正好能解开TYPE‑7协议的跳频序列。
古玉把钥匙注入了加密电话的存储区。
电话的液晶屏开始闪烁。一串十六进制地址从屏幕上滚过,然后停在一个特定的IP段上——192.168.73。这是一个内网地址,但末尾附带着一个能穿透内网的节点映射码。古玉追踪到这个映射码,解析出它的公网落地节点。
节点的物理地址显示为一个座标。
深城东部,老码头第三排仓库,地下二层。
这是第三席的临时通讯节点位置。
但古玉同时解析出了另一条信息。
这个节点在过去四十分钟内,向外发送了十七条加密信息。其中十六条是行动指令和状态汇报。但第十七条——
第十七条的接收端不是任何通讯设备。是一个感应线圈。
线圈埋在后山通讯站地下十三米处。
接收内容:【激活第二套引爆逻辑】。
沈寻猛抬起头。
他的视线扫过低温室的墙壁。白色的合金板,覆盖着薄薄一层冷凝水。在氮气退去后,空气湿度正在回升,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流。
西北角的墙壁上,有一行字迹在水雾中逐渐浮现。
不是新刻的。
是原本就写在那里,被冷凝水覆盖后随着水珠流淌而重新显露出来的。
墨迹。墨迹还很新,在水的作用下边缘略微洇开,但字迹依旧能辨认。笔迹凌厉,横折转角都带着一种粗暴的力度。墨汁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烟味——这不是普通的墨水,是徽墨。叶知秋只用徽墨留字。她说过徽墨写在金属上不会被冷凝水完全覆盖,墨里的松烟颗粒会让字迹在水汽蒸发后重新显出来。
下一个是你的人——叶知秋。
沈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落款方式。不是叶知秋本人的字迹——叶知秋的字迹更纤细,勾折处有她独有的向内收敛的习惯。这是清道夫的行书。清道夫是叶知秋在暗流圈的代号之一,她每次留字都会用不同的笔迹习惯来标注身份。这个“叶”字的最后一横收笔很重,重得几乎在墙上按出一个凹痕。只有清道夫会在信息传递时把情绪写进笔压里。
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很愤怒。
而且墨迹未干透。沈寻伸手用指腹轻触字迹边缘,指尖沾上了一丝墨痕。不是那种已经彻底氧化变干的墨粉,而是还带着微微黏性的未完全氧化状态的墨。这种徽墨在零下温度的氮气环境里不会干透,一旦氮气退去、温度回升到零度以上,墨迹反而会从冰冻状态解冻,重新变得湿润。
这意味着叶知秋——或者至少是她的人——在氮气释放之前不久才写下这行字。也许就在二十分钟前,也许更近。
“墙上那行字什么时候写的?”沈寻转过身,盯着伪装者。
伪装者的视线越过沈寻的肩膀,看向那个角落。她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写的。我从正门进来的,没有走过那个角落。”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沈寻说。“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你的任务是监视这个空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动静。”
伪装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沙哑。
“二十分钟前,通风管道里有动静。停了大约九十秒的换气扇。我以为是第三席派人来检查低温舱的运行状态。我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通知。但我当时接到的指令是不许离开监控岗位。”
“监控岗位在哪里?”
“这个低温室外面,走廊尽头的配电房。我在那里守了七十二个小时。”
沈寻转向备份体。
“你知道。”
备份体的表情依旧是空白的。“我的低温舱有独立的震动传感器。二十分钟前,通风管道里有一个人,体重不超过五十五公斤,鞋底是软质橡胶。她在管道里停留了九十一秒,移动距离大约七米。然后从管道口原路退出。在退出之前,她在西北角的内壁上用硬物刻了几个字。我听到笔尖和合金板摩擦的声音,一共二十三笔。”
二十三笔。“下一个是你的人——叶知秋”——沈寻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正好二十三笔。
“你没有呼救?”
备份体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的指令是等待。不是呼救。”
沈寻没再说话。
叶知秋的人刚刚就在这里。二十分钟前。他们能进入通风管道,说明对通讯站的内部结构了如指掌。他们能在管道里行动却不触发任何警报,说明掌握了站内的安保协议。他们留下这行字后离开,说明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低温室会出事,知道备份体会醒来,知道沈寻会看到这行字。
这行字是一句警告。警告的目标就是沈寻这个“下一个”。
沈寻蹲下来,把伪装者的双手反剪到背后,从她风衣腰带上抽出一根塑料约束带,扣住她的双腕。然后把她推到墙角坐下。
伪装者没有反抗。她靠在墙上,头低着,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沈寻拿起加密电话,调到手动输入模式。他输入了叶知秋的紧急联系暗号——一段十三位的数字序列,末尾加上深城时间电台今天的秒数偏差。
发送。
三秒后,屏幕亮起。
回复只有一行字:
【暗号验证通过。我是叶知秋。老地方见。】
沈寻盯着屏幕上的字。
每一个字都是标准的中文输入法字体。标点符号规范。句末有一个端端正正的句号。
这不是叶知秋的回复方式。
叶知秋从不用句号结尾。她所有的文字通讯里,最后一句话后面总是留空。她说句号是结束的象征,而她从来不给任何对话画上句号。这是一个沈寻验证过至少五十次的细节——她连给外卖骑手的评价都不加句号。
有人截获了暗号,用叶知秋的名义回复。
这个人知道“老地方”的存在,知道暗号的格式,知道回复必须立即发出才能打消疑虑。但这个人不知道叶知秋不用句号。这个疏漏很小。小到如果是任何一个其他人看到这条回复,都不会起疑。
但沈寻不是任何其他人。
他慢慢把电话放下。
然后古玉猛地一震。
温度从四十二度直跳到四十九度。
不是通讯信号。是一个新的感应源。源点在低温室正下方,深度大约十米。古玉的主动探测进程检测到了一组与贴片完全同频的引爆装置。不是脉冲信号,而是一个正在充能的电磁场。场强以每秒百分之三的速率递增。
那十六条行动指令里藏着第十七条。第十七条不是用通讯协议发送的——是直接通过感应线圈激活了一个硬件开关。这是一种单向触发信号,一旦发出就无法撤销。线圈接收到指令后立刻开始向地下的引爆装置供能。
第二套引爆系统。
贴片只是引信。真正的炸药在脚下。
古玉继续探测。但电磁场一层层叠加覆盖,在地下十米形成一个直径大约六米的球状能量团。能量团的外围磁场已经开始与贴片产生谐振。沈寻手臂上的贴片开始再次变热,一点六赫兹的脉动重新出现——这一次不是古玉在驱动,而是地下的能量场在重新激活感应耦合。
贴片和地下的炸药正在通过同一个频率握手。
然后低温室里所有的灯光闪了一下。
闸门动了。
不是打开。
是落锁。
东西南北四个出口,每一个出口上方的电磁锁同时通电。一阵低沉的嗡鸣之后,是金属卡扣闭合的闷响。四道闸门全部锁死。闸门的厚度目测至少有十厘米,材质是合金钢板加电磁密封层。强行破开需要工业级别的切割设备。
然后广播响了。
声音从天花板上嵌入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失真。但语调很清楚。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了很久的稿子。
“沈寻。欢迎来到真正的棋局。”
是第三席的声音。
沈寻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左手按在古玉上,感知还在追踪地下那个正在膨胀的能量场。电磁场的增速在加快。每秒百分之三变成了每秒百分之五点五。
“你现在有三件事需要处理。”第三席的声音继续。“第一,你手臂上的贴片正在和地下十米处的第二套引爆系统发生谐振。六十秒内,如果贴片没有从你手臂上拆除并移除出低温室,谐振会触发共振起爆。威力大约相当于四百公斤的TNT当量,足够把整个通讯站的地下结构炸成一个坑。”
沈寻盯着地上的伪装者。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抽搐。
“第二,低温室的四道闸门都锁死了。电磁锁的加密协议用的是军用级别的滚动码。你要破解需要至少七分钟。你没有七分钟。”
沈寻握紧古玉。古玉的温度还在攀升。五十度。五十一点五度。
“第三。”第三席顿了顿。“关于叶知秋。墙上那行字你看到了。你刚才收到的回复确实不是她发的。她的人来留字的时候,没有发现通风管道里的被动式信号监听器早就被替换成了我的设备。你的人留下了警告,我的人截获了你们的通讯协议。”
沈寻的拳慢慢收紧。
“她现在在一个你很熟悉的地方。一个你十七个月前最后一次以分析师身份执行任务时的地方。你应该记得。那个地方有一扇朝东的窗户,每天清晨六点,阳光会正好照在桌面上。”
沈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地方。
第三席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缓。
“现在,计时开始。”
天花板上所有状态灯同时熄灭。然后重新亮起。不是绿色的运行灯,也不是红色的警报灯。是一种沈寻从未见过的深蓝色。
然后遥控器的屏幕从角落里亮起来。
那个被他踢开的遥控器,显示屏跳出了新的内容。
倒计时:00:00:60。
开始倒数。
00:00:59。
00:00:58。
古玉的温度突破五十三度。
然后它开始震颤。
不是此前那种均匀的脉动。是一种沈寻从未感受过的剧烈振动。高频。每秒超过三十次。每一次振动都伴随着一簇数据涌入沈寻的意识。
古玉在警告。
地下十米的能量场正在与贴片建立谐振桥。贴片的线圈纹路开始再次发热。谐振频率和古玉此前写入的三条频率曲线正好形成整数倍的谐波关系。
这不是巧合。
第三席在设计贴片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这条谐振通道。陆沉画下的三条频率曲线——低峰缓降、猛拉急升、衰减相位偏移——在比对改写引爆逻辑时完美匹配,但这三条曲线的频域特征同时也被第三席反向编译进了第二套引爆系统的谐振触发器里。古玉改写引爆逻辑的行为不但没有解除炸弹,反而让贴片成为了第二套引爆系统的谐振触发开关。频率曲线比对完成的那一刻,两套系统就切换了角色。第一套是虚的,第二套才是实的。
一切都在第三席的设计之内。
沈寻握住古玉。
温度五十五度。震动频率还在加快。
倒计时还在走。
00:00:52。
00:00:51。
备份体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进程在后台悄悄启动后发出的提示音。
“沈寻。我的记忆包里还有一条信息。是留给你的。写入时间是三个月前。写入人——陆沉本人。”
沈寻转过头。
备份体的眼中有一种奇怪的光。某种深层程序正在启动。
“陆沉在死前知道元老会已经培育了两个备份体。他调用了自己最后的权限,在我和另一个备份体的植入芯片里写入了一段加密信息。信息的内容需要古玉解析。但触发的唯一条件是——你亲手把贴片从手臂上撕下来。”
他顿了顿。
“他说这件事会很疼。”
倒计时还在跳。
00:00:48。
沈寻低头看着自己左前臂上的贴片。银色的金属表面正在微微发光,一点六赫兹的脉动和地下的能量场同步共振。
贴片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
他伸出右手,扣住贴片的边缘。金属边缘很薄,指甲能嵌进缝隙。但贴片和中胚层之间的生物黏合层还没有降解。
撕下来会带掉一层皮。
倒计时:00:00:45。
沈寻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一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