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5章 第三重密钥,
沈寻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贴片震了一下。
屏幕左上角跳出一个红色三角警告图标,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反向追踪信号已捕获,来源:凤凰山东侧停车场东南角。追踪延迟窗口剩余:9.2秒。”
他的手停在半空。
黑色轿车旁边的“陆鸣”还低着头看手机,姿势没变。但沈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人的袖口在风里纹丝不动。凤凰山脚下的晚风至少每秒三四米,荒草都在晃,灰色中山装的衣摆和袖口却像是凝固在琥珀里。
不是真人。
沈寻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低头看贴片,左手插在口袋里,食指触碰古玉的表面。古玉是凉的,但那种凉意不太对。它在脉动,以大约每秒一点六次的频率,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别动。”叶知秋的声音从风道口方向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车旁边那个人。”沈寻的声音同样压低,“不是活的。”
他抬起眼睛,用余光扫视四周。停车场的东南角那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车窗全部漆黑,看不到内部。车旁的“陆鸣”仍然保持低头看手机的姿势,这个动作从刚才到现在至少持续了一分钟。正常人就算再看手机也会换一下重心或抬一次头。
叶知秋已经从风道口翻了出来,蹲在荒草丛里,手里举着贴片对准那个方向。她的贴片上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热成像画面,沈寻瞥了一眼。黑色轿车方向的热源信号只有一个,在车头位置,像是发动机的余温。车旁那个“陆鸣”的轮廓在热成像屏幕上完全是冷的。
“全息投影傀儡。”叶知秋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元老会的标准诱捕设备。用高精度投影把一个人的三维影像投射到现场,配合定向扬声器播放预设动作。能骗过人眼,但骗不了热成像。”
沈寻没有问“那为什么贴片之前显示有生物特征信号”,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贴片显示的不是活人的生物特征,而是黑色轿车上装载的信号模拟器。它用陆鸣的生理特征数据伪造了一个热源,目的是引诱任何追踪陆鸣信号的人靠近那辆车。
“陆鸣的生物特征贴片在元老会手里。”他说,语气不是在提问。
叶知秋没有否认。
沈寻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残留气味。他看了一眼贴片上的倒计时——9.2秒的反向追踪窗口,现在已经过去大概四秒。追踪信号是从黑色轿车方向发出来的。那辆车内部有一套完整的反向追踪系统,正在扫描周围所有连接到陆鸣信号频段的设备。
他和叶知秋的贴片都在这个频段上。
“你那个干扰算法还能撑多久?”沈寻问。
“我在拖慢牧羊人的信号获取速度,把追踪延迟从9.2秒压到了17秒左右。”叶知秋的声音绷着,像是在同时做好几件事,“但现在对方有人在反向破解我的干扰算法,进展很快。我估计最多再撑不到两分钟,他们就能把延迟重新压缩回9.2秒以内。”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在干扰——”
“那他们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沈寻没有犹豫。他转身,用正常的步速朝风道口走回去,不去看黑色轿车的方向,不去露出任何异常的肢体语言。叶知秋已经先一步蹲回了风道口旁边,手里拿着扳手,随时准备重新盖上格栅。
回到风道口的时候,贴片又震了一次。
这次不是警告,而是一条来自叶知秋的加密消息:“古玉的温度脉动频率是1.6赫兹,和备用贴片的指示灯闪灭频率完全同步。它们之间有感应耦合,已经开始数据交换了。你的古玉正在主动探测周围磁场环境。我刚才在贴片后台看到一个地下三层的微弱磁场信号反应。你妈在B3层留下的东西还没被完全抹掉,有一块区域在持续发出响应信号。”
沈寻低头看掌心的古玉。它的表面确实比以前更烫了,而且那种热度以一种稳定的节奏在起伏,一脉一搏,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他想起陆沉曾说的一句话——“古玉不是石头,是芯片。活体芯片。”
他捏紧了古玉,掌心和它之间的肌肤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得下去。”他对叶知秋说,“你留在外围,继续拖住牧羊人的追踪速度。如果我三十分钟还没上来或者没有给你发信号——”他停顿了一下,“你就走。”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B3层不是在地下一,是地下三。风道往下走大约十二米,中间有两个岔口。你走左边那个,然后走到尽头再右拐。墙上如果有字,别碰。”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收到了一个警告通知。”叶知秋把贴片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碰墙字。”
沈寻看着她。“谁发的?”
“不知道。”叶知秋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平静,“贴片收到的是一条无源广播,没有发送者标识。可能是你妈预设的一条自动触发提醒,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沈寻没有再追问。他重新钻进了风道,从里面拉上格栅,在黑暗里摸索着爬向地下。
风道里比刚才更暗了,伸手不见五指。沈寻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狭窄的铁皮风道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在金属壁上碰撞,发出闷闷的回音。
到了第一个岔口,他按照叶知秋说的往左拐。又爬了大概五六米,第二个岔口出现,他往右拐。风道开始以一种陡峭的角度向下倾斜,铁皮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冷凝水,又湿又滑,沈寻的手套很快就湿透了。
他爬了大约三四分钟,风道的倾斜角度逐渐平缓,前方露出一个通风口的格栅。格栅外面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像是走廊里开着灯。
沈寻关掉了手机手电筒,贴着格栅听了一会儿。
安静。极其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机械运转的声音,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声音。
他轻轻推了一下格栅,没有用锁固定。格栅的铰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沈寻等了三秒,确认没有反应,才把格栅完全推开,翻身跳了出去。
这是一条宽约两米的走廊,混凝土墙体,地面铺着灰白色瓷砖,头顶是日光灯管,有三根亮着,发着苍白的冷光。走廊两侧每隔两米有一扇钢制气密门,门上印着编号——B3-01到B3-12。
走廊的尽头,左侧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两行字。
沈寻走过去。
第一行写的是:“下一个是你的人——叶知秋。”
第二行写的是:“等你很久了。”
字迹是行书,笔画干脆利落,最后一笔的收锋带着一个明显的上挑,像是书写者在写完之后迅速收笔,没有犹豫。但沈寻仔细观察——第二行“等你很久了”的最后一个“了”字,收笔的笔画尾部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不是书写者手抖,而是那个字的后半部分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在干透之前蹭掉了一小块。
墨迹未干。
沈寻伸出手,没有直接碰字。他用手指背靠近墙面感受了一下温度和湿度。墙面的温度比空气温度略高,粉笔字的表层还带着一点黏腻感,不是完全干燥的状态。
书写这行字的人,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沈寻的后背有一股凉意升起来。他环视四周——走廊两侧的气密门全部紧闭,没有一扇是开着的。走廊两端都是尽头,一端是通往B2层的楼梯间,门上挂着安全锁,另一端是一堵实心墙。
唯一的出入口就是楼梯间的那扇门。从门锁状态看,这段时间没有人进出过。
书写者要么是从B3层别的通风口进来的,要么就是还在这里。
沈寻按下这个念头,把注意力转回墙面上的字迹。他重新看那两行字,特别是“叶知秋”这三个字。笔画的走向,起笔的力度,收锋的弧度——这不是随便写的。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墙上的字虽然用的是粉笔,但运笔的技巧却带着明显的控制感。每一笔的收尾都有一个微小的上挑弧度,那是长期使用笔类工具书写的人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而在这个地下三层的环境中,能用粉笔写出这样工整的行书,说明书写者当时的手很稳,心很定。
但那个“了”字被抹掉的部分,却说明书写者在完成之后产生了犹豫或后悔。
沈寻走到墙壁更近的位置,用手机的手电筒从侧面打光,让字迹的凹凸纹路更加清晰。“叶知秋”三个字中,“秋”的最后一撇有一个异常的收尾——不是自然的笔锋,而是一个细小的下压,像是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如果按照正常的行书笔画,“秋”的撇应该是一气呵成的弧形,但这个下压的位置和力道,更像是有人故意在这个地方留了一个记号。
他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这行字不是警告,是签名。
沈寻把食指按在那个下压的位置上,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原本以为会刮下粉末,但这个位置的颜色并没有脱落。他低头凑近看——写字的粉笔不是普通的白色粉笔,而是一种含有微量矿物颗粒的定制笔,在特定角度下会反射银色的微光。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墙上写的字不是叶知秋的名字被标记为下一个目标,而是叶知秋本人写的呢?
但叶知秋刚才明明和他在一起,从停车场回到风道口再重新下来,这个时间窗口根本不够她先一步到达这里写这两行字。除非不是刚才那个叶知秋。又或者,在凤凰山停车场里的叶知秋、在风道口给他传消息的叶知秋,和留下这行字的叶知秋,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沈寻摇了摇头。不能这样推理,线索不足,只会把自己绕进去。他重新低头看古玉。
古玉的温度明显比刚才更高了,而且表面的玉纹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重组。沈寻把手机镜头的微距功能打开,对准古玉表面拍摄了一段视频。回放的时候他看到了令人震惊的画面——那些原本被误认为天然纹理的线条,在缓慢地移动、断裂、重新连接,像是一块活着的芯片在自我更新程序。
他想起陆沉曾说过的另一句话:“古玉内部有七层拓扑结构,每一层对应一条记忆路径。你妈把她的源流密码刻在了第二层和第六层之间,那个夹层的温度区间是36.5到37.2摄氏度。过冷或过热都会锁死结构。”
沈寻把手掌贴合在古玉上,用自己的体温去加热它。古玉的脉动越来越明显,那个1.6赫兹的频率像是在引导他进入一个特定的状态。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心域。
滤网阶的心域像一张覆盖全身的感官网络,每一条神经末梢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沈寻让心域的感知力顺着古玉的脉动节奏去同步。他先是一拍、一拍地数着古玉的温热波动,然后尝试用自己的心域节奏去对齐它。
第一次,对不上。古玉的脉动在他的心域感知里像一条光滑的曲线,而他的心率波动是锯齿状的,两者之间有一个相位差,怎么也无法弥合。
沈寻换了一种方式。他不再试图用自己的节奏去对齐古玉的节奏,而是让自己的心域去模拟另一个频率——陆沉的心跳频率。
他在零点情报库里见过陆沉的体检报告,心率波动曲线他记得很清楚——低峰,然后是猛拉,然后是衰减,重复周期大约零点六秒。沈寻在记忆里回溯那条曲线的形状,一遍一遍地在大脑中预演,然后通过心域把这个波形投射到古玉上。
第一次,古玉表面亮了一下。白玉纹路的间隙里渗出极其微弱的青色光,一闪即逝。
第二次,古玉的温度突然升高了一度左右,沈寻的掌心感到一阵灼热。
第三次——古玉开始共振。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频率层面的共鸣。沈寻的心域感受到古玉内部的拓扑结构正在舒展,像是被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他的大脑里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十三岁。
沈寻坐在陆沉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深城夏天灰蒙蒙的天空,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桌上堆满了文件。陆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会议记录的背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一条曲线。低峰,猛拉,衰减。再画一遍。同样的形状,但这次的坐标轴不一样,横轴从时间变成了某种数值区间,纵轴从振幅变成了频率。低峰,猛拉,衰减。陆沉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在动,但声音像是被罩在玻璃罩里。沈寻能看见他在说话,但听不真切,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血脉连接……源流密码……线粒体遗传标记的波形化表达。”
沈寻想要听清更多的内容,但那幅画面像一台屏幕信号不稳定的电视机,开始出现雪花噪点。他用力维持心域的共鸣状态,陆沉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那条曲线始终坚挺地浮现在画面中央——低峰、猛拉、衰减,三个波形特征像基因序列一样刻在纸上。
“你要记住这个。”陆沉的声音终于清晰了片刻,“它是你妈大脑里那幅图的骨架。你妈把商会的百年源流图刻进了自己的记忆拓扑里。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是三维的图谱。这个曲线——”他用铅笔点了点低峰的位置,“是那幅图的横截面,是它的底层逻辑。你不需要记住图谱的全部,你只需要记住这个波形,然后你的古玉会自动去匹配你妈脑中的源流结构。”
沈寻想问:“为什么是我记住?不是你都记下来了吗?”
陆沉的神情变得复杂,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他最终只回答了半句:“因为有些东西,记得住的人必须忘得掉。”
画面开始崩塌,从边缘向中心碎裂,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张从四周卷曲。沈寻想要抓住更多的细节——陆沉的口型,纸上的数字,背景里的时钟——但是那些碎片一片片剥落,画面最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暗。
他睁开眼。
墙上那两行粉笔字还在,日光灯管的冷光还在,封死的楼梯间的门还在,B3号走廊的气密门还在。
但有一个变化。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B2层的楼梯间门,门上的安全锁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锁已经自动落下了。
沈寻回头看了一眼他进来的那个风道口。格栅还在原位,但格栅外侧似乎多了一层东西。他走近了一些,用手机手电筒照过去,发现那是一块金属板,从外部卡在了风道口的轨道上,把出口完全封死了。
就在他专注于记忆闪回的那几十秒里,有人从外面封住了他的退路。
沈寻没有慌张。他退回走廊中央,重新打开贴片。屏幕上的信号显示和叶知秋的通讯还在,但信号强度从满格降到了两格——B3层的混凝土和钢制气密门对无线信号有明显的屏蔽效应。
他正要给叶知秋发一条消息,贴片突然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不是叶知秋发的。
对话框的发送者标识是乱码,但消息内容很清楚:“活钥匙生命特征剩余:00:03:17。”
三分钟十七秒。
沈寻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打字,走廊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他身后,B3-07号气密门的钢制把手自动旋转了半圈,门锁弹开,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通风井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促的跑步声,而是一种刻意放慢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咚,停一秒,咚,停一秒,咚。像是一个人在踩着固定的节奏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沈寻把古玉攥紧在掌心,掌心的汗水浸在玉面上。古玉的温度仍然保持在那个脉动的状态,它已经完成了和沈寻心域的同步,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墙上的粉笔字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拖出淡淡的影子。
贴片上的倒计时从三分钟十七秒变成了三分钟十六秒。
通风井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沈寻站在B3-07号气密门和通风井之间,手心里握着他妈大脑里那幅源流图谱的横截面波形。脑海里还差最后一个参数没有看清——十三岁的陆沉在曲线上标注的那个数值,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贴片。叶知秋的通讯图标还在闪烁,但信号强度只剩一格,几乎要断开了。他飞快地打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B3层,气密门锁死,退路被封。脚步声接近。你会听到吗?”
消息的发送进度条缓慢爬行,在99%的地方停住了。
信号断了。
通风井里的脚步声又近了一层。沈寻能听到那是皮鞋踩在混凝土台阶上的声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就像是一个机器人在按照预设程序行走。
他转头看向B3-07号气密门的那道缝。门缝后面是黑暗,完全看不见的黑暗,比风道里关了手电筒还要黑,像是那扇门后面不存在光这种东西。
沈寻做了决定。
他没有走向通风井去迎接那个脚步声的来源,也没有重新尝试打开被封堵的风道口——那需要时间。他把古玉握在左手里,用右手轻轻推开了B3-07的气密门。
门开了一半。
房间里面吹出来一阵冷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金属味。沈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这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小房间,四面都是水泥墙,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一盏已经熄灭的日光灯。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
录音机的磁带盖是打开的,里面没有磁带,但录音机的耳机插孔里插着一根线,线的一端连着一个黑色的U盘。
沈寻看了一眼那个U盘——和他妈遗物里的陆沉的U盘一模一样。
走廊里通风井的出入口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脚步声停了。
沈寻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身后的气密门。门锁重新落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清晰。
贴片上的倒计时跳到了三分钟十秒。通风井便又安静了,只有风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
等。
沈寻没有去看门缝外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把手机固定在桌子上,用自带的灯光照向房间四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人或其他装置,他才拉开桌子前的金属椅子坐下,伸手拿起那个U盘。
U盘很轻,外壳是磨砂黑色的金属材质,没有任何品牌标志或刻印。沈寻把U盘翻过来,在底部边缘看到一个非常微小的刻痕——数字“13”,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划过。
十三岁。陆沉给他画那条曲线的那个夏天,他刚好十三岁。
沈寻没有犹豫,把U盘插进了手机的数据接口。手机屏幕闪了一下,自动跳出一个文件浏览界面。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没有文件名,只有一串数字作为后缀——这是一个加密容器的标准格式。
手机弹出一个提示框:“请输入密码。”
沈寻把手指放在屏幕上。陆沉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个U盘的密码,甚至没有提到过有这样一个U盘的存在。但他想到了陆沉的另一句话——不是他记得的,是你记得的。
陆沉画曲线的那天下午,沈寻记得自己在纸上画过什么东西。不是为了练习,而是因为无聊,在陆沉反复画那条曲线的时候,他随手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符号。
不是什么复杂的图形,就是一个普通的圆形。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圆形的左下角被他用橡皮擦掉了一小块,变成了一个缺了一角的圆。
沈寻输入了他记忆里那个缺角圆的坐标方位——不是用数字,而是用手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同样的图形:一个圆,左下角向内缺了大约十五度。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文件解包开始。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从1%到100%,用时不到两秒。解包完成后,U盘里显现出三个子文件。
第一个文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01-心跳波形”。
沈寻没有急着点开。他先看向第二个文件——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02-源流密码说明”。
第三个文件是一个文本文件,文件名是“03-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沈寻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先点开了最后一个文本文件。
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字体小且密集,像是用老式的打字机打出来的。
“沈寻: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完了前三步。你的古玉已经完成了和心域的共振,你的身体也已经记录了我生前最后的心跳波形。我不在你身边,也没法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只能给你留三段话。
第一段:你妈大脑里的源流图不是一张平面地图,是一张三维的活体拓扑。它由你的血脉频率激活。你刚才用我的心跳波形打开的只是第二层密码。第三层密码在我的体温波动曲线里——不是心跳,是体温。人体体温的波动周期、振幅、曲线特征,比心跳更难伪造,也更难复制。你妈在源流图谱里埋了一个体温锁,只有拥有特定线粒体遗传标记的人才能让古玉的温度匹配上那个锁的阈值。你的身体里流着和你妈相同的线粒体DNA,你的体温曲线天然就是它的钥匙。去B3-12房间,那里有一台体温记录仪,你已经不需要了——你的心域会替代那台仪器的功能。
第二段:我这一生犯了很多错误,最大的错误是以为我可以独自保护所有人。我不能。但我能让你知道该保护谁、为什么保护。走廊墙上的字是我写的。叶知秋不会害你,但她也并非完全可信。她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她省略了很多。那些省略的部分,你得自己去发现。
第三段:陆鸣没有死。六个小时前,我确认了他的账号在车祸后71小时38分钟登录过系统。权限等级是元老会高阶,登录地点在凤凰山B3层某终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他现在站在哪一边。但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现在坐着的这张桌子,就是他六个小时前登录系统时坐过的那张。”
沈寻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坐着的金属椅子的边缘——扶手靠近桌面的位置上,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像是有人长期用指甲在这个位置摩擦留下的痕迹。沈寻记得陆鸣喜欢在思考的时候用食指反复摩擦椅子的金属表面。那道划痕的位置、角度、深浅,和陆鸣的这个小习惯完全吻合。
六个小时前,陆鸣坐在这张椅子上,在这台录音机前,在他妈留下的系统里登录过。
沈寻的呼吸停了下来。他点开了第二个视频文件。
画面先是一片漆黑,然后亮起一点微光。镜头是从一个角度朝下拍摄的,能看到一张木桌,桌面铺着几张纸,纸上是沈寻没见过的手绘线路图。镜头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呼吸困难的痕迹。
“我是陆沉,我正在给你录这个视频的时候,是我死前大约三小时。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我还有时间说清楚最后一件事。”
沈寻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屏幕上的画面。他怕看到陆沉的脸。
但他必须听。
“你妈留下的源流图,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密的信息加密系统。它不是用电脑做的,是她用自己的记忆和思维能力建构的。她把自己所有关于商会源流的认知,全部编成了一个三维的、可被心域频率激活的活体图谱。图谱的骨架是血脉连接,每一层拓扑都对应一个家族在商会历史中的位置。但图谱的顶层,被锁住了。那部分记录的不是商会的历史,是你妈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谁出卖了你的弟弟,谁出卖了你的父亲,谁出卖了她。”
视频里的陆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调整呼吸。
“打开第三层密码的钥匙不是我的任何东西,也不是任何人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记忆。唯一一个只有你自己记得的东西。你十二岁那年,在我办公室,你画了一个缺了一角的圆。你把那个缺角的位置记错了一次,你妈纠正过你。那个错误在你妈为你定制的救心丸说明书里写成了条形码。去吧,去B3-12找到你妈留下的体温记录仪。你需要回忆的不是那个缺角圆,是你自己被纠正的记忆。”
视频结束了。
沈寻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他低头看贴片,上面显示时间。活钥匙生命特征剩余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两分钟十一秒。
他没有时间了。
他站起身,拉开B3-07的气密门,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通风井的出入口空无一物,只有一盏常年不灭的应急灯泛着惨淡的绿光。脚步声的主人不在了,但贴片上突然震了一下,接收到一段短消息。
消息只有两个字:“抱歉。”发送者标识是叶知秋。
沈寻没时间去解读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B3-12号气密门。
在B3-12号门把手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同样墨色的字迹写着:
“门没锁。体温记录仪在前方的实验台上。你还有一分五十八秒。”
署名处没有字,只有一条画得不完整的曲线——低峰,猛拉,然后中断。
沈寻推开门。
B3-12的房间比B3-07大一倍不止。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实验台,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仪器,形状像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主机,外壳上印着“体温动态记录仪”。仪器的正面面板上有一个凹陷的手掌形状感应区。
沈寻把手掌按了上去。
仪器亮起。屏幕上的第一个信息是一行字:“第三重密钥启动中——正在与古玉建立温度共鸣通道。倒计时:01:32:00。”
不是倒计时缩短。是时间在延长。
沈寻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一小时三十二分钟整。
他愣住了。
古玉的温度在他掌心持续上升,而感应区上的手掌形状感应区亮起了五条平行的蓝色光带。前两条已经亮满,第三条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填充,从1%开始,缓慢地向上爬升。
一条匹配提示跳了出来:“心率匹配度:92.7%。体温曲线匹配度:21.3%。正在加速。”
沈寻站在实验台前,手按在感应区上,看着匹配度一点一点地攀升。走廊外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墙上的粉笔字还在等他。倒计时还在跳。
但这一次,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