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6章 玉片遗言
裁缝的话音落下,地下三层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沈寻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已经钉在了对方身上。
那半张金属面具遮住了裁缝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嘴角。光线昏暗,但沈寻注意到一个细节:裁缝的鞋底边缘沾着一层灰白色的油泥。那种油泥,只有长河大厦地下二层的变压器机房才有,那是他今天下午走过的路。
“你从变压器机房过来的。”沈寻说。
裁缝的嘴角微微上扬:“观察力不错。难怪陆沉生前对你评价很高。”
“陆沉生前?”沈寻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你见过他?”
裁缝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战术背心内侧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玉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打磨的痕迹。他随手将玉片抛给沈寻。
沈寻接住玉片,触手冰凉。玉片表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笔迹苍劲,是陆沉的字。他认得那个“沉”字的写法,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像是写的人习惯性地留一个尾巴。
“双玉同归,勿信任何人。”
八个字。沈寻翻过玉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稳字最后一笔是我故意拉长的。”
沈寻的瞳孔缩了一下。这句话,和叶知秋录音里的暗号一模一样。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小时前在锅炉房配电间墙角看到的那行字迹,还有那条加密短信。同样的坐标格式,JRC-F17-B2,叶知秋和李振华用的是同一套编号系统。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没有停留太久。
“你怎么拿到这块玉片的?”沈寻问。
“陆沉死前交给我的。”裁缝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这里,就把这个给你。”
“陆沉死了?”
“死了。”
沈寻盯着裁缝露出的那截下颌,目光不动。他胸口的古玉开始发热,暗红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来。心域在扩张,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细微变化。管道里的风声,零六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影站在他身后的位置,还有裁缝的心跳。
裁缝的心跳很稳。但沈寻的感知穿透那层稳定,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那个节奏,像是被人刻意压制过。影子训练出身的人,都学过心跳控制。但控制得再完美,总会有缝隙。
“你心跳快了,”沈寻说,“零点三秒。”
裁缝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影子训练出身的人,心跳控制是基本功。”沈寻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地下三层里格外清晰,“你的节奏比影还稳,稳到不正常。只有一种人会把心跳控制练到这个程度,就是随时准备替别人去死的人。”
裁缝没有说话。
“你是李振华的影子。”沈寻说。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地下三层像是被冻住了。裁缝的下颌线绷紧了,那截露出的皮肤上,肌肉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跳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寻胸口的古玉温度开始下降。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裁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李振华的代号是S-03,我是他的影子,编号S-03-B。”
沈寻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陆沉名单上那些被绿色横线划掉的名字,编号系统,李振华,叶知秋的录音,还有刚才那块玉片上的字。所有的线索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
“陆沉名单上的绿色横线,”沈寻说,“不是划掉死人,是划掉被替换的人。李振华被替换了,对吗?”
裁缝没有否认。
“你替李振华活着,”沈寻继续说,“那李振华本人呢?”
裁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波动,比刚才那零点三秒的加速更明显。沈寻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个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突然涌起的一股暗流。
“李振华,”裁缝说,“是我亲手送走的。”
“送走?”沈寻追问。
“活着送走的。”裁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六年前,元老会下令灭口。我提前一步把他送出了深城。”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裁缝抬起手,指了指沈寻手中的玉片:“因为陆沉说,你会来。”
沈寻攥紧玉片,指尖发白。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裁缝刚才说“陆沉死前交给我的”,但陆沉的遗言玉片在裁缝手上,这意味着裁缝在陆沉死前见过他。而陆沉死的时候,沈寻自己也在场。那是一个矛盾。
“陆沉死的时候,”沈寻说,“我在现场。他死前见过的人我都知道,里面没有你。”
裁缝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在撒谎。”沈寻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这块玉片不是陆沉死前给你的。”
裁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寻身后的影往前迈了半步。影的手里握着玉佩,红光在指缝间闪烁,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你是个聪明人。”裁缝终于说,“这块玉片确实不是陆沉亲手交给我的。是从他尸体上取下来的。”
沈寻的指尖微微收紧。他从陆沉尸体上取下来的。那就意味着,裁缝在陆沉死后接触过他的尸体。而陆沉的尸体,按照官方记录,在事发现场就已经被烧成了焦炭。
“你在撒谎。”沈寻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裁缝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砂纸刮过铁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比我以为的还要难缠。”裁缝说,“陆沉没死。”
沈寻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活着。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裁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元老会把他藏起来了,就像藏李振华一样。区别是,李振华是我亲手送走的,陆沉是‘王’亲自处理。”
“王。”
“你不知道‘王’是谁,对吗?”裁缝看着沈寻,“没关系,你很快会知道的。因为‘王’已经启动了针对你的陷阱。”
沈寻没有动。他胸口的古玉温度在急剧下降,裂纹像是活物一样在玉芯上蔓延了半寸。他感知到裁缝的心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波动,意味着这是真话。
“什么陷阱?”
“明远集团总部。”裁缝说,“他们知道你会去。”
沈寻没有立刻回应。他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叶知秋的加密短信,用的是JRC-F17-B2坐标格式,和李振华信封上的编号系统一模一样。那意味着叶知秋知道李振华的编号系统,甚至可能知道裁缝的存在。而她留下的字迹说“王已知道你的下一步”,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王已出发”,还有叶知秋录音里那句“六小时后,他们会在明远集团总部的地下三层进行一次覆盖校准”。
六小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那个时间窗口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去明远?”沈寻问。
“因为覆盖校准需要至少六个人同时操作。”裁缝说,“那六个人已经全部到位了。”
“覆盖校准是什么?”
“一种磁场屏蔽手段。”裁缝的目光扫过沈寻胸口露出的古玉边缘,“专门针对你身上那东西的。”
沈寻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古玉的位置。他后脑勺的芯片已经拆了,如果元老会还有别的探测手段,他现在就是一个活靶子。影之前说过,芯片的磁场屏蔽功能是为了防止元老会发现他。现在芯片没了,他的位置对元老会来说几乎是透明的。
“芯片的事,”沈寻忽然说,“影告诉我,是你植入的。”
裁缝的嘴角微动:“他告诉你了。”
“但他没有告诉我,芯片已经被我拆了。”
裁缝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沈寻捕捉到了。裁缝不知道芯片已经被拆了。这意味着影只告诉他了一半信息。
“什么时候拆的?”裁缝问。
“三天前。”
裁缝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里有太多东西。沈寻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裁缝不会给出完整的答案。他转向影,影站在暗处,玉佩的红光在指缝间明灭不定。
“你访问过叶知秋的录音文件。”沈寻说。
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影的声音低了下来。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寻胸口的古玉温度降到冰点。然后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因为录音里提到了我。”
“提到了你什么?”
“提到了我的编号。”影说,“S-07。录音里说,S-07的忠诚度无法确认。”
沈寻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叶知秋的录音里说S-07的忠诚度无法确认,这意味着叶知秋在警告他,影可能已经被元老会渗透。但影现在主动告诉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忠诚。
“录音里还说了什么?”沈寻问。
影的目光闪了一下:“你听到了多少?”
“我听完了。”沈寻说,“包括末尾那段杂音。”
影的呼吸微微变了一下。沈寻知道那段杂音里藏着什么,梁月眉的心跳声,和叶知秋的语音混在同一个信号里。这意味着梁月眉和叶知秋之间有某种连接,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深。沈寻没有说出来,但影显然知道那个杂音的存在。
“那段杂音,”影说,“我分析过。”
“结果?”
“里面有一个人的心跳。”影的声音很平,“频率和梁月眉的生理特征吻合。”
沈寻没有意外。他已经猜到了。但影主动说出来,这让他对影的信任天平微微倾斜了一点。
“你告诉我这个,是让我信你,还是让我防你?”沈寻问。
影没有回答。
裁缝站在管道口,面具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说:“你们之间的信任问题,我没兴趣。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沈寻转向裁缝。
“王已经出发了。”裁缝说,“他去了明远集团总部。”
沈寻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叶知秋录音里说“六小时后,他们会在明远集团总部的地下三层进行一次覆盖校准”,裁缝说“王已经出发了”,而之前收到的未知号码短信说“王已出发”。三条信息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沈寻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那是梁月眉送给他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行小字在暗红色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王已出发。”
这行字和那条未知号码短信的内容一模一样。梁月眉送他手表的时候就已经刻上了这行字,这意味着她在送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刻。
沈寻的手指在表带内侧摸了一下,触到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定位器。梁月眉送他手表的时候装的。他一直知道,但一直没有拆掉。
“你去明远总部,需要多久?”沈寻问裁缝。
“四十分钟。”
“够用。”沈寻抬起头,看向影,“你留在这里。”
影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沈寻说。
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寻转身走向管道口。他路过裁缝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声说:“你心跳刚才又快了。”
裁缝的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沈寻走进管道,黑暗瞬间将他吞没。他摸了一下后脑勺,芯片的位置已经空了,那个地方只剩下一道愈合的疤痕。元老会可能已经探测到他失去了芯片,这意味着他们知道他现在是“裸奔”状态。
但沈寻的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裁缝说“王去了明远集团总部”,叶知秋的录音说“六小时后明远总部地下三层有覆盖校准”,梁月眉的手表上刻着“王已出发”。三条信息指向同一个地方,指向同一个时间窗口。这太顺了。
他加快脚步。手表上的定位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信号。梁月眉会收到那个信号,会以为他正在前往明远集团总部。
但实际上,他绕了一条路。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明远集团总部。是凤凰山会所。那是“王”真正会去的地方。明远总部只是一个幌子,一个陷阱。叶知秋录音里的“覆盖校准”是一次诱导,裁缝的“王已出发”是一次诱导,梁月眉手表上的“王已出发”也是一次诱导。他们都想让他去明远总部,但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王”,而是元老会的六人校准小组。
而凤凰山会所,是叶知秋留下的字迹里唯一没有提到的地方。
管道尽头透进来一束光。沈寻眯起眼睛,推开铁栅栏,深城的夜色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六小时窗口,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
他拨了一个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三秒钟后,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四个字:“他不在那。”
沈寻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起手机,转向与明远集团总部相反的方向。
凤凰山会所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兽。沈寻把手表摘下来,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定位器的信号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污水里。
他摸了摸后脑勺那道愈合的疤痕,然后大步走向凤凰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