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2章 夜袭炮群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铁窝都在晃。
赵铁柱靠在洞壁上，头顶的碎石沙沙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帽檐上，他懒得拍。第二发炮弹落在更近的地方，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拿大锤砸在山体上，震得他牙根发酸。
洞窟深处，战士们挤在一起，没人说话。马灯挂在石壁上，火苗被气浪震得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隐忽现。有人咳嗽了一声，很快又压住。
第三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赵铁柱起身往洞窟深处走。陈铁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杆旱烟枪，没点。烟锅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很慢。
“六门山炮加装甲列车，轮着轰。”陈铁山说，“山本这是要把咱们钉死在洞里，白天出不去，晚上再出来，炮口已经对准了。”
赵铁柱在他对面蹲下：“所以今晚就得走。等他把炮位调好了，更走不了。”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你右臂的伤，能撑到西沟站？”
赵铁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纸放在陈铁山手边，说：“老营长，这个你收着。”
陈铁山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拿：“什么东西？”
“写了几个字。”赵铁柱说，“万一我回不来，你替我交给上级。”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纸拿起来，也没展开看，直接揣进大衣内袋里。他抽了一口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李大山呢？”
“在外面清点火药。”
陈铁山嗯了一声，又说：“你打算让他带几个人？”
“一个班。九个人，够了。东线六门山炮，炸炮栓和瞄准镜，不用全炸毁，让山本修不起来就行。”
“你带几个？”
“三个。”赵铁柱说，“孙小虎，还有一个叫王根生的，机灵，跑得快。”
陈铁山没再说话。炮声还在继续，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发炮弹落在虎头岭上，炸得山石崩裂。赵铁柱听了一会儿炮声，忽然开口：“老营长，我要是回不来，钢刀连的番号，你帮我看住。”
陈铁山猛地抬头，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
“我不是说丧气话。”赵铁柱打断他，“我是说万一。李大山是块好料，但他性子急，容易上头。你得多压着他点。孙小虎还小，才十八，别让他冲太前面。还有王根生，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是他出了事，你帮着捎个信回去。”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最后他把旱烟杆往地上一杵，说：“行。你交代的事，我记住了。但你也给我记住，你要是死在西沟站，老子亲自去把山本的装甲列车拆了给你陪葬。”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那倒不用。你把东线的炮留着，给我轰几炮送行就行。”
陈铁山没笑。
李大山从洞口那边走过来，身上背着两包炸药，腰间别着那把刺刀。他走到赵铁柱面前，站定，说：“连长，火药清点好了。东线那边，一人一包，够用。”
赵铁柱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李大山浑身上下收拾得利索，绑腿扎得紧，弹药带塞得满满当当，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赵铁柱注意到李大山左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压着什么。
“怎么了？胸口不舒服？”
李大山把手放下来，摇摇头：“没事，就是刚才跑了几步，喘得急。”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看见李大山胸口那个位置，衣料底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热气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他的胸口，那颗火星，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大山，你过来。”
李大山凑过来。赵铁柱伸手，隔着衣服按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皮肤滚烫，像刚被火烤过。
“你这里头，有东西在烧。”赵铁柱说，“你自己感觉到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连长，你说什么？我就是刚才跑得急了——”
“别瞒我。”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按胸口，不是因为喘。是热，对不对？像有火星在里头跳。”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连长，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有时候，打急了眼，胸口就发烫。我也没当回事。”
赵铁柱收回手，盯着他的眼睛：“你记住，这东西，能让你在战场上多撑一口气，也能要你的命。控制住它，别让它控制你。情绪越急，它烧得越旺，烧过头了，人就废了。”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记住了。”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天亮之前，把东线的炮给我端了。”
李大山立正，敬了个礼：“连长，你放心。东线那六门山炮，我一门都不给你留。”
他转身，带着九个战士往洞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赵铁柱一眼：“连长，你也要活着回来。”
赵铁柱摆摆手：“滚蛋。”
李大山咧嘴笑了一下，转身钻进洞口，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铁柱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脚步声，然后转身对陈铁山说：“老营长，我也该走了。”
陈铁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纸条我收着了。但你别指望我给你送上去，要送你自己回来送。”
赵铁柱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转身走到洞口，孙小虎和王根生已经等在那里。孙小虎蹲在洞口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在地上划来划去。看见赵铁柱过来，他站起来：“连长，走？”
赵铁柱点点头，又看了孙小虎一眼。孙小虎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子。
“小虎。”赵铁柱开口，“打完这仗，我跟你去接你哥。”
孙小虎沉默了一会儿。赵铁柱知道他在想什么。孙二狗在夜袭炮阵那晚掩护他们撤退，被炮弹掀翻在山坡上，到现在没找到尸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孙小虎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吊着。
“连长，”孙小虎的声音有点哑，“我哥他……还活着吗？”
赵铁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在孙小虎肩膀上按了一下：“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我都跟你去把他找回来。这是我跟你说好的。”
孙小虎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从铁窝侧面的一个隐蔽洞口钻了出去。洞口被一片灌木丛遮住，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山沟，沟底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赵铁柱走在最前面，贴着山壁，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右臂的伤又开始疼了，不是钝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他咬着牙，把右手缩在胸前，改用左手撑着山壁借力。
他们沿着山沟往东走，绕过一道山梁，到了鹰嘴崖下面。鹰嘴崖是一块巨大的悬岩，像一只老鹰的嘴从山壁上伸出来，下面有一条天然的小路，贴着崖壁，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这条路赵铁柱踩过点，知道怎么走。
他压低声音：“贴着崖壁走，别抬头。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蹲下别动。”
三个人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右臂使不上力，赵铁柱只能靠左手抠住崖壁上的石缝，每一步都走得吃力。他想起前几天踩点的时候，在东线那片山坡上，他注意到一个位置。
那是东线炮群西北方向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处凸出的山包，山包上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焦地。焦地上散落着几块旧铁皮和碎木料，像是以前架过什么东西。赵铁柱当时多看了一眼，没在意。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地方，如果摆上几根木头、盖上伪装网，从远处看，就像一门藏起来的山炮。
他停下来，回头对孙小虎说：“小虎，你还记得东线西北那个山包吗？就是有片焦地那个。”
孙小虎想了想：“记得。连长，怎么了？”
“那个位置，如果放上几根木头、盖上伪装网，远处看像什么？”
孙小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炮。”
赵铁柱点点头：“山本在东线放了六门山炮，但他说不定还在找咱们藏炮的位置。那地方，如果让他的人发现了，会以为咱们在那里藏过炮。他会派人过去搜，搜不到，就会以为咱们把炮转移了，往那个方向追。”
王根生在后面小声说：“连长，你是要拿那个假位置调虎离山？”
赵铁柱没回答，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清楚，这个诱饵不一定能骗过山本，但只要能让东线的搜索方向偏一点，李大山那边就多一分机会。
三个人绕过鹰嘴崖，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东摸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东线边缘。赵铁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山下看。
东线炮群的位置比预想的更偏东。
赵铁柱皱起眉头。情报上说，东线炮群部署在虎头岭东麓的第二道山脊上，正对着鬼见愁隘口的东出口。但现在他看到的炮位，在更东边，几乎贴近了铁路线。六门山炮呈弧形排列，炮口朝西，正对着虎头岭方向。但炮位之间的间距比预想的大，像是故意拉开的。
赵铁柱盯着那些炮位看了很久。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六门。确实是六门。
可他的目光落在最东边那个炮位上，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那个炮位，泥土的颜色不对。旁边的炮位，炮架周围的地面被反复碾压过，泥土翻出来，颜色发暗。但最东边那个炮位，地面平整，炮架周围的土虽然也翻过，但翻得不深，边缘处还留着几道旧车辙的痕迹，没有被新的轮印覆盖。
赵铁柱眯起眼睛。他想起一件事。前天傍晚，他趴在虎头岭北坡观察铁路线的时候，看见一列平板车皮挂在装甲列车后面，上面盖着帆布。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给养。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列平板车皮的长度，足够放下四门山炮。
六门炮，间距拉得这么开，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像是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如果山本手里还有四门炮没亮出来，那四门炮，已经不在东线了。
赵铁柱的目光沿着铁路线往西移动。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路向西延伸，消失在夜色尽头。西线。山本在把炮往西线运。东线这六门炮，是摆给虎头岭看的。真正的杀招，在西线。
赵铁柱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陈铁山说过，山本的战术从来不是死守一处，他喜欢把兵力像棋子一样挪来挪去，让人摸不清他到底要打哪里。东线佯攻，西线合围，如果那四门炮在西线落位，钢刀连就算把东线这六门炮全炸了，山本照样能用西线的炮封住退路。
他来不及细想。探照灯的白光忽然扫过来，光柱从远处扫过来，掠过山脊，像一把白色的刀子切过黑夜。赵铁柱下意识地缩头，但已经晚了。
光柱扫过他头顶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白光停了一瞬。然后，光柱缓缓地移回来，停在他身上。
赵铁柱趴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光柱像一只惨白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他身上。他听见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口令声，然后是炮架转动的声响，吱呀吱呀，像生锈的门轴在夜里被推开。
他抬起头，看见山下那六门山炮中最近的一门，炮口正缓缓抬起，对准了他所在的这片山脊。炮手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晃动，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楚。
赵铁柱的手按在腰间的炸药包上。右臂疼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他看了一眼孙小虎和王根生，两个人趴在他身后，一动不动，脸色发白。
炮口停住了。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们的位置。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胸口那颗火星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忽然想起那列平板车皮上的帆布。帆布底下鼓起来的形状，他当时以为是弹药箱。现在他想明白了，那底下，是四门拆解开的山炮，炮管、炮架、底座，分开放置，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火车往西开，炮就往西运。
山本的西线，正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赵铁柱的目光从炮口上移开，往西边的夜色里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山影，和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