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5章 断臂炸炮
赵铁柱朝那门炮跑过去的时候,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断了弦的弓。每跑一步,骨头里就传来细碎的声响,碎渣在皮肉底下磨着,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没停下。
洼地里的硝烟还没散,五门炮车的残骸歪七扭八地倒在火光里,炮管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日军士兵从爆炸的混乱中爬出来,有的在喊叫,有的趴在地上没动静。赵铁柱绕过一截炸飞的炮轮,踩着焦土往西边冲。
第六门炮立在洼地最西沿,炮口朝西,正对着虎头岭的方向。炮车旁的日军士兵被炸懵了,有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扶着炮架晃脑袋。赵铁柱冲过去的时候,那个日军士兵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日军士兵猛地去摸腰间的枪,赵铁柱已经扑到炮车残骸后面,蹲下身子。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炮管上,叮的一声弹开。
赵铁柱把炸药包夹在左腋下,贴着炮车残骸往前挪。右臂使不上劲,他只能用左手和膝盖爬,泥土和碎石硌着骨头。炮车残骸挡不住所有角度,日军士兵的枪声从两个方向响起来,子弹打在铁皮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趴在地上,听枪声的间隙。
一、二、三。枪声停了。
赵铁柱猛地蹿出去,左臂夹着炸药包,往第六门炮车底下扑。炮车离他还有二十来步,他跑起来的时候感觉右臂的骨头在往肉里扎,疼得他牙关打颤。但他没停,左脚蹬地,右脚跟上,一步、两步、三步。
炮车越来越近。他看见炮轮上的铁钉,看见炮管上涂的油脂在火光里发亮。
忽然左肩一麻,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赵铁柱身子一晃,左臂的力气像被抽走似的,炸药包从腋下滑落,砸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军装破了一个洞,血正从里面涌出来。
他跪在地上,右臂垂着,左肩淌血,炸药包滚在脚边。
日军士兵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赵铁柱伸手去够炸药包,手指碰到麻绳的那一刻,胸口忽然一烫。
那股灼热从胸口涌上来,不是他主动激发的,更像是它自己醒的。像一盆炭火泼进血管里,从胸口烧到四肢。右臂的碎骨在热流里猛地拼合了一下,又崩开,疼得他眼前发黑。但那股热流没有散,它在他体内翻涌,推着他的手,让他的手指抓住炸药包的麻绳。
赵铁柱趴在地上,把炸药包拖过来,用左手和牙咬着麻绳,把炸药包往炮车底下塞。
血从嘴里流出来,混着泥土,糊在炸药包上。他咬着麻绳,右手抬不起来,就用下巴顶,用胸口压,用膝盖推。炸药包一寸一寸地往炮轮底下挪。
日军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赵铁柱没回头。他把炸药包最后一段推到炮轮底下,手指摸到引线,拉出来,点燃。
引线嘶嘶地烧起来,火花跳动着往炸药包那边窜。
枪响了。
赵铁柱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脸磕在炮车的铁轮上。他趴在炮车底下,看着引线的火花一寸一寸地烧过去,越来越短,越来越亮。
他想起老营长的话:“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趴在那儿,血从嘴里、从后背、从左肩流出来,洇进泥土里。他忽然想笑。阎王爷的刀子,他用了多少次了?记不清了。右臂碎了,左肩穿了,后背挨了一枪。这条命,怕是薄得跟纸差不多了。
但他还是笑着,对着那根燃烧的引线,对着那门炮,对着身后的日军士兵,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赵铁柱还没死。右手废了,左手还能打枪。”
日军士兵听不懂,他也没指望他们听懂。
引线烧到了头。
轰。
爆炸的气浪把赵铁柱掀起来,又摔在地上。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埋进土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远处传来密集的引擎声,是山本的主力正在回防。
赵铁柱躺在焦土和碎铁里,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想起山本在碾盘岭的布防图,想起南线山脊方向扬起的尘土,想起炮车旁散落的草席下露出的炮管。山本不止在虎头岭布炮,碾盘岭可能还有后手,南线的炮不止十门。他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跟李大山说。
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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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李大山胸口忽然一烫。
那粒火星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灼热地跳动着,烫得他隔着衣服都觉出疼来。他正在封锁线的一处缺口里跟两个日军士兵拼刺刀,刀尖刚捅进对面那人的肋下,胸口的灼热让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拔出刺刀,一脚踹开挡路的日军士兵,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虎头岭的方向。那边也是赵铁柱的方向。
“连长出事了。”
李大山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但他就是知道。胸口那粒火星跳得又急又快,像是有人在那边拼命地烧。他攥紧手里的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突击队,还有二十来个人,人人带伤。
“跟我冲。”
他没多解释,转身就往封锁线的缺口冲。日军的机枪从碉堡里扫出来,子弹打在土坎上,溅起一片尘土。李大山没躲,他弯着腰,贴着地面跑,胸口那粒火星在他身体里烧着,烫得他浑身发燥。
突击队跟在他后面,往缺口里灌。日军从两翼压过来,试图把缺口堵上。李大山冲在最前面,刺刀捅翻了两个,枪托砸开了一个,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胸口的灼热越来越烫,烫得他眼睛发红。
封锁线的缺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二十来个人从口子里冲了出去。李大山跑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日军的追兵正从两翼合拢,碉堡里的机枪还在响。他左臂中了一枪,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但他没停。
胸口的灼热慢慢平息下来,不再那么烫了。李大山喘着粗气,蹲在一处土坎后面,往西边看。
赵铁柱那边,应该已经打完了。
他不知道赵铁柱是死是活,但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只要它还跳,人就没死透。
李大山攥着枪站起来,对身后的突击队喊了一声:“走,往西边接应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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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一郎站在指挥所的沙盘前,听着通讯兵的报告。
“西线炮群被炸毁,六门炮全部报废,护卫班伤亡过半。”
山本没有说话。他盯着沙盘上西线的那几个标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通讯兵又补充了一句:“据护卫班幸存者报告,袭击者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被击中后引爆了炸药。”
山本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人。他留了一个班的兵力看护炮群,又布下了假情报引对方往东线走。他算准了赵铁柱会去东线,算准了李大山会带人突袭东线炮群,算准了虎头岭那边会派人来求援。他唯独没算到,赵铁柱会识破假情报,带着一个人摸到西线来。
两个人炸了六门炮。
山本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作战地图。虎头岭的标记还钉在那儿,像一根刺。
“传令。”山本的声音很平静,但通讯兵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主力回防西线,全速前进。骑兵营先走,截断虎头岭与西线之间的通道。”
通讯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山本叫住他,“那个送假情报的人,找到了没有?”
通讯兵摇头:“还没有。他跑了,往虎头岭方向跑的。”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
“假情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把假情报送回来,是为了拖住我的主力。赵铁柱算准了我会信,算准了我会把主力调去东线,他才敢带两个人摸到西线来。”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西线那六个被划掉的标记。
“好一个赵铁柱。”
山本伸手,把沙盘上虎头岭的标记拔起来,扔在桌上。
“传令:主力全速西进,骑兵营先行。我要在虎头岭见赵铁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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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是被疼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和血的味儿。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臂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了,白布条上渗着血。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王根生的脸。
“连长!连长醒了!”王根生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赵铁柱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说不出话来。王根生把水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能动了。
“炮……炸了吗?”
“炸了。”王根生说,“六门全炸了。我赶到的时候,你就趴在炮车底下,浑身是血,我还以为你……”他没说完,咽了口唾沫。
赵铁柱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右臂的感觉回来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麻木的感觉。他试着动手指,没有任何反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营长的话应验了。战气再用的代价,是右臂彻底报废。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底下,骨头的位置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再也接不起来了。
“王根生。”他喊了一声。
“在。”
“山本的主力……回防了没有?”
王根生沉默了一下:“回了。骑兵营先到的,把虎头岭和西线之间的通道截断了。我们是从山沟里绕过来的,才没被堵住。”
赵铁柱没说话。他躺在焦土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胸口的地方,那粒红光又微弱地亮起来,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在风里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孙二狗呢?”
王根生愣了一下:“孙二狗?他在虎头岭留守,没跟出来。”
赵铁柱没接话。他想起昨天傍晚在阵地边上,孙二狗蹲在战壕里擦枪,他走过去,蹲在孙二狗旁边。
“二狗,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
孙二狗手里的布停了停,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连长,你忙你的,我那事不急。”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找老营长,让他想办法往县城那边打听打听。”
孙二狗低下头,继续擦枪,没再说话。但赵铁柱看见他擦枪的手在发抖。
现在他躺在这片焦土里,右臂废了,左肩穿了,后背挨了一枪。他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见孙二狗。
但他答应过的事,就得办。
“王根生。”赵铁柱喊了一声。
“在。”
“扶我起来。”
王根生愣了一下:“连长,你……”
“扶我起来。”赵铁柱又说了一遍,“山本的主力正在往这边赶,我们不能在这儿待着。”
王根生伸手,把他扶起来。赵铁柱靠着土坎坐好,用左手解开军装扣子,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扳道房找到的调度笔记,上面画着山本的炮群部署图。
他看了那张纸一会儿,目光落在南线的一个标记上。那个标记被圈了两圈,旁边写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日文,但数字他认得:四。
南线的炮不止十门。
赵铁柱把纸折好,塞回衣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山本的主力正在往这个方向来,引擎声越来越近。
“王根生。”他忽然开口。
“在。”
“你记不记得,我昏迷前跟你说过什么?”
王根生想了想:“你说山本在碾盘岭有埋伏。”
赵铁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这个。我在扳道房的时候,翻过山本的调度笔记,上面除了炮群的部署,还记了一件事。碾盘岭那边,山本不光布了炮,还布了人。具体多少人我不清楚,但笔记上圈了碾盘岭三个字,比炮群标记画得还重。”
王根生皱起眉头:“连长,你是说碾盘岭那边还有别的名堂?”
赵铁柱没直接回答。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山本在南线凑了至少十门炮,西线又布了六门,虎头岭正面还有炮群。他一个联队,哪来这么多炮?除非他调了别的部队的炮来。碾盘岭那边,可能不只是炮群,还有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
“这些事,回去得跟老营长说清楚。碾盘岭那边不能只当炮群防。”
王根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赵铁柱背起来,沿着山沟往东走。赵铁柱趴在王根生的背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血红色。
他胸口的红光,在夕阳里又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像是还没说完。
走了几步,赵铁柱忽然又开口:“王根生。”
“在。”
“回到虎头岭,你第一件事去找孙二狗,告诉他……他弟弟的事,我记着呢。打完这仗,我亲自去办。”
王根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有些闷:“知道了,连长。”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趴在王根生的背上,闭上眼睛。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映得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