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8章 夜袭辎重营
夜色压得很低,炮声从西边滚过来,闷得像地底下有头老牛在喘。
赵铁柱站在山脊上,胸口那团红光还在跳,跳得他心口发紧。他刚才“看见”的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碾盘岭那两个中队下了山脊之后没往东侧来,绕了个弯朝西南方向去了,而正面压过来的主力,比他先前感知到的少了一半。
他转身就往洞窟跑。
洞窟里,陈铁山正蹲在地图前,炭条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怎么又回来了?”
“营长,不对劲。”赵铁柱喘着粗气蹲下来,右手按住地图上碾盘岭的位置,“我刚才又感知了一遍。碾盘岭那两个中队是佯动,下了山脊之后往西南拐了。正面压过来的主力也不足,最多两个中队。山本的主力,至少一半已经往西南方向去了。”
陈铁山的炭条停在地图上,半晌没动。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底下眯成一条缝:“你确定?”
“确定。”赵铁柱说,“我胸口那东西,不会骗我。”
陈铁山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炭条在西南方向重重画了一个圈:“西南……那是西线根据地的纵深。粮库、兵站、后方医院,全在那个方向。山本这是要端咱们的老窝。”
“那正面——”赵铁柱话说了一半就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山本这是在赌,赌虎头岭的守军不敢撤正面,赌他陈铁山不敢拿鬼见愁隘口去换后方的坛坛罐罐。要是正面撤了兵去追西南,山本剩下那两个中队就能趁虚拿下隘口,把整个西线根据地锁死在口袋里。要是不撤,后方就得被端个底朝天。
“正面不能撤。”陈铁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隘口丢了,什么都白搭。后方丢了,还能再建。”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懂这个道理,可懂归懂,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带人去西南截击。”他说。
陈铁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右臂上。油灯底下,那条手臂的袖子卷到肘弯,淤青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上臂,颜色深得发紫,像一块烂透的茄子。
“你这胳膊——”
“左手还能开枪。”赵铁柱说,“右手废了,人还没废。”
陈铁山沉默了一瞬,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话:“铁柱,战气那东西,你比我清楚。你这几天用了多少次了?右臂这条筋脉,已经不光是外伤了,是战气反噬烧的。你再硬撑,这条胳膊就不是废的问题,连命都得搭进去。”
赵铁柱没吭声。他知道陈铁山说的是实话。右臂里的淤青底下,那股暖意一直在游走,像一条不肯死的小蛇,一会儿热一会儿凉。那是战气在反噬,也是战气在修补,两股劲儿在他胳膊里打架,打了好几天了。
“营长,我这条命是钢刀连的。”他说,“钢刀连的命,不是拿来惜的,是拿来拼的。”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烟掐了:“带多少人?”
“十二个。”赵铁柱说,“人多了反而慢。山本的主力走得急,辎重肯定跟不上。我抄小路截他后队,能拖就拖,拖不住就炸他补给。”
“大山那边——”
“大山守正面。”赵铁柱说,“我走之前跟他说过了。正面交给他,我放心。”
陈铁山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赵铁柱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停住。他回头看了陈铁山一眼,老营长蹲在地图前,背影瘦削,脊背还是直得像枪杆。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步出了洞窟。
夜风裹着硝烟味灌进鼻腔。赵铁柱站在洞口,等着十二个人集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淤青底下那股暖意又涌上来,像一条蛇在皮肤底下爬。
“连长,人齐了。”
赵铁柱抬头,王根生站在面前,身后跟着十一个兵,都是钢刀连的老兵。王根生的眼睛红肿,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赵铁柱说。
他带队沿山路往西南方向急行。山路窄,两边是黑黢黢的灌木丛,头顶的星星被硝烟遮了大半,只露出稀稀拉拉的几点。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左手的驳壳枪握得发烫,右臂垂在身侧,随着脚步一荡一荡的,像一根断了弦的弓。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右臂的淤青忽然翻涌起来。
那股暖意变成了一股灼痛,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他胳膊上。赵铁柱咬住牙,脚步没停。他知道这是战气在反噬,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用战气,可眼下这局面,由不得他选。
又走了半里路,他猛地停住。
前面山沟里,有脚步声。
赵铁柱一抬手,身后十二个人齐刷刷蹲下。他贴着山壁往前摸了几步,探头往沟里看。月光底下,七八个日军正沿着山沟往西南方向走,步枪扛在肩上,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巡逻的散兵。
七八个人,不算多,可赵铁柱这边只有十二个人,而且他右手废了,左手开枪准头有限,真要交火,未必能干净利落地拿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根生,比了个手势:摸过去,白刃解决。
王根生点了点头,带着四个人猫着腰往左翼摸。赵铁柱带着剩下的人从右翼包抄。他心里数着数,等王根生那边到位了,猛地一挥手,几个人同时扑了出去。
赵铁柱扑向最近的一个日军,左手一把攥住对方的枪管往下一压,膝盖顶在对方小腹上。那日军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喊,赵铁柱已经拔出腰间的刺刀,一刀扎进他喉咙里。血溅出来,热乎乎的,溅在赵铁柱脸上。
右翼的王根生他们也得手了,三个日军被放倒,剩下两个反应过来,一个张嘴要喊,被王根生扑上去捂住嘴,一刀割了喉。最后一个转身就跑,赵铁柱左手一抬,驳壳枪响了,那日军往前扑倒,一动不动。
枪声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赵铁柱蹲在原地,胸口那团红光剧烈地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感知到西南方向有几股日军正在往这边移动,最近的不到半里路。
“走,快走。”他压低声音,带着人往山沟深处钻。
跑出去不到百步,右臂的淤青又翻涌起来。这次比刚才更猛,灼痛从肩膀一路窜到指尖,整条手臂像被人从里面撕开。赵铁柱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山壁才站稳。
“连长——”王根生伸手来扶。
“没事。”赵铁柱喘了口气,“走。”
他咬着牙继续走,胸口那团红光却在这时候忽然一震。不是跳动,是震动,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钟。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意从胸口涌出来,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股。李大山。
赵铁柱站在山路上,胸口那团红光在黑暗中扩散开来,他“看见”了李大山,站在虎头岭正面的阵地上,胸口也有一团红光在跳。两团红光隔着几十里山路,在这一刻像两根烧红的铁丝,碰到了一起。
一股暖意从赵铁柱胸口的火星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温热,像冬天有人在冰天雪地里递过来一碗热汤。但这股暖意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凉透,像被夜风卷走了。
与此同时,虎头岭正面阵地上。
李大山站在战壕里,胸口忽然一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团火星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像有人拿火石打了一下。他猛地抬头,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赵铁柱就在那个方向。
“副连长,鬼子又上来了!”一个兵在战壕那头喊。
李大山收回目光,胸口的火星还在跳。他趴在战壕边沿,往坡下看。月光底下,日军正从正面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一个中队。炮火刚停,步兵就上来了,这是要趁守军被炮炸懵的空当直接冲上阵地。
李大山正要喊人准备射击,胸口那团火星忽然又是一跳。这次跳得更急,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星的位置偏左,正对着阵地东侧一段矮坡。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段矮坡。月光底下,矮坡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起眼睛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那矮坡后面藏着一股日军,等着正面开火之后从侧翼摸上来。
“东侧矮坡!机枪调过去两挺!”李大山扯着嗓子喊,“别管正面!先打矮坡后面!”
机枪手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两挺机枪刚调过去,矮坡后面果然冒出一排人影,正猫着腰往阵地上摸。机枪响了,那排人影倒了一片,剩下的缩了回去。
正面压过来的日军听到侧翼枪响,脚步顿了一下。李大山抓住这个空当,喊了一声:“打!”
步枪和机枪同时响了,正面日军被压在山坡上,进退不得。
李大山蹲在战壕里,胸口那团火星还在跳,但跳得没那么急了。他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知道赵铁柱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但他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个正面,一步都不退。
赵铁柱在山路上站了一会儿,胸口那团红光慢慢收拢,缩回心脏的位置。那股暖意已经凉透了,但凉透之后,火星深处仍然有一丝热乎气,像炭火埋进灰里,看着是死的,扒开灰底下还有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淤青底下,那股暖意又涌上来,但比刚才弱了不少。他知道自己刚才又用了战气,也知道陈铁山的警告在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走。”他说,声音有些哑。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凹地,四周被山丘围着,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凹地中央,错落地搭着几十顶帐篷,帐篷外面堆着木箱,看形状像是弹药箱。几个日军哨兵在帐篷之间走动,枪口朝外。
赵铁柱蹲在山丘顶上,呼吸压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这是日军的辎重营地。那些木箱里装的,多半是炮弹和子弹。山本的主力往西南方向去了,辎重队留在这里,等着前方把路打通之后跟进。
“连长,那是弹药库。”王根生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炸了它,山本的主力就得断粮断弹。”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正要安排人分头去摸哨,忽然看见辎重营靠北边的一顶帐篷后面,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动作极快,贴着帐篷的阴影移动,一看就是老手。
赵铁柱眯起眼睛。那黑影绕到一顶帐篷后面,停了一下,又往前摸了几步。月光底下,那黑影的脸露出来一瞬。
赵铁柱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孙二狗。
孙二狗怎么会在日军的辎重营里?他不是回县城北炮楼救孙大柱去了吗?
赵铁柱趴在山丘上,看着孙二狗猫着腰在帐篷之间穿行。孙二狗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他摸到一顶大帐篷后面,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帐篷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探头往里看。
赵铁柱的心跳慢了一拍。他忽然想起孙二狗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连长,我哥还活着,我去把他带回来。”
孙大柱。孙二狗不是为了炸弹药库来的,他是来找孙大柱的。孙大柱被俘之后,被关在县城北炮楼,可眼下这辎重营里,难道也关着俘虏?
赵铁柱看着孙二狗的背影,胸口那团红光又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对孙二狗的承诺,想起孙二狗走之前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股执拗的狠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根生,压低声音:“你带人留在这里,等我的信号。”
“连长,你去哪儿?”王根生急了。
“下去一趟。”赵铁柱说,“有个兄弟在里面。”
他说完,没等王根生再开口,猫着腰从山丘侧面滑了下去。左手的驳壳枪握在手里,右臂垂在身侧,淤青底下那股暖意还在游走,像一条不肯死的小蛇。
他摸到辎重营外围,贴着帐篷的阴影往里走。孙二狗还在那顶大帐篷后面,正探头往里看。赵铁柱摸到他身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孙二狗猛地回头,匕首已经握在手里,看到是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连长?你怎么——”
“这话该我问你。”赵铁柱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去县城了吗?怎么在这儿?”
孙二狗张了张嘴,目光往帐篷里扫了一眼:“我哥在这儿。他们没把他关在县城,前两天转移过来的。我摸了一路,跟到这儿才找到他。”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往帐篷里看了一眼。帐篷布上那道口子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其中一个瘦高个,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确定那是你哥?”
“确定。”孙二狗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哥后脑勺有一块疤,小时候摔的。刚才我看见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辎重营的布局,北边堆着弹药箱,南边是帐篷,中间有一条通道,两个哨兵在通道两头来回走。
“你哥在哪个帐篷?”他问。
“就这个。”孙二狗指了指面前这顶,“里面关了四个人,我哥在靠里的位置。”
赵铁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帐篷离弹药堆不到二十步,中间隔着一排木箱。要是炸了弹药堆,这顶帐篷也保不住。
“炸了弹药库,你哥也得死。”赵铁柱说。
孙二狗的手指攥紧了匕首,指节发白:“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孙二狗抬起头,月光底下,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连长,我哥从小就护着我。爹娘死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他被人抓了,我不能不管。可我管了他,这弹药库——”
他说不下去了。
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帐篷里那个蜷缩的人影。他想起自己对孙二狗的承诺,想起孙二狗走之前那个眼神。
“你进去,把人带出来。”赵铁柱说,“我带人炸弹药库。两边同时动手,你把人救出来就往南边跑,别回头。”
孙二狗愣了一下:“连长,这弹药库——”
“弹药库我来炸。”赵铁柱说,“你只管救你哥。救出来之后,带着他往虎头岭方向走,别管后面的事。”
孙二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赵铁柱没等他开口,已经转身往弹药堆的方向摸去。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的帐篷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被踹了一脚。紧接着,帐篷布被掀开,一个日军哨兵拽着一个俘虏的衣领,把人拖了出来。那俘虏瘦高个,后脑勺上果然有一块疤。
孙二狗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赵铁柱蹲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日军哨兵把孙大柱拖到帐篷外面,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孙大柱跪倒在地,头垂着,像是被打狠了。
孙二狗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赵铁柱知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根生埋伏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了驳壳枪。
就在这时,辎重营北边的哨兵忽然转过身来,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哨兵停了一下,端起枪,往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铁柱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孙二狗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帐篷外面的孙大柱跪在地上,头垂着,一动不动。
那哨兵走到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赵铁柱的呼吸缓缓吐出来。他看着孙二狗,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动手。”
孙二狗点了点头。赵铁柱转身,贴着阴影往弹药堆的方向摸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匕首刺进肉里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胸口那团红光在黑暗里跳了一下,像一颗埋在灰里的火种。
弹药堆就在眼前。赵铁柱蹲下来,左手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出引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二狗已经钻进帐篷里,正在拖孙大柱出来。帐篷外面那个日军哨兵已经倒在地上,喉咙上插着一把匕首。
赵铁柱收回目光,把手榴弹塞进弹药箱的缝隙里。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拉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从他耳边擦过,打在弹药箱上,迸出一溜火星。
赵铁柱猛地回头。辎重营西边,一队日军正从夜色里冲出来,枪口已经对准了他。领头的是一个矮壮的日军军官,手里举着王八盒子,脸上带着一丝狞笑。
赵铁柱蹲在弹药堆前,左手握着手榴弹的引线,胸口那团红光剧烈地跳动着。他看了一眼孙二狗的方向,孙二狗已经把人拖出了帐篷,正往南边跑。
他收回目光,看着那个矮壮的日军军官,左手猛地一拉引线。
引线嗤嗤地冒着白烟。赵铁柱把手榴弹往弹药箱深处一塞,转身就往侧面扑出去。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气浪掀得他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弹药堆里的炮弹一颗接一颗地殉爆,火光冲天,把整个辎重营照得亮如白昼。
赵铁柱挣扎着爬起来,左手的驳壳枪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靠着树,看着火光里日军士兵四散奔逃的身影,胸口那团红光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孙二狗,往南边看了一眼。夜色里,两个黑影正在往山丘方向跑,其中一个跑得跌跌撞撞,像是扶着人。
赵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淤青底下那股暖意已经彻底凉透了,整条手臂像一根枯柴,垂在身侧,没有一丝知觉。
他靠着树,慢慢滑坐在地上。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日军追兵的喊叫声,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胸口那团红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火星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暖意在聚拢,很淡,很弱,像是随时会散掉,又像是还在撑着最后一口气。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赵铁柱没有动。他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着眼睛,听着脚步声逼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他想,要是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也值了。辎重营炸了,山本的主力断了粮弹,孙二狗把他哥救出去了,李大山那边正面守住了。该干的事,都干了。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赵铁柱睁开眼。火光映照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是王根生。他身后跟着十一个兵,全都端着枪,枪口对准了追过来的日军。
“连长,我们来晚了。”王根生蹲下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看见王根生身后的兵们端着枪冲了出去,枪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日军追兵的喊叫声被压了下去,渐渐远了。
“孙二狗呢?”赵铁柱终于挤出几个字。
“走了。”王根生说,“带着他哥往南边跑了。我亲眼看着他们翻过山丘才带人过来的。”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靠着树,看着火光渐渐暗下去,辎重营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弹药殉爆的声音还在零星地响着,像是过年的鞭炮,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走。”他说,“回虎头岭。”
王根生没说话,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赵铁柱的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断了的弓弦。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丘上走。
走到山丘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辎重营的火光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一下。
陈铁山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山本的主力往西南方向去了,粮库、兵站、后方医院,全在那个方向。”
他炸了辎重营,断了山本的粮弹补给,可山本的主力还在往西南方向推进。没了辎重,山本要么撤,要么就得抢时间,在粮弹耗尽之前拿下根据地的粮库和后方医院。
赵铁柱站在山丘顶上,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他胸口那团红光又跳了一下,跳得很轻,像一颗埋在灰里的火种,在风里忽明忽暗。
他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山本就在那个方向,正带着他的主力往根据地的纵深推进。而他,断了山本的补给,却还没来得及截住山本的主力。
“走。”他说,“回去找营长。”
王根生扶着他,一步一步往虎头岭方向走。身后,辎重营的火光渐渐远了,像一颗烧红了的炭,在夜色里慢慢暗下去。
赵铁柱走着走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想起陈铁山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圈,想起西南方向那片空白处。粮库、兵站、后方医院,全在那个方向。
可山本费了那么大的劲,绕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端掉几个粮库和兵站?
赵铁柱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山本一郎这个人,想起他在碾盘岭摆下的那个阵势。山本不是个会做亏本买卖的人。他摆出那么大的阵仗,明面上是要打虎头岭,暗地里把主力调往西南,可西南那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么下血本的东西?
赵铁柱想不出来。但他胸口那团红光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他漏掉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忽然觉得,山本手指滑向的那片空白处,藏着的东西,可能比粮库和兵站要重要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