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夜袭山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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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夜袭山脊

李大山带着四个人摸到东边小坡上的时候,铁窝洞口的枪声已经连成一片了。他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胸口那粒火星烫得他直咬牙,隔着两层衣服都像烧红的铁豆子贴在肉上。他伸手按了一把,手掌碰到皮肉的那一瞬,整个胸腔都跟着震了一下。

不对劲。这火星从没跳得这么凶过。

他压住呼吸,从松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坡下三十几米处,日军机枪阵地的位置很刁,架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枪口正对着铁窝洞口,封得死死的。阵地上有五六个鬼子,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旁边码着两箱弹药。李大山数了数,鬼子背后还有一条浅沟,沟里堆着沙袋,像是临时垒的掩体。

他正要下令开火,胸口那粒火星猛地往下一坠,坠得他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差点从坡上滑下去。他一把抓住树根稳住身子,胃里翻上一股酸水。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一点点塌下去。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机枪阵地,越过铁窝洞口那片火光,落在南侧山脊上。

月光底下,山脊的轮廓像一条趴伏的脊背,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异常。可那粒火星跳得更急了,急得他心口发麻。他眯起眼,仔细看了足足十息,才发现山脊中段有一处黑影跟周围的树影不太一样。那黑影太规整了,像一块被人削平的石头,上头还有一根细细的东西竖着,不仔细看只当是枯枝。李大山盯着那根“枯枝”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那是根天线。

他见过,在碾盘岭那个被炸掉的辎重营里,有一台报废的电台,上头就竖着这么一根天线。天线底下,是遮着伪装网的指挥所。

山本的指挥所,藏在南侧山脊后面。

李大山趴在松树后面,胸口那粒火星跳得没那么急了,但始终悬着,不上不下,像一根针扎在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机枪阵地上。坡下的鬼子还没察觉他们,几个兵正往弹链上压子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笃定没人能摸到这儿来。

“副连长,打不打?”旁边的兵压着嗓子问。

李大山没吭声。他盯着机枪阵地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南侧山脊,脑子里飞快地转。打机枪阵地,打乱他们的火力封锁,这是赵铁柱交代的任务。可山本的指挥所就在后头,打掉一个机枪阵地,山本换一个位置再架起来,没用。得打指挥所。可指挥所藏在山脊后面,他们只有五个人,摸过去就是送死。

他正想着,坡下的机枪突然响了。哒哒哒,一串子弹扫向铁窝洞口,压得洞里的守军抬不起头。李大山看见洞口有人影晃了一下,随即被火力压回去,石堆上溅起一片碎石。

“打。”李大山说。

他端起步枪,瞄准机枪手,扣了扳机。枪声在夜风里炸开,坡下的机枪手脑袋往后一仰,从机枪后面翻了下去。旁边的副射手刚扑上来,李大山第二枪已经响了,把他撂倒在弹药箱上。剩下的鬼子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朝小坡这边扫射。李大山趴在树根后面,子弹打得泥土飞溅,碎树皮刮在他脸上生疼。他胸口那粒火星猛地一胀,胀得他眼前发花,几乎同时,他下意识往左边滚了半圈。一串子弹擦着他刚才趴的位置打过去,把松树根部的土翻开一道白痕。

他滚到一棵灌木后面,胸口那粒火星又落回去了。他喘了两口气,抬头往南侧山脊看了一眼。就在机枪阵地被打乱的这十几息里,山脊后面那根天线的位置动了。不是天线动了,是天线底下那片黑影在动,像有一群人正在快速转移。

李大山心里咯噔一下。山本要跑。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的兵忽然喊了一声:“副连长,你看!”

李大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铁窝洞口方向,火光里,有一队人正从洞口西侧的大石头后面冲出来。为首那个人影跑得最快,身形有点歪,右臂垂着,左手提着一支步枪。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那两道疤痕在暗影里格外分明。

是赵铁柱。

赵铁柱冲进洞口的那一刻,身后最后一颗手榴弹炸了。气浪把他往前推了半步,他拿左手撑了一下洞壁,稳住身子。洞里的味道很难闻,火药味、血腥味、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二十几个兵挤在洞口两侧的工事后面,脸上都是黑的,有人抱着枪缩在角落里,有人在给伤员缠绷带,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连长!”有人喊了一声。

赵铁柱扫了一眼。喊他的是个班长,叫周大川,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没顾上擦,正拿刺刀撬一个弹药箱。赵铁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弹药箱里空了大半,剩下的子弹歪歪斜斜地码在箱底,最多还有两个基数。

“就剩这些了?”他问。

周大川把箱子盖合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连长,咱们守了一天一夜,弹药早就打光了。这箱还是从阵亡的兄弟身上凑的。”

赵铁柱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洞里的兵挨个看了一遍。二十三个人,有六个带伤,其中两个伤得不轻,躺在洞壁根下,身上盖着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大衣。洞口外的枪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疏了些。日军的机枪阵地被李大山打乱了,这会儿正在调整。

他走到洞口,侧身贴着石壁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日军正在重新集结,至少有一百多人,分成了三股。一股堵在洞口正面,一股往西边绕,还有一股在往东侧小坡方向压。李大山那边枪声断断续续,听动静还在打。

赵铁柱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下眼。右臂垂在身侧,还是没知觉。从碾盘岭炸炮开始,这条胳膊就没抬起来过,筋骨烧坏了,卫生员说过,就算好了也使不上力。他本来已经认了,可这会儿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日军,他忽然觉得不甘心。

他睁开眼,正要说话,右臂猛地一麻。

那麻劲儿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顺着肩膀灌进右臂。他下意识低头去看,月光照在他手臂上,那道淤青从袖口底下蔓延出来,黑紫黑紫的,比白天又深了一截。麻劲儿过去之后,是一阵热。那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像有东西在他手臂里烧,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烫。

赵铁柱攥了一下右拳。

手指动了。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像是锈死的铁关节被人硬生生掰开。他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右臂恢复知觉了,但那种恢复不对劲,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他抬起头,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呛了出来,喷在洞壁上,溅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连长!”周大川冲过来扶他。

赵铁柱摆了一下左手,把嘴角的血抹掉。那口黑血吐出来之后,右臂的热劲儿反而更足了,像有人在往他血管里灌滚水。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营长说过,战气反噬,透支到极处,会强行回灌。用一次,命薄一分。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洞里的二十几个兵。有人看着他,有人低着头,有人还在给伤员缠绷带。他忽然想起孙二狗。县城北炮楼那边,孙二狗还在等着他打完这仗回去想办法救他弟弟。他答应过的。

“周大川。”他说。

“到。”

“等会儿我从西侧突出去,把日军火力引开。你带伤员从洞口北面的岔洞走,那边通到山腰的灌木丛,能下到沟里。”

周大川愣了一下:“连长,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赵铁柱说,“李大山在东边,他打完机枪阵地会往这边靠。我出去之后,他那边会接应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臂又热了一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淤青已经蔓延到手背了,黑紫的颜色在月光底下看着像一块烙铁留下的疤。他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

“连长,”周大川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个胳膊……还能打吗?”

赵铁柱没回答。他转过身,左手提枪,右臂垂在身侧,朝洞口走了两步。走到洞口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孙二狗他弟的事,”他说,“你记着。县城北边那个炮楼,他弟叫孙大柱。要是这回我出不去,你替我想办法。”

周大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铁柱没等他说话,整个人已经蹿出去了。月光底下,他的身形在洞口一闪,随即消失在西侧那块大石头后面。周大川站在洞口,看着那道影子没入黑暗,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那二十几个兵,又看了一眼躺在洞壁根下的两个重伤员。他一咬牙,弯腰抄起一个伤员,架在肩上。

“走。”

县城北炮楼。孙二狗蹲在二楼的射击孔边上,手里的烟卷已经烧到了指根,他也没发觉。炮楼里六个人,都靠着墙根坐着,没人说话。县城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枪炮声,隔着十几里地,闷闷的,像远处滚过的雷。

门帘一掀,一个兵钻进来,压低声音:“二狗哥,铁窝那边……被围了。”

孙二狗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抬起头问:“谁说的?”

“通信班的刘麻子,刚从西线跑回来,说日军主力堵在铁窝洞口,钢刀连留守的人全被压在里面了。连长……连长好像也回去了。”

孙二狗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站起来的时候,炮楼里的几个人都跟着站起来了。他走到射击孔边,往外看了一眼。县城北面的公路上,黑黢黢的,没什么动静。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铁窝被围了。赵铁柱回去了。他答应了赵铁柱,打完这仗就去想办法救他弟弟。可现在铁窝被围,他要是回援,他弟弟那边就没人管了。他要是去救他弟弟,赵铁柱那边就少一个人。

他站在射击孔边,后脑勺贴着冰冷的砖墙,脑子里嗡嗡响。炮楼里几个人都在看他,没人催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磨出的茧子发白,指节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是白天爬炮楼时蹭的。

“二狗哥,”刚才那个兵小声说,“要不……咱们先回铁窝?”

孙二狗没说话。他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卷,在鞋底上碾灭了。

“回铁窝。”他说。

他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北面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炮楼的轮廓在月光下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弟的事,”他说,“等打完这仗再说。”

他下了楼,带着五个人,沿着公路南侧的小路往铁窝方向跑。跑了不到两里地,前头岔路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孙二狗一抬手,六个人同时蹲下。那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穿着日军的军装,背上背着一个皮包,跑得气喘吁吁。

孙二狗使了个眼色,两个兵从左右摸上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地,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孙二狗走过去,蹲下来,扯开那人的皮包。里面有几份文件,还有一张地图。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地图,手指沿着一条线划过去。

那条线从铁窝方向往西延伸,穿过一片标着等高线的山区,终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用日文标着几个字,孙二狗看不懂。但他认得那个圈画的位置。

那是老营盘。

他抬起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夜色深处,隐约有一片火光正在腾起,隔着几十里地,看不出是烧房子还是烧荒。但那个方向,正是老营盘的方向。

孙二狗攥着那张地图,指节发白。

铁窝洞口西侧,赵铁柱贴着大石头,左手提枪,右臂垂在身侧。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粒火星早就灭了,冰凉一片。但右臂还在烧,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烫。他攥了一下右拳,指节咔咔响。

洞口正面的日军正在调整机枪阵地,东侧小坡上的枪声还在响。他算了一下距离,从这块大石头到日军左翼的散兵线,大概三十几步。他只有一次机会,冲过去,打乱他们的阵脚,把火力引过来。李大山在东边,他打完机枪阵地会往这边靠。只要他能撑住那几十息,李大山就能摸到日军侧翼。

他握紧枪,正要冲出去,右臂忽然一阵剧痛。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肩膀捅进肘关节。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黑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了一眼右臂。那道淤青已经蔓延到手腕了,黑紫的颜色在月光底下看着像一条盘在手臂上的蛇。他攥了一下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握住了枪。

他站起来,朝洞口西侧的黑暗中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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