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0章 放手一搏
右臂上的灼热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铁钉印记处一直窜到肩膀。赵铁柱跑得飞快,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噼啪乱响,可他心里清楚,这速度不是他自己跑出来的,是那股从印记里涌出来的力量在推着他往前冲。
他试着压住那股力,让它慢下来,可越压,右臂就越烫。那印记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在他皮肉里一跳一跳的,仿佛在说:往那边去,那边有你要的东西。
赵铁柱咬着牙,把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的路上。他跑过一片刚收割过的庄稼地,跑过一条干涸的河沟,跑过三棵歪脖子老槐树。火光越来越近,枪声越来越密。等他终于能看到老营盘外围那圈矮石墙时,他猛地刹住脚,蹲在一道土坎后面,大口喘着气。
右臂的灼热没有消退,反而更烫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钉形状的印记已经不再是淤青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刚烫出来的烙铁印。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一股钻心的疼就顺着胳膊窜上来,他闷哼一声,把右手缩了回来。
老营盘那边的动静比他想的大。他贴着土坎慢慢往前挪,绕过一片倒塌的柴垛,攀上一处断崖的边缘。崖下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石埂,石埂后面挤着几十号人,灰扑扑的军装,乱糟糟的阵型。那是老营盘的人。
赵铁柱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一眼就认出了李大山。他站在石埂最前面,左臂整个垂着,袖子被血泡透了,右手还握着一把砍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尖那截断了半寸,可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石埂外围,一圈土黄色的军装把坡地围了个严实。赵铁柱数了一下,至少一个中队的兵力,轻重机枪架了四挺,把退路全封死了。日军的散兵线正一步步往石埂压过来,打一阵停一阵,像在戏弄猎物。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他看见李大山身后的兵,一个挨一个靠着,有的连枪都端不稳了,有的头上缠着血布条,有的干脆闭着眼靠在石埂上,像是已经放弃了。只有李大山还站着,刀尖冲着前方,像一根钉在石埂上的钉子。
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赵铁柱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襟下透出一丝微光。那粒火星,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分。他顺着火星的感应往崖下看去,正看见李大山胸口的位置,同样透出一点光,比他亮得多。
那点亮光在李大山的胸口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每闪一下,李大山就挥一次刀,把逼近的日军逼退半步。赵铁柱看得清楚,李大山那刀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全靠一股硬劲撑着。
他的心口猛地抽紧了。他不能看着李大山死在这儿。赵铁柱撑住断崖边缘,准备往下跳。他的右臂骤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剧痛从铁钉印记处炸开,顺着骨头窜进胸口。赵铁柱腿一软,半跪在断崖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他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那股剧痛像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全身的筋脉。
他拼命想催动体内的战气,可那战气像一匹受惊的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根本不受他控制。他想攥住它,越攥它越乱,越乱他越疼。一股腥甜涌上嗓子眼,他低头咳了一口,痰里带着黑红色的血块。
赵铁柱抹了一把嘴角,血糊了满手。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苍老、沙哑,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学会放手。”
赵铁柱浑身一颤。他想起黑影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那双浑浊的白眼,那根钉在胸口的铁钉。它说战气是拿命换的,说他已经用了三次,说再强行用活不过三十岁。
他一直在攥紧。从虎头岭第一次觉醒开始,他就一直在攥紧那口气,攥紧那股力量,攥紧每一个兄弟的名字。他怕一松手,人就没了,番号就散了。可越攥紧,那股气越不受他管束。
赵铁柱闭上眼。崖下枪声还在响,李大山的吼声断断续续传上来。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
“王三娃。”
胸口那粒火星亮了一分。
“刘栓子。”
又亮了一分。
“张老六。孙大柱。孙二狗。”
每念一个名字,火星就亮一分。那些名字他全记得,一个不落。鹰嘴崖上,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一个一个报,报了一整夜。他以为那是他在替他们记住,可陈铁山说过,主动引导比被动爆发更省。
他一直在被动地等战气来找他,等濒死的那一刻,等那股力量自己涌上来。他从没试过主动去引导它。他怕主动引导会烧光自己,可黑影说,放手。
赵铁柱睁开眼。他不再试图去攥住体内那股乱窜的力量,也不再管右臂的剧痛。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胸口那粒火星上,像看着一盏灯,像看着一堆火。他继续念。
“陈铁山。”
这个名字一出口,他喉头猛地一哽。老营长被压在半块石板底下的样子浮上来,那双认命的眼睛,那声咽回去的叹息。他以为陈铁山已经死了,以为那个教他看地图、认地形、排兵布阵的老营长,已经埋在了老营盘的地底下。
火星猛地一颤。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涌出来,不像以前那样暴烈,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它像一条河,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流到右臂,流到双腿,流到指尖。右臂的灼痛忽然消失了,铁钉印记处恢复了知觉,他第一次感觉那印记不是烙在皮肉上的,而是长在骨头里的。
战气是活的。赵铁柱脑子里忽然闪出这个念头。它不是什么消耗品,用完就没了。它是被记住的兄弟,是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兵,是一个一个名字堆出来的活物。你记住他们,他们就帮你。
他站起来。右臂不疼了,腿也不软了。他握紧手里的刀,从断崖上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离最近的日军散兵不到十步。那日军刚转过身,赵铁柱的刀已经到了。一刀斜劈,正中颈根,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赵铁柱没停,脚步不停,刀不停。他冲进日军散兵线中间,刀光连成一片,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
日军被这突然杀出的人打懵了。赵铁柱的刀法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他靠的是那股暴烈劲儿,一刀下去恨不得把人劈成两半。现在他的刀又快又准,每一刀都落在关节、脖颈、手腕这些最要命的地方,不浪费半分力气。
他像一把尖刀,从日军阵型中间撕开一道口子,直插石埂。
“大山!”
李大山抬起头,看见赵铁柱从日军阵中杀出来,满身是血,眼睛亮得像烧红的铁。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白牙:“连长,你来得够慢的。”
赵铁柱没接话。他冲到石埂后面,一把扶住李大山。李大山整个人往下坠,他这才看见,李大山的腹部也中了一枪,血把整片衣襟都浸透了,只是他一直站着,没让人看出来。
“别说话。”赵铁柱把他放下来,撕下自己的袖子,按住李大山腹部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李大山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连长……老营长……没死。”
赵铁柱的手顿住了。
“我被围在这儿之前,看见日军押着一队人往东走了。老营长在最前面,肩膀上有伤,但还走着。”李大山喘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低,“他让一个兵给我带话……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松开赵铁柱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赵铁柱手心。
赵铁柱低头一看,是一枚铁质印章。印章不大,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无数回。印面上刻着三个字,赵铁柱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三个字。陈铁山教过他,那是他的番号。
钢刀连。
李大山的手指攥住赵铁柱的手腕,指节发白。他的胸口那点亮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赵铁柱看见那光,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山。”
李大山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赵铁柱凑近,听见他说:“连长,我胸口这火星……不是我的。是替兄弟们记着的。我的快灭了……你的……得替我们继续亮下去。”
赵铁柱的手攥紧了那枚印章。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李大山的手背。他感觉到李大山胸口的火星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了。
他没有抬头。他就那么跪着,跪在石埂后面,跪在满地的弹壳和血迹中间。良久,他松开李大山的手,把那枚印章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臂的铁钉印记微微发烫,但不再疼了。
他想起还在芦苇荡里的孙二狗,想起孙二狗昏迷前说的那句“我弟弟的事”。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印章,低声说:“二狗,你弟弟的事我记着。等救出老营长,我亲自去办。”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号角。赵铁柱猛地抬头,那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钢刀连的集结号。
他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那是东边,是敌占区的方向。他摸了摸怀里的铁质印章,胸口那粒火星稳稳地亮着,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