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2章 夜行接应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上气。李大山背着赵铁柱,踩着碎石往南摸,身后跟着七八个钢刀连的残兵,还有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孙二娃。火光在身后烧了半片天,那是赵铁柱点着的日军辎重,隔着两道山梁还能看见红光。
李大山脚下没停,但心里一直数着步子。赵铁柱伏在他背上,呼吸短而急,像拉风箱似的,时不时闷哼一声,整个人烧得烫手。李大山知道这是战气反噬的老毛病,但眼下没工夫停下来歇,身后那些日军要是追上来,就凭他手里这一杆步枪和七八个残兵,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翻过第三道山脊的时候,李大山实在撑不住了,单膝跪在碎石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他喘了两口粗气,把赵铁柱从背上放下来,靠在一块青石上。赵铁柱半睁开眼,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连长,你歇会儿,我看看路。”李大山压低声音说。
赵铁柱没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僵硬地蜷着,指缝里还沾着干涸的血。李大山看了一眼他的右臂,袖管从肘部往下颜色深了一块,那是血浸透了布。整条手臂像一根冻硬的木头,弯不了也使不上力,李大山刚才背他的时候就觉出来了,那条胳膊垂在身侧,晃荡着,一点劲都使不上。
“孙二娃,过来。”李大山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孙二娃缩在人群后面,听见叫他,迟疑了一下,挪了过来。他瘦得颧骨凸起,两只眼睛大得吓人,左耳后面那块指甲盖大的青色胎记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你哥叫孙二狗?”李大山问。
孙二娃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他……他说让我在村口等他,后来就没回来。”
李大山心里一紧,没接话。他在柳树庄见过那两具尸体,腰间系着红绳,绳结打得很粗糙,像是小孩子的手艺。他当时就觉得那绳结眼熟,现在看见孙二娃,他想起来了,孙二狗腰上系的也是这种结。他没敢跟孙二娃提这事,只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先跟着走,等回去再说。”
就在这时,前方山路的拐角处,忽然亮起了一串火光。那火光不是一盏两盏,而是一整排,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在山腰上蜿蜒着往这边来。李大山猛地攥紧步枪,压低身子:“都别出声,趴下!”
七八个人齐刷刷伏进路边的草丛里。李大山把赵铁柱往石头后头拖了拖,自己也趴下来,枪口架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那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也传了过来,踢踢踏踏的,少说二十来个人。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数着火光之间的距离,估算着对方的人数,心跳得擂鼓似的。身后的几个残兵也握紧了枪,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火光近了,近了,近到能看见人影。李大山眯起眼,看见走在最前面的人端着步枪,枪口朝上,是斜挎的姿势。他心口一跳,这姿势不对。日军巡逻兵枪口朝前,只有自己人走夜路才会把枪斜挎在肩上。
那人走到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忽然站住了,朝身后挥了挥手。火把队伍停下来,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前面是钢刀连的兄弟吗?”
汉语。冀中口音。
李大山没有立刻答话,手指还扣在扳机上。那人又喊了一声:“我是老营长派来的侦察班班长石头!你们是不是钢刀连的?”
李大山这才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石头?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那人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身后跟着的十来个人也都穿着灰布军装。石头看见李大山,又看见靠在大石头上的赵铁柱,脸色一变:“赵连长怎么了?”
“战气反噬,昏迷了。”李大山简短地说,“老营长呢?”
石头的脸色沉下来:“老营长带主力去鬼见愁北口堵着了。日军炮群已经拆架装车,向北移动,最迟明天下午就能到鬼见愁北口。老营长让我带侦察班往南接应你们,说你们要是还活着,一定在往虎头岭赶的路上。”
李大山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又看了看身后那七八个残兵和缩在人群里的孙二娃,心里盘算了一下路程。从这儿到虎头岭,走山路最快也要一天一夜,赵铁柱这个状态,半路要是再遇上日军,连跑都跑不动。
“抬上连长,走。”李大山站起来,朝身后的残兵挥了挥手。
两个兵把赵铁柱架起来,石头让侦察班的兄弟换了一副担架,把赵铁柱放上去。赵铁柱被放上担架的时候,忽然动了动,右手在担架边上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李大山凑过去:“连长,你要什么?”
赵铁柱睁开眼,目光散了一下,又聚拢起来。他抬起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李大山手里。李大山低头一看,是那枚铁印,钢刀连的印章,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握在手里冰凉。
“带回去……”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回虎头岭……交给老营长……番号不能断……”
李大山攥住铁印,掌心里那股冰凉劲儿直往骨头里渗。他点了点头:“连长你放心,我豁出命也把它带回去。”
赵铁柱的手垂下去,又闭上了眼。李大山把铁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用体温焐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走吧,天亮前得翻过前面那道梁子。”
队伍连夜往南走。侦察班在前头开路,李大山带着残兵跟在后面,担架在中间,两个兵轮流抬着。孙二娃跟在担架旁边,走得跌跌撞撞,但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头的石头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李大山快步上前,顺着石头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脚下的土路上,隐隐约约有一队人影在移动,扛着长条状的东西,步子整齐,是日军。
“炮队先遣队。”石头压着嗓子说,“约摸一个小队,三十来号人,扛的是炮架零件。”
李大山盯着那队人影,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三十来号人,装备精良,他们这边加上侦察班满打满算二十个人,还有一副担架和一个孩子,硬碰硬就是送死。
“绕不过去?”李大山问。
石头摇头:“这条路是唯一往南的,两边都是断崖,绕不了。”
李大山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铁柱。赵铁柱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咬了咬牙,低声说:“打,但不能硬拼。咱们在这儿设个伏,放他们过去一半,从后头咬一口,打完就跑,把他们往东引。”
石头看了他一眼:“往东引?东边是鬼见愁北口,老营长在那边。”
“对。”李大山说,“把他们引到北口,让老营长收拾。咱们打完这一下,立刻往南撤,绕道回虎头岭。”
石头想了想,点头:“成,听你的。”
伏击点选在山路拐弯处的一段矮坡上。李大山让两个兵把担架抬到坡后的一块大石头底下,又让孙二娃蹲在担架旁边,叮嘱他别出声。他自己带着侦察班和残兵,沿着矮坡散开,趴进草丛里等。
那队日军走得很快,脚步声整齐划一,扛着炮架零件,没人说话。李大山趴在草丛里,手指扣着扳机,看着那队人影越来越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肋骨。
日军的前半队过去了,后半队走到矮坡正下方的时候,李大山猛地扣下扳机。枪声在夜色里炸开,紧接着草丛里七八支枪同时响了。日军队伍里有人闷哼着倒下,但反应也快,剩下的立刻卧倒,枪口朝坡上扫了过来。
子弹打在土坡上,噗噗地溅起一蓬蓬尘土。李大山打完一枪,立刻滚到旁边一个弹坑里,重新推上子弹,又放了一枪。日军被打了措手不及,但很快稳住阵脚,机枪架在路中间,朝坡上压过来。
“撤!”李大山吼了一声。
伏击的兵往坡后滚,日军追了上来,枪声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李大山跑在最后,边跑边回身放枪,压住追兵的势头。跑了大约半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日军果然被引到了往东的岔路上。
“石头,分两路。”李大山喘着气说,“你带侦察班往东,引他们去北口。我带人往南,绕道回虎头岭。”
石头点头,带着侦察班的人朝东边跑了。李大山带着残兵和担架,钻进了南边的林子。
穿过林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大山累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但没敢停。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铁印,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人影晃动。李大山让队伍停下来,自己摸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村口站着几个拿梭镖的汉子,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精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李大山认出来,这是附近民兵队的队长刘老栓,以前给老营长送过粮。
“老栓叔!”李大山喊了一声。
刘老栓先是一愣,看清是李大山,赶紧迎上来:“大山?你怎么在这儿?这后头是谁?”
“钢刀连的赵连长,伤了。”李大山简短地把情况说了,又提到日军炮队先遣队正在往这边追,问刘老栓能不能调民兵帮忙引开追兵。
刘老栓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咱们民兵队就十几个人,人手少,枪也没几杆……”
李大山从怀里掏出那枚铁印,托在手心里,递到刘老栓面前。铁印上的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钢刀连三个字清晰可见。
“老栓叔,这是钢刀连的印。赵连长昏迷前交代的,让我带人回虎头岭。追兵在后头,我这边有伤员,走不快。你帮我引开他们,回头我跟老营长说,欠你一个人情。”
刘老栓盯着那枚铁印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担架上昏迷的赵铁柱,最后咬了咬牙:“行,我带人往东边放几枪,把追兵引过去。你们赶紧走,别回头。”
李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铁印收回去,转身要走。刘老栓又叫住他:“大山,赵连长……没事吧?”
李大山回头看了一眼担架,赵铁柱还是那副样子,脸色灰白,一动不动。他抿了抿嘴:“会没事的。”
刘老栓没再说什么,带着民兵队的人朝东边去了。李大山带着残兵和担架,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远远传来几声枪响,是刘老栓那边接上火了。李大山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他摸了摸怀里的铁印,又想起赵铁柱昏迷前那句话,番号不能断。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南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走到一条山涧边上。李大山让队伍停下来歇口气,自己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摸了摸赵铁柱的额头,还是烫的。他掀开赵铁柱的右臂袖管,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布条裹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赵铁柱右臂的肌肉,在他手指底下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拱动,一下,又一下,然后又没了动静。李大山愣了一瞬,把手指按在赵铁柱的手腕上。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这东西,像井水,抽一截少一截。陈铁山也说过,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赵铁柱这一路用了多少次战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次都是在拿命换。
他沉默地系紧布条,把袖管放下来。就在这时,赵铁柱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李大山赶紧握住他的手,掌心里传来一丝微微的热气,像火星子将灭未灭的那点温度。
“连长?”李大山低声喊了一声。
赵铁柱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李大山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含混的字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最后一个字他听清了。
“……回……去。”
李大山攥着他的手,掌心里那股热气又弱了下去,像风里的一粒火星,明灭不定。他忽然想起赵铁柱胸口那粒火星,那是他的命根子,陈铁山说过,它旺就能打,灭了人就没了。李大山伸手探进赵铁柱的衣襟,指尖碰到他的胸口,皮肤烫得吓人,但他能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像埋得很深的一粒火种,在灰烬底下不肯熄灭。
他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虎头岭的方向,山脊在晨光里像一条伏着的脊背。
他松开赵铁柱的手,站起来,朝队伍挥了挥手:“走,回虎头岭。”
队伍重新上路。担架抬起来的时候,李大山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边枪声已经停了,不知道刘老栓那边怎么样了。他收回目光,揣着怀里那枚铁印,贴着胸口,一步一步往南走。
身后,赵铁柱躺在担架上,胸口的衣襟底下,隐约有一粒火星在衣料深处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那粒火星比先前更弱了,像风里的一点余烬,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那里,固执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