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4章 夜袭碎石坡
夜风从碎石坡顶上灌下来,带着细碎的石屑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皮肉。李大山蹲在坡脊线后头,手电筒蒙着布,只漏出一线昏黄,照着面前摊开的地形图。
说是地形图,其实就是陈铁山手绘的一张草图,用炭条在牛皮纸上描了几道等高线,标了碎石坡、北口、洞窟营地三个位置,中间用箭头连了几条虚线。李大山看了半天,抬头望向坡下的黑暗。
碎石坡这名字起得实在。整面坡全是风化的碎石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踩上去哗啦作响,走一步滑半步。坡面从山脊往下延伸,大概两百米长,坡度说陡不陡说缓不缓,要是白天看,就是个灰扑扑的石头堆。但李大山蹲在这儿半天,已经看出了门道。
这坡有个好处,它正好卡在北口侧后方。日军要打北口,正面开阔坡面是主攻方向,但步兵冲锋时侧面完全暴露。碎石坡就像一把侧插的刀子,捅在日军的肋巴骨上。李大山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对旁边的周黑子说:“工事挖这儿,沿着坡脊线,挖一道半人深的壕沟,能架两挺机枪。”
周黑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工兵锹,没吱声。李大山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老兵心里还别扭着。赵铁柱昏迷,陈铁山一句话让他暂代连长,周黑子跟了赵铁柱三年,心里服的是赵铁柱,不是他李大山。
“周排长,”李大山把地图收起来,“你有意见?”
周黑子闷声说:“没意见。老营长说让听你的,我听。”
“那你觉得这工事挖哪儿合适?”
周黑子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李大山会问他。他抬头看了看坡面,又低头想了想,说:“坡脊线太靠外了,炮弹落下来没遮没挡。要我说,往后撤三十米,贴着那块大石头挖,至少有个挡头。”
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坡脊线往下三十米左右,果然有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头,孤零零立在坡面上。他想了想,点头:“行,往后撤。你带一班挖壕沟,我带二班布绊索。”
周黑子站起来,拎着工兵锹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李连长,我刚才那话不是冲你。赵连长躺那儿,我心里堵。”
“我知道。”李大山说,“我也堵。但活儿得干。”
周黑子没再说什么,带着一班的人摸黑往那块石头去了。李大山蹲在原地,听着铁锹铲碎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喀啦喀啦的,像一群老鼠在啃骨头。
孙二狗从坡下爬上来,手里攥着一捆麻绳,绳子上每隔一截拴着一个小铁环:“副连长,绊索布哪儿?”
李大山站起来,沿着坡面走了几步,蹲下摸了摸地面的碎石:“从坡脚往上,三道绊索,第一道在坡脚往上二十米,第二道四十米,第三道六十米。绊索别拉得太紧,绊倒人就行,铁环套脚脖子上。”
孙二狗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布索。他干活麻利,绳子在碎石间穿来穿去,铁环被碎石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李大山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孙二狗的手在抖。
“二狗。”
“嗯?”
“你手抖什么?”
孙二狗停下手里的活儿,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到我弟了。他小时候也这样,蹲地上系鞋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系半天系不上。”
李大山没接话。孙二狗深吸一口气,继续布索,手稳了下来。
李大山沿着坡面往下走了几十米,想看看坡脚的地形。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截,照在坡脚的碎石上。他忽然停住,蹲下身子,手电筒照向地面。
碎石面上有几道印子,不深,但形状清晰。马蹄印。不止一匹,三四匹的样子,蹄印杂乱地叠在一起,有的深有的浅,一看就是有人骑着马在坡脚来回走过,还停下来过。
李大山蹲在那儿,手指摸着马蹄印的边缘,碎石被马蹄蹬开的地方,石茬还带着新鲜的棱角。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坡脚往南是一片矮林子,月光下黑黢黢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他站起来,快步走回坡上,找到孙二狗:“马蹄印,坡脚有新鲜的,至少三匹马。日军侦察兵来过了。”
孙二狗手里的绳子一紧:“那咱们这工事……”
“他们应该没爬上坡,只是在坡脚转了转。但既然来过,就可能记了地形。”李大山想了想,“壕沟加深一尺,地雷换个位置,不放在坡脚,放半坡上。绊索的间距也改,第一道改到二十五米,第二道五十米,第三道八十米。”
孙二狗点点头,转身去传话。李大山蹲在坡脊线上,看着坡脚的黑暗,脑子里转着念头。侦察兵来过,说明日军对碎石坡这条路线已经有数了。他们知道这坡能绕到北口侧后方,那这侧翼阵地就未必是奇兵,搞不好日军早等着他往这儿埋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北口正面太开阔,挡不住炮,碎石坡是唯一能卡住侧翼的地方。就算日军知道,他也得在这儿钉着。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两点四十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壕沟挖到一半,陈铁山来了。老营长披着那件旧呢子大衣,踩着碎石坡哗啦哗啦地走上来,在壕沟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挖出来的土,又看了看壕沟的走向,没说话。
李大山从壕沟里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营长,北口那边怎么样?”
“炮群校好了。”陈铁山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碾过石头,“我趴在北口看了半宿,日军的炮队已经完成最后校准,炮口全对着正面坡面。拂晓,天一亮就开炮。”
李大山攥着手里的工兵锹,没说话。
陈铁山看了看壕沟:“挖得够深,位置往后挪了三十米,谁的主意?”
“周黑子提的。坡脊线太靠外,炮弹落下来没遮没挡。”
“他打仗是把好手。”陈铁山点了点头,顿了顿,“就是心气不顺,你多担待。”
“我知道。”
陈铁山在壕沟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烟,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抽了一口烟,忽然说:“大山,你坐下。”
李大山在他旁边坐下。夜风从坡顶灌下来,带着碎石坡特有的干涩气味。陈铁山抽完一锅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
“铁柱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大山想了想:“他跟我说过,战气是用命换的。他透支太多,昏迷了。老钱说,他胸口的火快灭了。”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老钱只跟你说了一半。那粒火,不是普通的火。那叫铁血战气的火星,是人在战场上濒死的时候,拿命换来的。铁柱的火,是十八个月前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点起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排长,背着重伤的老班长冲过火力封锁线,弹片划开肋骨,他差点死了,就是在那一瞬间,火点起来了。”
李大山攥着手里的铁印,没说话。
“这火有个规矩,”陈铁山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干涩,“它不是天生的,是拿命换的。每一次用,都折一分寿。铁柱这几个月,连着透支了太多次,火快灭了。火灭了,人也就没了。”
李大山的手指收紧,铁印的边角硌进掌心。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月光下像两粒铁砂:“我跟你说的意思,你明白吗?”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这火……能传?”
陈铁山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壕沟边沿,望着北口方向。远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几点微光,那是日军宿营地的方向。他背对着李大山,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铁柱的火快灭了,能不能续上,看你能不能接住。”
李大山攥着铁印站起来:“怎么接?”
陈铁山转过身,看着他:“你胸口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李大山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别用脑子想,用身子感受。”陈铁山走到他面前,“闭上眼,别想工事,别想日军,别想打仗。就感受你胸口,正中间那块骨头里头。”
李大山闭上眼。夜风呼呼地灌进领口,碎石坡的干涩气味涌进鼻腔。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到胸口,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咚咚,咚咚。
“别急,慢慢来。”陈铁山的声音在旁边,“你手里攥着铁印,铁印是铁柱的,他点过火。你想想那粒火。”
李大山攥着铁印的手松开了一点,铁印的棱角硌着掌心,带着一点微凉。他努力去想赵铁柱胸口那粒明灭不定的红光,想起石室里赵铁柱灰白的脸,想起他说“番号不灭”时眼底那点烧着的亮光。
忽然,胸口深处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粒火星在风里跳了跳,又像一颗心跳漏了一拍。李大山猛地睁开眼,手按在胸口,那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心跳,咚咚,咚咚。
“感觉到了?”陈铁山看着他。
“有一下……”李大山不确定地说,“很轻,像……像有个东西跳了一下。但一下就没了。”
陈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够了。第一次,能感觉到就不容易。铁柱的火,是十八个月前点起来的,你的火,还没点。但种子在。你刚才感觉到了,那就是种子。”
李大山低头看着手里的铁印,月光下,铁印的边缘泛着一点暗沉的光。他忽然想到什么:“老营长,那你呢?你的火呢?”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我的火,十年前就灭了。灭在太行山,那场仗,全营打光了,我也该灭的,但阎王爷没收我。火灭了,人还在,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李大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陈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你的火还没点起来,现在想太多也没用。等真到绝境的时候,火自己会点。现在,先把工事修好。”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北侧高地那边,山本设了个假炮阵地,木头桩子糊的。但他真炮群的位置,我还没摸准。碎石坡这边,你除了防正面,还得防着南边。万一他把真炮挪到南线,你这边就危险了。”
李大山皱了皱眉:“假炮阵地?你亲眼看到的?”
“看清了。炮管是木头的,炮架是树枝绑的,糊弄鬼的玩意儿。”陈铁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山本这人不简单。他先轰柳树庄,把咱们的注意力全引到北线,再调炮围虎头岭。他娘的,他对咱们的布防摸得门儿清。”
李大山心里一沉。柳树庄被炮击的事,是两天前李大山亲眼看到的。当时他带着几个人在柳树庄外围侦察,四门山炮突然开火,把柳树庄的几间民房轰塌了半边。他亲眼看到日军炮兵拆了炮架,把炮装上车,往北边去了。当时有个当官的骑在马上,对旁边的士兵喊了句什么,李大山没听全,但隐约听到几个字:“新目标……虎头岭。”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柳树庄是个小村子,没驻军,没物资,日军四门炮轰它干什么?现在想来,那是山本的障眼法。轰柳树庄是假,吸引注意力是真。等钢刀连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柳树庄方向,山本真正的炮群已经完成了对虎头岭的包围。
“老营长,”李大山说,“假炮阵地在北侧高地,那真炮群呢?”
陈铁山沉默了片刻:“我判断在南线。但没法确认。山本这人太狡猾,他不会把真炮放在明面上。北侧高地是假炮,南线可能有真炮,但也可能又是假的。他娘的,这老狐狸到底藏了几手,我现在也摸不透。”
李大山攥着铁印,指节发白。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老营长,你说山本对咱们的布防摸得门儿清。他会不会知道碎石坡这条道?”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坡脚发现了马蹄印?”
“三匹,新鲜的。”
陈铁山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低声说:“那这碎石坡,可能不只是侧翼阵地。搞不好,是山本给咱们挖的坑。”
他转身走了,夜风里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工事修深点。万一真炮在南线,你这边是首当其冲。”
李大山蹲在壕沟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铁印。他试着再去感受胸口那粒火星,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心跳,咚咚,咚咚。
他攥紧铁印,转身跳进壕沟,继续挖土。
壕沟挖到齐腰深的时候,周黑子从坡脚爬上来,压低声音说:“李连长,地雷布好了,六颗,全在坡腰上。绊索也改完了,三道。”
李大山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胳膊:“行。让兄弟们轮流歇,别全趴着睡,留两个放哨。”
周黑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李连长,你胳膊怎么了?”
李大山低头看了看右臂,旧伤处隐隐作痛,他刚才挖土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扎着。他活动了两下:“没事,老伤。你去吧。”
周黑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走了。
李大山蹲在壕沟里,揉了揉右臂的旧伤。那地方是去年冬天跟日军拼刺刀留下的,刀锋从肩膀划到手肘,缝了十几针。平时不疼,就是阴雨天发酸。今晚这疼来得有些怪,不是酸,是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游动。
他想起刚才胸口那粒火星跳动的感觉,又想起陈铁山说的“种子在”。他攥了攥拳头,右臂的灼热感又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快亮的时候,李大山靠在壕沟壁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马蹄印,密密麻麻的,铺满整个碎石坡,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他猛地睁开眼,马蹄声还在。
不对,不是马蹄声。是炮声。
李大山从壕沟里弹起来,北口方向,天边泛着一线鱼肚白,就在那线白光底下,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边划火柴。紧接着,沉闷的爆炸声滚过来,一声接一声,轰隆,轰隆,轰隆,震得碎石坡上的石头都在跳。
日军炮击开始了。
李大山攥紧铁印,心跳咚的一声砸在胸腔里。第一轮炮弹全落在北口正面,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他趴在壕沟边沿,盯着北口方向,烟尘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声。
不是北口方向。是碎石坡。
炮弹带着尖啸从头顶掠过,落在坡脚,轰的一声炸开,碎石被气浪掀起来,哗啦啦地砸在壕沟边沿。李大山被碎石糊了一脸,呸呸吐了两口,抬头往坡脚看去。
第二发炮弹落下来,比第一发近了几十米,炸在坡腰上,正好是地雷布设的位置。碎石和泥土被掀上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李大山的心往下沉。两发炮弹,一发在坡脚,一发在坡腰,全在工事外围。这不是巧合,这是试探。日军在试碎石坡上有没有人。
烟尘还没散,李大山透过硝烟往坡脚看去。灰蒙蒙的晨光里,坡脚那片矮林子边缘,有几道身影正在移动。
不是散兵,是成小队建制,猫着腰,沿着坡脚的碎石往这边迂回。
日军发现了碎石坡上的阵地。
李大山攥紧铁印,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很轻,像一粒炭火在风里抖了抖。但他知道,那点火太弱了,撑不起他爆发战气。他只能靠血肉之躯,靠这半人深的壕沟,靠六颗地雷和三道绊索,挡住从坡脚迂回过来的日军小队。
而北口方向,炮声还在继续,轰隆,轰隆,像一只巨大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虎头岭的脊梁上。
李大山蹲在壕沟里,盯着坡脚那几道移动的身影,对旁边的周黑子说:“传话下去,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
周黑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等他们踩雷?”
“等他们踩雷。”李大山说,“踩完雷,再打。”
他攥着铁印,指节发白。
坡脚的日军小队越走越近,晨光里能看清他们身上的土黄色军装了。大约一个小队,三十来号人,分成两路,一路贴着矮林子边缘走,一路散开在碎石坡的正面,猫着腰,枪口朝前。
李大山趴在壕沟边沿,呼吸压得很低。他数着日军的脚步,估摸着他们到第一道绊索的距离。二十五米,那绊索拴在碎石间,铁环被碎石头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日军是侦察兵出身,眼神毒得很。
第一道绊索的位置,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士兵一脚踩上去,碎石哗啦一滑,他的脚踝碰到了一根绷紧的麻绳。那士兵低头看了一眼,刚想喊什么,脚踝已经被铁环套住,他猛地一挣,绊索绷断,铁环却死死卡在脚脖子上。
那士兵低头去解铁环,他身后的同伴没停住脚步,一脚踩上了第二道绊索。第二道绊索比第一道紧得多,那士兵整个人往前扑倒,枪摔出去,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第三道绊索被同时触发。三道绊索,两道在正面,一道在侧面,日军小队被绊得阵脚大乱,前面几个人摔成一团,后面的人慌忙蹲下,枪口四处乱指。
李大山没有下令开枪。
他在等地雷。
坡腰上那六颗地雷,埋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一颗在坡脚往上四十米,第二颗在四十五米,第三颗在五十米,呈三角形分布。日军小队被绊索一乱,自然而然会往地势平缓的地方散开,而那个方向,正好是三角形地雷阵的中心。
果然,日军小队散开后,有人往右翼移动了十几步,一脚踩实。
轰。
地雷炸了。碎石被气浪掀起来,夹杂着弹片和泥土,那个日军士兵整个人被掀飞,摔在几米外的碎石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人立刻趴下,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壕沟边沿的碎石上,溅起一串火星。李大山趴在壕沟里,一动不动,等着。
第二颗地雷响了。这一次是正面,两个日军士兵同时踩中,弹片横飞,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第三颗地雷跟着响了,一个日军士兵被炸得滚下坡,留下一道血迹。
三十来人的小队,还没摸到壕沟边,已经报销了五个。剩下的人不敢再动,趴在碎石上,枪口对着壕沟方向,一通乱射。
周黑子在旁边低声说:“他们不敢冲了。”
李大山摇了摇头:“他们在等炮。”
话音刚落,尖啸声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覆盖射击。炮弹从南边飞过来,落在碎石坡的坡面上,一发接一发,轰隆,轰隆,轰隆。碎石被炸得满天飞,壕沟边沿的土墙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块。李大山趴在壕沟底部,双手抱着头,感受着地面一下一下地颤,像有人拿大锤在砸地壳。
真炮群在南线。陈铁山判断对了。
炮弹炸了整整一刻钟才停。李大山从土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碎石,抬头往壕沟外看去。坡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地雷阵被炮弹犁了一遍,至少有两颗地雷被直接引爆。壕沟的边沿塌了一截,但主体还在。
他转头看向坡脚,日军小队又动了。这一次不是三十人,是翻了一倍,将近六十人,分成三路,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压上来。
李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对周黑子说:“机枪架起来,等他们到五十米再打。”
周黑子应了一声,带着机枪手把两挺机枪架在壕沟边沿,枪口对准坡脚。李大山蹲在壕沟里,攥着铁印,看着坡脚那三路日军越走越近。
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压下去。现在不是用的时候,他得留着,留到真正撑不住的那一刻。
日军走到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
李大山盯着最前面那个日军士兵的脸,那张脸越来越清楚,年轻,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
“打。”
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两条火鞭子,抽在日军小队的人群里。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趴下,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碎石坡上乱成一团。
李大山端着步枪,一枪一个,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碎石上,叮叮当当。
第一波冲锋打退了。日军丢下十几具尸体,退回了坡脚的矮林子。李大山靠在壕沟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右臂的旧伤又开始灼痛,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抽。
他低头看了看右臂,袖子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血痕。但他没感觉到疼,那灼痛来自更深处,来自骨头里头。
周黑子爬过来,声音嘶哑:“李连长,弹药不多了。机枪子弹还剩两箱,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
李大山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碎石坡上,把满坡的尸体和弹坑照得清清楚楚。
北口方向的炮声还在继续,轰隆,轰隆。
而碎石坡上,日军第二波冲锋的号声已经响了。
李大山攥紧铁印,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