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炮火夜袭
炮声是在半夜子时过后响起来的。
李大山刚把南侧工事的沙袋加完第三层，就听见天边传来一阵闷响。那声音不是一发两发，而是六门山炮齐射的滚雷，从山脊方向压过来，像有人拿铁锤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炮——”他吼了半句，剩下的字被爆炸吞了。
第一轮炮弹落在南线阵地前沿，炸起两丈高的土浪。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落点越来越近，最后直接砸进工事里。李大山被气浪掀翻在战壕底部，耳朵里嗡鸣一片，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撑着壕壁站起来，看见陈小栓蜷在工事拐角，半个身子埋在碎石里，额头上的血顺着脸淌下来，人还活着，正挣扎着往外爬。再往左看，三个战士趴在一截塌了的沙袋后面，一动不动，其中一个人的腿被炸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卫生员！”李大山嗓子劈了，“把伤员拖到里侧！”
他没等卫生员应声，猫着腰沿战壕跑动。炮弹还在落，每隔几息就有一发砸进南线工事范围。这不是试探性炮击，是覆盖射击，山本的炮队把南线当成了主攻方向。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南侧。他拄着一根从工事上拆下来的木椽，半边脸上裹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血，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靠在战壕壁上，喘了几口粗气，对李大山喊：“副连长，炮队调位了！六门全在南线！”
李大山蹲下来，贴着赵铁柱的耳朵吼：“你他妈的怎么跑来了！伤还没好！”
“伤好了就不叫伤。”赵铁柱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南线工事我熟。这炮打得不对劲，落点太准了，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标过。”
李大山心里一沉。赵铁柱说得对，炮击落点密集得不像话，每一发都精准落在工事薄弱段。这不是山本的炮手水平高，是有内应在地面上做过标记。孙二狗留的记号，不只是给他看的，也是给日军炮队看的。
“孙二狗……”李大山咬着牙。
赵铁柱没接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塞回去。他盯着南线工事外翻的泥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副连长，这炮要是再打半个钟头，南线工事就废了。”
炮声突然停了。
停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掐断了什么开关。耳朵里嗡嗡的余音还没散尽，李大山就听见东侧豁口方向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灌进来。
“日军步兵！东侧豁口！”瞭望哨的声音从洞顶传下来，尖得变了调。
李大山抓起放在壕沿上的步枪，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碎石堆，朝东侧豁口冲去。他跑过战壕拐角时，看见赵铁柱也跟了上来，拄着木椽，跑得踉跄但没停。
东侧豁口是南线工事的一个天然缺口，原本是山体滑坡形成的浅沟，孙二狗白天在那蹲了一整晌，土都被翻过一遍。李大山原本以为孙二狗在那埋了雷，现在才知道，那土翻过一遍，是给日军步兵标出了最薄的突破点。
豁口处已经交上火了。十几个日军步兵端着刺刀从浅沟里涌进来，最前面的两个已经被撂倒，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钢刀连的战士从两侧工事里探出身子射击，但那道浅沟太窄，火力展不开，日军像水一样往里灌。
李大山冲到豁口侧面，单膝跪地，举枪、瞄准、击发。枪响，最前面的日军步兵栽倒。他拉栓退壳，再击发，又撂倒一个。但日军太多了，而且他们的战术动作极其熟练，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刺刀在月光下闪成一片。
“上刺刀！”李大山把步枪往地上一顿，抽出背上的大刀，“跟我堵豁口！”
他第一个冲进浅沟。一个日军少尉迎面扑来，刺刀直捅他小腹。李大山侧身让过刀尖，大刀顺势劈下，从那少尉肩膀砍进去，一直砍到胸口。血喷了他一脸，热得发烫。
身后传来钢刀连战士的喊杀声，十几个人跟着他涌进豁口。白刃战在狭窄的浅沟里展开，双方挤在一起，枪托、刺刀、拳头、牙齿，什么都用上了。李大山砍翻了第二个日军，还没来得及拔刀，就看见赵铁柱也冲了进来，手里的木椽抡圆了砸在一个日军脑袋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赵铁柱踉跄了两步，扶住壕壁才站稳。
李大山刚要喊他退回去，忽然看见赵铁柱浑身一僵。月光下，赵铁柱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透出来，隔着军装都能看见。那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赵铁柱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地上。
“铁柱！”
赵铁柱摆了摆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沙哑但稳当：“没事。压住了。”
李大山知道那是什么。老营长说过，铁血战气这东西，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它在你濒死的时候自己冒出来，你想压都压不住。赵铁柱刚才那一下，是战气想往外冲，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
“你别再往前冲了。”李大山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给我在后头看着阵地。”
赵铁柱没争，点了点头。但李大山转身时，赵铁柱叫住了他。
“副连长，老营长跟我讲过一句话。”赵铁柱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他说，心越铁，气越烈。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
李大山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我今晚试过了。”赵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衣料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暗红的印记，“白天夜里，我闭着眼想调动那口气，只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像火星子，怎么都拢不成火。可刚才那一刀劈下去，我什么都没想，那东西自己就窜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李大山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老营长生前说过的话。战气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拿命换的。你越舍得死，它越旺。你越想活着用，它越不肯出来。赵铁柱能感觉到那丝温热，说明他体内确实有战气的种子，只是还没到被逼到绝境的时候。
“别急着用它。”李大山说，“等你真到了那份上，它自然会出来。到时候别压，让它走。”
赵铁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大山转回豁口，继续厮杀。
就在这时，山脊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炸。不是炮击，是炸药爆炸的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李大山抬头看去，只见南线炮队阵地方向腾起一团火光，紧接着炮声全乱了，原本整齐的齐射变成了零星的单发。
“炮队出事了！”一个战士喊。
李大山没来得及回应，就看见炮队阵地那边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楚了，是有人引爆了弹药箱，火光窜起老高，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而在火光映照的边缘，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山脊线奔跑，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光尾巴。
那是孙二狗。
李大山一眼就认出来了。孙二狗跑得极快，但他不是往山本那边跑，他是往炮队阵地的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扔手榴弹。每一颗手榴弹爆炸，都引出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是日军在朝他射击。
孙二狗在引炮火。他把自己暴露在炮队的射界里，让山本的炮手把炮口转向他，好给钢刀连争取反击的时间。
“孙二狗！”李大山吼了一声，声音在枪炮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日军步兵的攻势在炮声骤停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他们的火力掩护没了，冲锋的节奏被打乱了。李大山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回头对身后的战士喊：“跟我走！炸指挥所！”
他选了八个人，都是连里最能打的。他们没从豁口正面冲，而是折回南线工事，钻进赵铁柱发现的那条夹层通道。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记忆摸索着往前走。李大山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握着大刀，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通道尽头有一道裂缝，从裂缝里能看见日军指挥所的后墙。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周围堆着沙袋，几个日军哨兵在火堆旁烤火。李大山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贴着石壁，从裂缝里观察了片刻。
指挥所里有人影晃动，透过帐篷布能看见一个戴军帽的身影在来回走动。从身形看，不是山本一郎，应该是他的参谋官或副官。
李大山没有犹豫。他掏出两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开拉环，从裂缝里扔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在帐篷顶上。爆炸声震得通道里碎石簌簌往下掉，帐篷被掀翻了大半，火光从里面窜出来。
“撤！”李大山转身，带着八个人往回跑。
但就在这时，西线方向突然传来炮声。
不是南线那种试探性的炮击，而是密集的、持续的覆盖射击。炮弹落在铁窝洞口方向，落在西侧工事上，落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南线阵地上。山本的炮队，不知什么时候在西线也布置了炮位。
李大山冲出夹层通道，迎面扑来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看见整个阵地都笼罩在火光中。西线的炮火从侧面打过来，南线的日军步兵在豁口处重新集结，钢刀连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
“副连长！”陈小栓从工事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西线也上人了！至少一个中队！”
李大山站在废墟里，看着火光中飘动的日军旗帜。山本的旗子在硝烟中若隐若现，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那面旗。旗子下面，山本一郎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拄着那根木椽，胸口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副连长，西线那门炮，是昨天夜里才调上去的。”
李大山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南线炮队阵地上，那里的火光还在烧，孙二狗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孙二狗成功了。他引开了炮队，炸了弹药箱，给钢刀连争取到了摧毁指挥所的时间。
可山本一郎的棋比他们想的多。指挥所是假的，西线才是真正的杀招。
“全连集合。”李大山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撤到铁窝洞口，依托工事死守。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退。”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南线炮队阵地的方向。火光已经暗下去了，那里一片死寂。
“孙二狗没白死。”他说。
西线的炮声再次响起，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李大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步枪，朝铁窝洞口的方向走去。身后，赵铁柱拄着木椽跟上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赵铁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股温热又出现了，比夜里感受到的更清晰，像一根细线，从丹田一直连到四肢百骸。他试着去握住它，像握住一根绳子，但那根线滑得像泥鳅，怎么也攥不牢。
“心越铁，气越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老营长的话，又想起李大山刚才说的“别压，让它走”。
他攥了攥拳头，那丝温热又散去了。
远处，山本的旗子在硝烟中又飘了一下。第二波进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