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6章 血战铁窝
铁窝的枪声已经连成一片了。
赵铁柱冲下山坡的时候,脚底踩着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他整个人几乎是滑着下去的。左臂上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跑一步都往外渗。他没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阵地。
铁窝前沿的土石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日军正从缺口往里涌,刺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扑向灯火的蝗虫。防线后面,一个精瘦的老头儿蹲在一挺机枪后面,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渗透了,血顺着军大衣往下滴,但他没退,枪口死死咬着冲在最前面的那排日军,打得他们一个接一个栽倒。
那是老营长陈铁山。
赵铁柱的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反正声音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钢刀连在此!”
那一声吼在枪声里不算大,但够近。几个正往缺口里冲的日军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工夫,赵铁柱已经到了。他右手里的步枪抡起来,枪托砸在最前面那个日军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人。
孙二狗背着二娃从侧翼插进来,放下二娃就端起了枪。他一句话没说,枪口稳稳地架在土堆上,一枪一个,弹壳蹦在石头上叮当响。二娃缩在掩体后面,小脸煞白,但没哭,死死攥着孙二狗给他的一颗手榴弹。
赵铁柱的加入像一根楔子,硬生生卡进了那个缺口。他一个人堵在最前面,枪托、刺刀、拳头,逮着什么用什么。日军被这头突然冒出来的猛兽打了个措手不及,攻势一滞,后面的人趁机把缺口重新垒了起来。
“撤!撤到第二道壕!”老营长的声音从机枪后面传来,沙哑但稳,像石头碾过砂砾。
赵铁柱一脚踹开一个日军的尸体,转身就往第二道壕跑。他跑过老营长身边的时候,老营长正拖着机枪往后退,左肩的绷带已经完全红了,但他没让任何人扶。
“老营长!”
“别废话,进壕再说。”
两人先后跳进第二道壕沟。赵铁柱这才看清老营长的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糊着半干的血,左肩的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军大衣上多了好几个洞,有的还在冒烟。
“营长,你伤成这样还——”
“我还没死。”老营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那股子稳劲儿一点没少。他靠着壕壁坐下,喘了两口气,抬眼看赵铁柱,“你来得正好,东侧那个口子堵不住,我正愁没人去。”
赵铁柱蹲下来,压低声音:“营长,我路上摸到了山本的底。他把东线炮群抽空了,六门炮往西调,指挥部设在柳树屯,身边兵力不到一个中队。”
老营长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烟卷,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火光里散成一片灰白。
“山本把炮群从东线抽空,柳树屯就空了,对不对?”老营长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敢这么干?”
赵铁柱没接话。
“因为他算准了我铁窝是死地。”老营长把烟头摁灭在壕壁上,“六门炮合围,铁窝四面都是山,一围起来炮弹能把我这巴掌大的地方犁三遍。他不用步兵冲,光用炮就能把我磨死。柳树屯空不空,他都赢。”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
“但你要是能趁他主力没合拢,端掉柳树屯指挥部……”老营长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老营长看着他,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像树皮一样粗糙。
“铁柱,我知道你想拼命。”老营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赵铁柱从没听过的郑重,“但你胸口那粒火星,是命根子。它旺你就能打,灭了,人就没了。不到绝境,别动它。”
赵铁柱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军装摸了摸胸口。那粒火星正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营长看了他两秒,松开手:“去东侧。李大山那个排撑不了多久了。”
赵铁柱站起来,正要走,壕沟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僵住了。那个声音他太熟了,熟到骨头缝里都记着。
“炮——”他喊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扑着老营长往壕沟拐角里滚。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大地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一角。泥土、碎石、断木和人的残肢被气浪卷起来,砸在壕壁上啪啪作响。赵铁柱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嘴里灌了一嘴土,左臂的伤口被震裂了,血顺着袖管流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抬起头,看见前沿阵地已经被炮火犁了一遍。土石防线塌了一半,刚才还在的机枪掩体变成了一个冒烟的坑。
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赵铁柱从土里爬起来,左臂垂着,血滴答滴答往下掉。他看见日军重新涌上来,比刚才那波更多,更密,像潮水一样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营长正扶着壕壁站起来,军大衣上又多了两个弹孔,但枪还在手里。
“营长,东侧——”
“东侧我去。”老营长说,“你守正面。铁柱,记住我说的话。”
赵铁柱没有时间回答。日军已经冲到三十步了,刺刀尖上的寒光连成一片,像一面移动的墙。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步枪,枪管还烫着,但他没管,单手端着,往缺口处冲。
孙二狗跟在他身后,二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起来了,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小脸绷得紧紧的。
“二狗,把二娃带回去!”
“连长——”
“带回去!”
赵铁柱吼完这一嗓子,人已经冲进缺口了。他一个人堵在缺口最前面,左手废了就用右手,枪托砸、刺刀捅、拳头打,什么都用上了。日军被他堵住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有三个人同时从三个方向朝他捅过来。
他躲开了两刀,第三刀他躲不开了。他侧身,让那一刀从肋下擦过去,划开军装,在皮肉上拉出一道血口子。他咬着牙,枪托反手砸在那个日军的脸上,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但又有四个人涌了上来。
赵铁柱的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那粒火星,它自己动了。
赵铁柱没想催动它。他压根没来得及想。但火星像是自己醒了过来,从沉睡中一跃而起,灼热的感觉瞬间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视野变窄了。周围的一切都暗下去,只剩下正前方那一片。但那一方寸之间,什么都清清楚楚。他看见第三个日军藏在人群后面的机枪手,看见炮弹落点的轨迹,看见左边二十步外一块石头后面趴着一个狙击手,枪口正对准他的方向。
他甚至听见了远处炮车的声音,那种沉重的、碾过碎石路的轱辘声,从西边传来,越来越近。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赵铁柱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往左边侧了一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堆上。他手里的步枪抬起来,没有瞄准,扣下扳机,藏在大石头后面的狙击手往后一仰,栽了下去。
“机枪手!左边那堆石头后面!”他吼出来。
孙二狗的枪口立刻转过去,一梭子扫在那堆石头上,藏在那后面的日军机枪手连枪都没来得及换位置,就倒在了血泊里。
日军的冲锋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火力打乱了。赵铁柱趁这一瞬,往前踏了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左臂的伤好像感觉不到了,整个人像一把烧红的刀,硬生生插进了日军的阵型里。
他一个人,一把枪,打出了半个排的火力。
日军退了。
他们退得比来时还快,丢下十几具尸体,缩回了炮火覆盖范围之外。赵铁柱站在缺口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胸口那粒火星才慢慢凉下来。
他忽然弯下腰,一口血咳了出来。
血落在碎石上,暗红色的,在火光里泛着光。赵铁柱扶着枪管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看见老营长正站在壕沟边上看着他,眼神很沉。老营长没说话,但赵铁柱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下意识地抬手,又摸了摸胸口。
那粒火星还在,但比刚才暗了。像一块烧过的炭,余温还在,但已经没了刚才那种灼人的热度。
赵铁柱避开老营长的目光,转身往回走。他没走两步,孙二狗从壕沟里跳出来,一把扶住他。
“连长,你——”
“没事。”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哑,“二娃呢?”
“在壕里,没伤着。”孙二狗说,顿了一下,“连长,我弟还在他们手里。打完这仗,我想去柳树屯。”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孙二狗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打完仗的人。赵铁柱点了点头:“打完这仗再说。”
孙二狗没再说话,扶着他往壕沟里走。
战斗间隙很短,短到赵铁柱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喘口气,西边的炮车声就变得更近了。他靠在壕壁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算着时间。
老营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饼子。赵铁柱接过来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营长,”他咽下那口饼子,“西边猎户那条巷道,日军是不是已经摸到了?”
老营长看了他一眼:“你猜到了?”
“炮车走那条路最快。”赵铁柱说,“山本把炮群从东线抽空,走西边猎户巷道合围铁窝,这条路他肯定已经探过了。”
老营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铁窝侧翼最大的破绽就是那条巷道。山本不是傻子,他不会放着那条路不走。”他顿了顿,“我已经让李大山带一个排去东侧断后了,但那条巷道……没人守。”
赵铁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条渗血的布条,心里在算时间。孙二狗引开搜索队已经过去大半天了,山本不可能没发现问题。炮车声从西边传来,说明山本的部署已经调整完了。
“营长,”赵铁柱抬起头,“柳树屯现在还有多少人?”
老营长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铁柱,你刚才那一仗,那粒火星自己动了。”
赵铁柱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越不把命当命,那东西就越旺。”老营长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但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自己动?”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当然想过。刚才那一瞬,火星主动回应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东西,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意志,在他体内烧了一下。那东西不完全受他控制。它像一头沉睡的兽,偶尔醒过来,自己动一下,然后继续睡。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老营长也感觉到了。
“营长,”他说,“打完这一仗,如果我还活着——”
“你先把这一仗打完。”老营长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活着才能想别的。”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低头,又啃了一口干饼子,嚼了很久,终于咽了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了。炮车声越来越近。铁窝四面都是山,山本把炮群合拢过来,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赵铁柱靠在壕壁上,胸口那粒火星安静地伏着,像一块将熄的炭。
而在柳树屯的临时指挥部里,山本一郎已经走出了指挥所。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握着那把军刀,副官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份地图。
“联队长,搜索队已经撤回来了。”
山本没有回头。他走到那辆装甲车前,踩着踏板登上去,在车顶站定,朝铁窝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
“走吧。该去看看那个叫赵铁柱的人,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装甲车的引擎轰然响起,碾碎了柳树屯的寂静。车灯刺破夜色,朝铁窝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