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9章 假车藏真弹
赵铁柱蹲在草丛里,盯着那串军靴印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脚印从树林边缘延伸过来,在他方才趴过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绕了个弧线,退回了树林。鞋印的纹路很深,前掌磨损均匀,是正经军靴,不是民团那种胶底鞋。脚印的主人在这片斜坡上待过不短的时间,至少在他从裂缝里钻出来之前,就已经蹲在这儿了。
赵铁柱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树林边缘的每一棵树影。星光太淡,树影太密,看不出哪片阴影里藏着人。但他知道那家伙还在,就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他没有追。
换作三年前,他早就提刀钻进树林了。但老营长教过他一句话:摸不清底细的敌人,追上去就是送死。那脚印是故意留下的,就像猎人故意在陷阱边撒几粒谷子。他要是顺着脚印追进去,指不定哪棵树下就埋着雷。
赵铁柱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坡下那四辆卡车上。烟头的亮光还在明灭,哨兵换了个位置,从车头挪到了车尾。他数了数,三个哨兵,两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暗处那个蹲在卡车底盘下面,看不清身形,但偶尔有烟头的红光从车底透出来。
他压低了身子,沿着斜坡侧面往下摸。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他贴着草根匍匐前进,每爬两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草叶刮过他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没理会。
摸到坡底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柴油味,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息。四辆卡车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笨重而沉默,车斗上蒙着帆布,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码着东西。他数了数车辙印,四道,深度比二狗描述的深了将近一寸。车辙印从土路上拐过来,其中一道没有在停车的地方停住,而是继续往西北方向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赵铁柱盯着那道延伸出去的车辙印看了几息,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摸。
暗处那个哨兵的位置他摸清了,在第二辆车和第三辆车之间,卡车的阴影正好遮住他的视线死角。但换岗的规律还没摸透。他趴在第一辆车的车尾阴影里,等着。
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暗处那个哨兵从车底钻出来,伸了个懒腰,朝车头方向走去。几乎同时,车头那边有个人影往这边晃过来,两人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暗处那个哨兵钻进了车头的阴影里,新来的蹲到了车底。
换岗间隔大约一袋烟,换岗时两人会有一瞬间的视线盲区,都在车头方向。
赵铁柱等那个新哨兵蹲稳了,才从车尾阴影里探出身,贴着车厢外侧往车底摸。他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探过地面,确认没有绊线、没有碎石子,才把膝盖压下去。车底离地面不到一尺高,他几乎是平贴着地面钻进去的,肚皮擦着泥土,能感觉到地皮上残留的余温。
他摸到车底钢板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钢板上有焊痕。不是那种出厂时的平整焊缝,是新的,焊点粗糙,边缘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赵铁柱的手指顺着焊痕摸了一圈,发现这块钢板是后焊上去的,位置在车底正中,面积大约有两尺见方。
他贴着钢板敲了两下,声音发闷。不是那种实心铁板的闷响,是带着回音的,像敲在一口倒扣的铁锅上。他右臂的伤口忽然跳了一下,一阵灼热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血脉往上爬。赵铁柱咬了咬牙,把那阵感觉压下去。老营长陈铁山的话在耳边响过: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胸口那颗火星跳得比方才更厉害了,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拱,拱得他肋骨发酸。
他定了定神,把耳朵贴在钢板上,又敲了两下。这回他听清楚了,钢板下面是空的,而且空间不小。弹药箱是实木的,码在车厢里不会留出这么一大块空腔。除非车厢里装的根本不是弹药箱。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车厢里晃动了一下,碰到了铁皮。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车厢里挪动。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焊痕边缘,没有动。他屏住呼吸,耳朵贴着车底钢板,仔细听。车厢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里面翻找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绑在车厢里,挣扎时发出的动静。那声音不重,但节奏很均匀,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缓慢转动。
他想起二狗的情报:四辆弹药车,装的是山炮炮弹和炸药。但炮弹出厂时是用木箱码好的,不会发出这种金属碰撞声。除非车厢里装的不是炮弹。
赵铁柱没有多待。他把手从车底抽回来,从腰间摸出那根引信,在手里掂了掂。引信是他从矿道里带出来的,老营长亲手搓的,点着之后有一分半的延迟。他原本打算把引信插进车厢底部的缝隙里,引燃车厢里的弹药。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把引信从中间折成两截,只留了半截插进钢板焊痕的缝隙里,用泥土压实。半截引信燃烧时间不到四十秒,够他撤到安全距离,但不够引爆整个车厢。这车要是真装了什么东西,半截引信炸不响它,只会把车底的焊痕烧穿。
他做完这些,慢慢从车底退出来,贴着车厢侧面往回撤。哨兵的烟头还在车头方向明灭着,没有人注意到他。
赵铁柱撤到坡底的草丛里,才敢大口喘气。他趴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辆卡车的轮廓,心里记下了车辙印延伸的方向。
西北。又是西北。
他正要起身往回走,忽然瞥见土路对面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星光下反了一下光。他趴低了身子,仔细看。那是一片草叶上沾着的东西,暗红色,已经干了大半,不是露水。
赵铁柱爬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是血。血迹顺着草叶往下淌,在草根处汇成一小洼,已经凝固了。血滴的方向指向西北,隔几步就有一滴,在星光下断续地延伸。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丛芦苇边上找到了一枚箭头。箭头是用刺刀尖刻出来的,刻在泥地上,方向指向西北。箭头旁边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露出一角白纸。
赵铁柱把石头翻开,捡起那张纸。纸是卷烟用的那种薄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写的:
矿场。真货。
底下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山”字。
赵铁柱把纸叠好,塞进怀里。他蹲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张纸,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山本调兵南移,弹药车停在柳树屯,二狗侦察到的情报,他亲眼看到的车辙印,这张写着“矿场”的纸条。还有山本一郎被俘时说的那句话:主力早已南下,虎头岭防线撑不过三天。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光,像是手里还攥着别的好牌。
赵铁柱把纸塞进怀里,顺着箭头的方向往西北走。芦苇越来越密,高过人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拨开芦苇往前走,脚下踩到了松软的泥地,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右臂的灼热又蹿上来一回,这回比方才更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直烧到肩窝。他停下脚步,攥住右臂,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听见前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加快了脚步,拨开最后一片芦苇,看见孙二狗被捆在一棵老柳树上,手脚都绑着麻绳,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赵铁柱蹲下来,先检查了周围有没有埋伏,确认安全了才上前割断麻绳。孙二狗嘴里的布团一扯出来,就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连长……快走,这是个圈套。”
赵铁柱没急着走。他蹲在孙二狗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孙二狗脸上有淤青,嘴角裂了,手臂上有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伤口是刀划的,从手腕到肘弯,边缘整齐,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
“谁抓的你?”赵铁柱问。
“日军的哨兵。”孙二狗喘着气说,“我从柳树屯那边摸过来,想提前探探路,结果撞上了巡逻的哨兵。那小子拿刀架着我脖子,把我拖到这儿来的。”
赵铁柱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又看了一眼地上。孙二狗被拖过来的方向,泥地上有拖痕,从西边延伸过来。但赵铁柱方才顺着血迹走过来的方向是西北,血迹滴在草叶上,没有断过。
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趁孙二狗仰头喝水的功夫,又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刀锋划的,不是刀背。刀背拖出来的伤口边缘是钝的,会带出一道淤青,刀锋划的则干净利落,像裁纸刀裁出来的。他见过太多刀伤,分得出来。
他没有点破。
“你说圈套,什么圈套?”他把水壶接回来。
孙二狗抹了把嘴:“我听见那两个哨兵说话。他们说,柳树屯那四辆弹药车是假的,里面装的不是炮弹,是铁块和沙袋。真正的弹药库在西北边一个废弃矿场里,山本把大部分弹药都挪到那儿去了。”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车底那块新焊的钢板,想起车厢里那阵金属碰撞声。铁块和沙袋,确实会发出那种声音。但钢板底下的空腔怎么解释?铁块和沙袋用不着焊钢板封底。
“你是怎么听见的?”他问。
“那两个哨兵把我拖过来的时候,以为我晕过去了,就在旁边抽烟说话。他们说的是中国话,一个会说,一个半懂不懂。会说那个跟另一个说,说山本长官这招高明,拿假车钓大鱼,真货都藏在矿场里,等鱼上了钩再一网打尽。”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泥土,把这几天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山本调兵南移,弹药车停在柳树屯,二狗侦察到的情报,他亲眼看到的车辙印,这张写着“矿场”的纸条。还有一件事,从昨天起就一直卡在他心里:山本对铁窝、西线薄弱点和矿道位置了如指掌,炮击封路封得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看过图纸。虎头岭的地形图只有几个人手里有,山本是怎么拿到的?
他想到一个人。
“二狗,”他忽然开口,“你被抓的时候,那两个哨兵有没有提过一个人?”
“什么人?”
“卖图的人。”
孙二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提过。”
赵铁柱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拨开芦苇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星光下看不清细节,但隐约能看到丘陵之间有一片凹陷的地带,像是矿坑的轮廓。
“矿场在那边?”他问。
“嗯,西北方向,大约五里地。”
赵铁柱把短刀插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屯的方向。那四辆假弹药车还停在那儿,哨兵的烟头还在明灭。他原本的计划是炸掉弹药车,现在这个计划废了。但车底那块新焊的钢板还在他脑子里转,焊得那么粗糙,像是赶工焊上去的。赶工,说明他们急着把什么东西藏进去,或者运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胸口那颗火星跳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剧烈,像有东西在里面拱。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战气这东西,你越压制它,它越猛。到了压不住的时候,要么你驾驭它,要么它吞了你。他还说过,你越不把命当命,那东西就越旺。赵铁柱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他有点懂了。他发现自己最近用战气的时候,胸口那颗火星跳得越来越急,视野有时候会忽然收窄,只剩正前方一条缝,可那条缝里的东西,他看得比平时清楚十倍。方才在车底,他就是靠着那种收窄的视野,才看清了那块焊痕的位置。
这到底是他的本事,还是那东西在借他的手做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灼热往下压了压,然后朝西北方向迈出第一步。
“走。”他说,“去矿场。”
孙二狗挣扎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拨开芦苇,朝那片凹陷的丘陵走去。走了几步,赵铁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孙二狗一眼。
“二狗,你弟弟的事,我记着。”
孙二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等打完这一仗,”赵铁柱说,“我跟你一块儿去找他。”
孙二狗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嗯。”
赵铁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硝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胸口那颗火星跳得更厉害了,像是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随时要挣脱出去。
他攥了攥拳,把那阵灼热压回胸腔深处。可就在他攥拳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车底,他敲那块钢板的时候,听到的回音里,除了空腔的闷响,还夹着一丝极细的金属颤音。那种颤音他听过一次,在虎头岭矿道里,山本埋雷管的时候,他趴在隔壁巷道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动静。
那四辆假弹药车,装的不光是铁块和沙袋。
他加快了脚步,胸口那颗火星跳得愈发急促,像是催促他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