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3章 暗记藏弹
溶洞里只剩下凿击声。一下，又一下，从头顶的岩层里透进来，闷闷的，像有人拿铁钎在他天灵盖上打洞。
赵铁柱扶着石壁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灌了铅的木头。他试着攥了一下右拳，指尖动了动，但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那种感觉不是麻，是彻底的空，好像那条胳膊已经不属于他。
孙大柱往溶洞深处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这边。”孙大柱低声说，手指向溶洞北壁一条窄缝，“我干活的时候听监工提过，这条支洞能通到山背面。他们炸山之前，运料走的都是这条路。”
赵铁柱跟上去，侧身挤进那条缝里。石壁冰凉，蹭着他的后背和胸口，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过。头顶的凿击声渐渐远了，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走了大约百来步，缝隙豁然开朗，变成一个高约两人、宽可并行三人的洞道。洞壁上有凿痕，整齐均匀，一看就是人工开出来的。赵铁柱用左手摸着壁上的凿痕，指腹蹭过石面，那痕迹还很新，边缘没有风化的圆润感。
“这洞挖了多久？”他问。
“我不清楚。”孙大柱走在前头，“我被他们抓来干活的第二天，这洞就在了。听老监工说，挖了快一个月。”
赵铁柱没吭声。一个月，山本在这山里挖了一个月的洞，从西线挖到东线，绕过虎头岭，把运兵通道修到了他们眼皮底下。如果不是孙二狗发现异常，如果不是他摸进隧道，等山本的兵从这洞里钻出来，西线就成了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鸡。
他正要迈步，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一截铁钉，半截嵌在石缝里，露出来的部分锈迹斑斑。赵铁柱蹲下去，左手捏住铁钉拔出来，指腹在钉帽上蹭了蹭，那上面刻着一个“四”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尖硬划出来的。
他盯着那个“四”字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浮起孙二狗蹲在火堆边画地图的样子。孙二狗画完地图，把铅笔头往兜里一塞，说：“哥，我在铁窝东侧石壁上发现个夹层，里面像是藏着东西，我画了记号。”
赵铁柱把铁钉揣进口袋，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
洞道约莫走了半里地，前方忽然暗了下来。孙大柱停下脚步，伸手在前面摸了一把，摸到一堵石壁。
“到头了。”他说。
赵铁柱走上前，借着身后透来的微光，看见一堵平整的石壁挡在洞道尽头。石壁表面光滑，不像天然生成的岩面，倒像是被人打磨过。他伸手在上面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条缝隙，笔直笔直的，从石壁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
他蹲下来，用左手在缝隙底部抠了抠，抠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石。石壁夹层，里面不是实心的。
赵铁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大柱，孙大柱也蹲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赵铁柱把石壁上的碎石一块块扒下来，扒了大约一尺深，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油布的手感，外面缠着麻绳。
他用力扯出来，是一个油布包，比刚才在溶洞里发现的那个大了一圈，裹得极严实，麻绳缠了五道。赵铁柱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排铁皮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摞了三层。
箱盖上的日文标签被油布磨掉了一半，但赵铁柱认得那两个字：“弹”和“药”。
他蹲在箱子前，胸口那点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灯焰。他伸手摸向最上面那口箱子，铁皮冰凉，箱盖边缘有一个暗记，用刀尖刻的，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四”字。和油布包图纸上红圈里的“四”一模一样。
赵铁柱盯着那个暗记，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孙二狗来过这里。他在地图上画的那个记号，不是“粮”，是“弹”。他早就发现了这个夹层，发现了这批弹药，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为什么不说？
赵铁柱站起来，左手扶着石壁，胸口那点火苗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臂上的纹路还在蠕动，但速度更慢了，像一条快要冻僵的蛇。
“二柱，过来搭把手。”赵铁柱说。
孙大柱走过来：“怎么了？”
“把这箱子抬出来。”
两人合力把最上层那口箱子抬出来，放在洞道地上。赵铁柱用左手撬开箱盖，里面码着一排炮弹，口径统一，尾翼完好，黄铜弹壳在昏暗中泛着暗光。他拿起一枚炮弹，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炮弹，和暗炮阵地用的一个规格。”赵铁柱说。
孙大柱愣了一下：“你说那些炮？”
“山本把弹药藏在这山洞夹层里，从西线运过来，藏在铁窝东侧石壁后面。他要用这些炮弹封死鹰嘴崖，把我们堵在西线。”赵铁柱把箱盖合上，蹲在地上，看着那排铁皮箱子。
头顶的凿击声又响起来了，从远处的洞道传过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他们已经在往回追了。
赵铁柱抬起头，目光从弹药箱移到洞道顶壁。这条支洞正上方，就是日军正在埋炸药的位置。如果他们引爆这批弹药，塌方会从地底炸穿岩层，把日军的炸药和人都埋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纹路几乎不动了。胸口那点火苗，暗得像一颗快要烧尽的炭。
“大柱。”他说，“你往洞外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孙大柱盯着他：“你呢？”
“我把这里炸了。”
孙大柱沉默了几息，忽然说：“我不走。”
赵铁柱转过头看他。孙大柱蹲在弹药箱旁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了一层黑红色的壳。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死在这儿。”
“谁说我死了。”赵铁柱说，“炸完我从夹层后面翻出去。”
孙大柱往夹层里看了一眼：“后面是石壁，翻不出去。”
“翻不翻得出去，炸了才知道。”
孙大柱还想说什么，赵铁柱已经站起来，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本油布包着的小册子，扔给他：“拿着。铁窝东侧石壁的剖面图，夹层位置都在上面。你出去之后交给李大山。”
孙大柱接住册子，攥在手里，没有动。
赵铁柱看着他：“走。”
孙大柱嘴唇动了动，终于站起来，往洞道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赵连长。”他说，“你欠我一条命，别死在这儿。”
赵铁柱没接话，等孙大柱的身影消失在洞道拐角处，他才蹲下来，重新打开那口铁皮箱子。箱子里码着十二枚炮弹，弹尾的引信管还裹着防潮纸。他抽出一枚炮弹，把防潮纸撕开，露出底部的引信铜管。
他把炮弹放在地上，又抽出一枚，第三枚，第四枚。他把四枚炮弹并排放好，引信朝上，然后从腰间摸出那根铁钉。铁钉尖头在炮弹引信铜管上刮了刮，刮出一道白痕。
赵铁柱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臂上的纹路几乎不动了，像一条冬眠的蛇。他试着催动战气，胸口那点火苗晃了晃，没有亮起来。他又催了一次，火苗还是没亮。
第三次。他闭上眼睛，把全部意念压向胸口那点火苗。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被风吹旺的余烬，从豆大的灯焰涨到鸡蛋大小。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涌向右臂。右臂的纹路剧烈蠕动起来，像被烫醒的蛇，疯狂地扭动。
痛。不是麻木，是痛，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从肩膀一路烫到手腕。赵铁柱咬着牙，把那股热流压向右手。右臂的肌肉痉挛起来，手指一根根蜷紧，又缓缓张开，攥成拳。
他睁开眼，右手握着那根铁钉，用力往引信铜管上一磕。铜管凹进去一块，但没断。他又磕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铜管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引信药粉。
赵铁柱把铁钉插进裂缝里，拧了两圈，引信管松动，他用力一拔，铜管连着一截引信线被抽了出来。他把引信线捋直，放在炮弹旁边，又拿起第二枚炮弹。
洞道里很静，只有铁钉磕在铜管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远处，凿击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皮靴踩碎石的声音了。
赵铁柱把十二枚炮弹的引信全部拆开，引信线并拢，拧成一股。他把炮弹码在夹层石壁根部的岩缝里，用碎石固定住，然后把引信线从石壁缝里穿出去，一直拉到洞道外侧。
他蹲在引信线尽头，手里攥着那根铁钉。铁钉尖头在石地上蹭了蹭，火星溅出来，落在引信线上，引信线“嘶”地亮起一串火花，沿着线头往石壁方向蹿去。
赵铁柱站起来，往洞道外跑。跑了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气浪从身后掀过来，把他整个人推出去，撞在洞壁上。他感觉右臂被一股大力扯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剧痛，痛到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撑了一下左臂，想站起来，但左臂也没了力气。他翻过身，仰面躺在洞道里，看见头顶的岩层裂开一道缝，碎石和灰尘哗啦啦落下来，埋了他半截身子。
胸口那点火苗，暗了。像一颗烧尽的炭，最后一点红光闪了闪，灭了。
赵铁柱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道裂缝。裂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外面的天光。他听见远处传来喊声，是日语，乱糟糟的，像炸了窝的蜂群。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