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0章 暗夜伏兵
赵铁柱回到营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从隘口那边灌过来,带着松脂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腔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先进了指挥所,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油灯压住一角。陈铁山坐在对面,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的沟壑忽深忽浅。
“东麓洞的地形,你熟不熟?”赵铁柱问。
陈铁山磕了磕烟灰:“熟。年轻时候跟着老队伍在那一片打过游击,洞子进过两回。里面岔路多,跟蚂蚁窝似的,走岔了能绕三天出不来。不过有一条通风道,从洞子东侧半山腰的岩缝里通进去,口子窄,人得侧着身子过,但能直通主洞室上方。”
赵铁柱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处红圈旁边停了停:“通风道口,鬼子标了没有?”
陈铁山凑过来看了看,摇头:“地图上没标。但那条道不好走,口子外面是一段碎石坡,踩上去哗啦响,夜里隔老远都能听见。鬼子要是知道那条道,随便派两个人守着,一夫当关。”
“如果不知道呢?”
“那就有戏。”陈铁山把烟袋杆往桌沿磕了磕,“你打算走那条道?”
赵铁柱没直接回答,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山脊线划了一道:“明天天亮之前,我带人摸到东麓洞外围。正门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吸过去,再从通风道口摸进去,把炮炸了。”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子里的火光映着他的眼珠子,像两块烧过的炭。“谁带路?”
“孙二狗。”
陈铁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袋从嘴边拿开,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打着旋儿散开。“他主动请缨的?”
“嗯,今天侦察回来路上说的。”
陈铁山没接话,用烟袋杆轻轻敲着桌沿,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铁柱,有些话我早该跟你说。孙二狗这兵,原先是你手底下的。”
赵铁柱一怔:“我手底下的?”
“你调来钢刀连之前,他在你那个排里干了小半年。后来因为一件事,他离队了。具体什么事,说法不一,有人说他是偷了老乡的东西被撵走的,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人才走的。但我知道的不是这样。”陈铁山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掉,“他走那阵子,正好是山本联队摸到虎头岭外围布防的时候。”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道晃动的影子。
赵铁柱盯着地图上那处红圈,脑子里那些碎片又翻了起来。孙二狗换掉的刀鞘,左臂出刀时的利落劲儿,还有今天傍晚那个灰衣人。他原以为孙二狗可能是日军安插的探子,但陈铁山这话,把方向又拉偏了。孙二狗如果真是山本的人,那当年为什么离队?离队之后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又回来了?
“老营长,你说他离队那阵子,正好是山本布防的时候?”
陈铁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赵铁柱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出了一层意思:孙二狗这个人,身上背着的东西,比他表面上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明天他带路的事,你怎么看?”赵铁柱问。
陈铁山把烟袋杆收起来,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他要带路,你就让他带。但他走的方向要是偏了,你就得自己拿主意了。”
赵铁柱听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今天攥枪攥出来的白印子。他想了想,说:“我让李大山跟着他。”
陈铁山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入夜之后,赵铁柱没睡着。他躺在铺板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脑子里把明天的事翻来覆去地过。东麓洞的地形,通风道口的位置,正门佯攻的兵力分配,还有孙二狗会走哪条路。他把每一种可能都想过一遍,最后发现,他唯一算不准的,就是孙二狗这个人。
他翻身起来,摸黑穿上鞋,从架子上拿了那支短枪,别在腰里。出了门,山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凉意。他绕过哨位,沿着白天走过的路,朝东麓洞的方向摸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一个人来。但有些事,白天做不了,只能夜里做。
东麓洞外围的林子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赵铁柱贴着山根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碰碎石,不踩枯枝。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道山脊,看见了东麓洞的轮廓。洞口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张半张的嘴。
他没有靠近洞口,而是沿着山体东侧绕过去。地图上标的那条通风道口,在洞子东侧半山腰,一片灌木丛后面。他拨开灌木,蹲下来,看见那道岩缝。口子确实窄,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但他注意到,岩缝边缘的碎石有被踩过的痕迹,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块碎石,指尖触到的地方,棱角已经被磨圆了。有人最近走过这条道。
赵铁柱收回手,蹲在那里,又观察了一会儿。通风道口附近没有设岗哨,也没有拉铁丝网。从洞口到这片灌木丛,视线开阔,但日军巡逻队的路线似乎只覆盖了洞子正面,没有延伸到东侧山坡。这要么是他们真不知道这条道,要么是故意留着。
他正想着,胸口忽然一烫。那粒火星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赵铁柱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掌心里能感觉到一股热力在皮肤底下窜动。与此同时,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从通风道口里面渗出来,像一缕极淡的烟,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顺着那缕气息的方向探过去。在黑暗中,他隐约“看见”了一个光点。那光点藏在洞室深处,发着微弱的白光,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玉。光点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气,绕着那光点打着旋儿。
但那景象只持续了一瞬,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散开了。赵铁柱睁开眼,胸口的火星也暗了下去,比之前更暗淡了,像是耗尽了什么似的,空荡荡地悬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他想起老营长那句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胸口那粒火星的余温一点点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疲惫感,像跑了十几里山路后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掌纹清晰可见。那粒火星在掌心里留下了一点微弱的红痕,像被烫过似的。
赵铁柱没有多待。他记住了那道岩缝的位置,记住了碎石上的脚印,记住了洞室里那个光点的大致方位。然后他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快。
回到营部时,已经过了子时。指挥所里的油灯还亮着,陈铁山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正在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赵铁柱一眼,没问他去哪儿了,只是把那张纸折起来,推过来。
赵铁柱接过来展开,是一张草图。东麓洞的剖面图,通风道口的位置用炭笔标了出来,从岩缝进去,拐两个弯,大约三十步,能通到主洞室上方的岩层。主洞室画了一个方框,里面标了四个圈,是炮位。
“鬼子把炮放在主洞室正中间,通风道口正上方。”陈铁山用烟袋杆点了点那个位置,“你要是能从那儿摸下去,直接落在炮位上。”
赵铁柱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营长,你说山本提前发动总攻,会不会不只是为了那四门炮?”
陈铁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在想这个事。东麓洞那四门炮,盯着西线阵地,位置确实关键。但山本要是真想靠这几门炮打开鬼见愁,他应该把炮布在正对隘口的位置上,而不是藏在洞子里。藏在洞里,射界有限,打不了几发就得挪位置。”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他把炮放那儿,图什么?”
“图一个让你以为他要打隘口。”陈铁山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了。但赵铁柱明白他的意思。东麓洞的炮可能只是个幌子,山本真正的杀招,还藏在别处。
“明天还打不打?”赵铁柱问。
“打。”陈铁山的声音很稳,“炮是真的,端了不亏。但你要留一手,别把所有人都压在那条通风道上。正门佯攻的人,得留出后撤的路线。”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草图折好,贴身收起来。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老营长,你那个布包里,除了怀表碎片,还装着什么?”
陈铁山的背僵了一下。他背对着赵铁柱,过了两息才开口:“没什么,一块旧铁皮。”
赵铁柱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陈铁山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后腰的布包,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他出了指挥所,站在月光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藏在夹层里的纸片。纸片边缘毛糙,折痕很深,一看就是被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的。他把纸片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上面那行模糊的小字。
孙二狗。
一个日期。民国二十六年秋。
赵铁柱不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民国二十六年秋,正是山本联队第一次出现在虎头岭外围的时候。孙二狗离队,山本布防,陈铁山藏着这张字条,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秋天。
他把纸片收回夹层,贴身放好。
第二天天没亮,赵铁柱把队伍集合在营地外的空地上。他点了二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由李大山带着,从正面摸向洞口,负责佯攻;另一组由他自己带着,从东侧山坡绕上去,走通风道口。孙二狗被分在正面组,给李大山带路。
孙二狗站在队列里,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的笑:“铁柱哥,我不跟着你走通风道啊?”
“通风道口窄,你身板大,挤不进去。”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大山走正门,那边动静大,得有个机灵人看着。”
孙二狗笑着应了,没再多说。但赵铁柱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眼皮垂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赵铁柱回过头,朝李大山使了个眼色。李大山微微点头,拍了拍腰间的枪。
队伍出发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赵铁柱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张草图,胸口的火星安静地悬着,像一颗沉睡的种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孙二狗的背影,那个松松垮垮的步子,跟昨天傍晚在林子里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东麓洞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前方。
队伍沿着山脊线无声地推进,二十个人分成两股,像两条蛇一样贴着地面的阴影滑行。赵铁柱带着他那组人绕向东侧山坡,李大山带着孙二狗和其余人正面压过去。临分开前,李大山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连长,那小子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一枪崩了他。”
“先别崩。”赵铁柱说,“留活口,我有话要问他。”
李大山点了点头,猫着腰消失在晨雾里。
赵铁柱带着九个人,沿着山体东侧爬上去。碎石坡比他预想的更难走,每踩一脚,脚底都有碎石滑动的沙沙声。他放慢速度,让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尽量压低声响。到通风道口时,天已经大亮了,洞口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是李大山他们在佯攻。
赵铁柱侧身挤进岩缝。口子确实窄,他侧着肩膀蹭进去,能感觉到粗糙的岩壁刮着衣服和皮肤。走了大约十来步,通道忽然开阔了一些,能直起腰来。他摸出火柴,划亮了一根,火光在通道里跳动,映出两侧湿漉漉的岩壁。地上有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又滑又软,反而比碎石路更安静。
他数着步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通道忽然向下倾斜,坡度很陡,得扶着岩壁慢慢滑下去。赵铁柱蹲下来,先探了一只脚下去试了试,脚底踩到实处,才把整个身体移过去。身后传来压低的呼吸声,他的兵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
通道尽头是一道裂缝,透进来一点光。赵铁柱凑过去,从裂缝里看出去,主洞室就在下面。四门炮整齐地排列在洞室中央,炮口朝外,黑洞洞的炮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炮位旁边堆着弹药箱,几个鬼子兵靠着墙根打盹,步枪斜靠在肩上,头一点一点的。
赵铁柱数了数,洞室里大约有七八个鬼子,加上外面可能还有巡逻的,总共不会超过十二个。炮位正上方的岩层距离地面大约有两丈多高,跳下去动静太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示意他们解下绑腿,拧成一股绳。
绑腿布一条接一条地系好,赵铁柱把一端固定在裂缝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拽了两下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抓着布绳滑了下去。落地时他屈膝缓冲,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一个打盹的鬼子耳朵尖,猛地睁开了眼睛。
赵铁柱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一个箭步扑过去,左手捂住那鬼子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下颌斜插进去,直没至柄。那鬼子挣扎了两下,身体软了下去。赵铁柱轻轻把他放倒在地,拔出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他也没顾上擦。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洞室,剩下的鬼子还靠着墙根睡着。他朝裂缝方向打了个手势,九个兵一个接一个地顺着布绳滑下来。落地的声音惊动了第二个鬼子,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刚张开嘴想喊,赵铁柱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出声。”赵铁柱用日语低声说。
那鬼子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映出赵铁柱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话,又像是想喊人。赵铁柱把匕首往前压了半分,一道血线沿着刀刃渗出来,那鬼子不敢动了。
赵铁柱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兵无声地散开,摸向那些打盹的鬼子。刀光闪了几下,几声闷哼在洞室里响起,随即又归于沉寂。
四个炮位,四门炮。赵铁柱走到最近的一门炮前,手搭在炮管上,冰冷的铁皮贴着掌心。他从腰间摸出两颗手雷,拧开保险,塞进炮管里,又用布条堵住管口。他蹲下来,把一根导火索从布条缝隙里穿出来,用火柴点着了。火花沿着导火索爬进炮管深处,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站起身,朝洞室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有一道半掩着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白芒。
赵铁柱的胸口忽然又烫了一下。那粒火星像是被什么召唤似的,猛地跳动起来,热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热了半度。他朝那道铁门走过去,手刚搭上那把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铁柱哥。”
赵铁柱猛地转过身。孙二狗站在洞室入口处,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刺刀,脸上那副憨笑不见了,换了一种赵铁柱从没见过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怎么来了?”赵铁柱的手按在枪柄上。
孙二狗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歪了歪头,看着那道铁门:“那里面,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不是炮。”孙二狗说,声音很轻,“是山本留给你的东西。”
赵铁柱的手攥紧了枪柄。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着,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他盯着孙二狗的眼睛,忽然想起陈铁山那句话:他走的方向要是偏了,你就得自己拿主意了。
他拿不定主意。
但他知道,铁门后面那团白光,跟他胸口这粒火星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而孙二狗,知道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