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 铁血残刀
坡底的土路被夜露泡得发软,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赵铁柱握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血从腰上、肋下、肩膀上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不敢停,西边的枪炮声一阵比一阵紧,像是有人拿锤子往他耳朵里砸。
走出大约百来步,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步子很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间或有几句压低的日语飘过来。赵铁柱没回头,脚下不停,但右手已经把刀柄攥紧了。他感觉丹田里那团温热还在蜷着,不听话,但确实还在。
他加快步子,拐过一个土坎。土坎后面是一片乱石滩,大石头东一块西一块地散着,高的有半人高,矮的刚过膝盖。他侧身闪进两块大石之间的缝隙里,背贴着冰凉的岩壁,把呼吸压到最细。
脚步声近了。三个黑影从土坎那边翻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打头那个矮个子端着步枪,枪口朝前,左右两个略高一些,一个握着手枪,一个端着刺刀。
赵铁柱贴着岩壁没动。他数着脚步声,等打头那个从他藏身的石头前跑过去,然后猛地探出半边身子,一刀劈向第二个人的后颈。
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闷闷的,像砍在湿泥里。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往前扑倒。打头那个反应很快,枪口猛地转过来,但赵铁柱已经缩回石头后面。枪声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赵铁柱蹲在石头后面,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腥甜。刚才那一刀抡得太猛,肋下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咬着牙,把那口血咽回去,听着第三个脚步声绕向石头的另一侧。
他算准了位置,在来人绕到石头拐角的一瞬间,整个人贴着地面滚出去,刀从下往上撩。那人正举着枪准备朝石头后面打,冷不防脚下一个黑影滚出来,枪口来不及压低,刀锋已经从他小腹划到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人往后倒。赵铁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翻身压上去,一刀扎进他喉咙。
打头那个矮个子这时候已经退出去七八步,端着枪,枪口对准赵铁柱。赵铁柱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尸体胸口,拔不出来。他抬头看了那矮个子一眼,那矮个子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扣下去。
赵铁柱笑了。他知道对方为什么犹豫,因为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站都站不稳了,看着像是一个随时会倒下去的死人。但矮个子不知道的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会倒。
矮个子终于扣了扳机。枪响的同时,赵铁柱已经往侧边扑出去,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他在地上滚了一圈,顺手抄起旁边那具尸体手里的步枪,单膝跪地,端枪,瞄准,扣扳机。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矮个子刚打完一枪,还没来得及拉栓,子弹已经从他前胸穿进去,后背炸开一个血洞。
赵铁柱把步枪扔了,撑着膝盖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但不是冷的,是那团温热在往四肢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擂。
他想起陈铁山那句话:“心越铁,气越烈。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
刚才那一下,他确实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所以他活下来了,三个追兵都死了。
但他也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温热比刚才又小了一圈。像是炭火被风吹过,烧得更旺了,但烧掉的炭也更多了。他不知道这团炭还能烧多久,也许再烧一两次,就真的烧完了。
他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他吐掉,用袖子抹了抹嘴,继续往前走。
坡底有一片洼地,洼地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蹲着十几个人。赵铁柱远远看见那十几个人的轮廓,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子走过去。
李大山第一个看见他。那黑塔一样的身影从人群里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连长!”
赵铁柱摆摆手,示意自己站得住。他扫了一眼洼地里的人,钢刀连剩下的弟兄都在,十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十四个。人人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上糊着泥和血,但眼睛都是亮的。
“炮阵毁了。”赵铁柱说,“六门炮,全炸了。”
李大山点点头,没问细节。他盯着赵铁柱腰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绷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连长,你得赶紧下去包扎,这血再流下去,人扛不住。”
“西线怎么回事?”赵铁柱没接他的话,抬头望向西边。枪炮声还在响,而且越来越密。
“提前了。”李大山的声音沉下来,“比咱们原定的总攻时间提前了至少两个时辰。老营长那边怕是还没准备好,阵地已经被炮火犁了一遍。”
“俘虏的口供说是后天总攻。”赵铁柱皱眉,“炮阵却提前就位了,现在总攻也提前了。山本这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李大山搓了搓手:“连长,我怀疑他真正的进攻方向就是西线。南线那六门炮,是幌子。你炸了炮阵,但西线那边的主力他早调过去了,咱们现在赶过去,怕是正好撞上人家的枪口。”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炸炮阵时数过的炮位,六门炮,整整齐齐排了两排。但俘虏说的明明是十门。那四门炮去哪儿了?
“大山,俘虏说山本调了十门炮。”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我只炸了六门。”
李大山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剩下四门……”
“怕是已经拉到西线去了。”赵铁柱说,“山本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西线下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西线的枪炮声还在响,而且越来越近。
“集合。”赵铁柱说,“全连,跟我去西线。”
李大山没动。他站在赵铁柱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连长,你现在这样子,走不到西线就得倒下。”
“我说集合。”
“赵铁柱!”李大山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他娘的连站都站不稳了,还去西线?你去了是打仗还是送死?”
洼地里那十几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们。赵铁柱看了李大山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李大山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大山,你知道钢刀连为什么叫钢刀连吗?”赵铁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刀断了,还能砍人。只要还剩下半截刀身,就还能往敌人身上捅。”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集合。”赵铁柱又说了一遍。
李大山咬了咬牙,转身,朝洼地里的弟兄们吼了一声:“集合!”
十三个人迅速站起来,列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去哪儿。他们看着赵铁柱,像是在看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赵铁柱正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队伍末尾有个人影往旁边挪了挪。他看过去,是孙二狗。那小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绑腿带子,来来回回地缠,缠了又拆,拆了又缠。
“二狗。”赵铁柱叫了一声。
孙二狗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连长,我去西边探探路吧,大部队走大路,我抄小道,比你们先到,摸一下情况。”
赵铁柱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两秒。孙二狗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手里的绑腿带子缠得更快了。
“行。”赵铁柱说,“你先走,注意安全。”
孙二狗点点头,转身就往西边跑了。他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晨雾里。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连长,这小子这两天不对劲。”
“怎么说?”
“昨晚上雷场那边有条浅痕,一直指到石墙。我顺着痕迹查了一下,孙二狗昨晚单独去过程。”李大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跟我说是去撒尿,但那条浅痕不像是撒尿踩出来的。”
赵铁柱没接话。他想起前天夜里在密道里,那个黑影。想起孙二狗在铁窝洞里说的那句话:“连长,我总觉得咱们中间有内鬼。”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话像是提前给自己铺路。
“你派个人盯着他。”赵铁柱说,“别打草惊蛇。”
李大山点点头,回头朝人群里一个瘦高个使了个眼色。那瘦高个不动声色地往西边挪了几步,消失在晨雾里。
赵铁柱撑着刀,站直了身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珠子顺着绷带边缘往下滴。他伸手按住伤口,用力压了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血确实止住了一些。
那团温热还在丹田里蜷着,像一块烧红的炭。他知道它还在,但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出发。”赵铁柱说。
他迈开步子,朝西边走去。身后那十三个人跟上来,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声音。队伍走了大约半里地,赵铁柱的步子开始发飘。他感觉眼前的东西在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咬着牙,又走了几十步,脚下的土路忽然变成了一团旋转的黑色。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倒下去之前,他听见李大山在喊他,声音很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来的只有血。
“大山……”
他感觉有人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那是李大山,他闻得出他身上的火药味和汗味。
“盯紧孙二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别让他……靠近指挥位……”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中,他感觉自己沉在一片黑暗里。那团温热还在丹田里蜷着,像一块炭火,忽明忽暗。他试着去抓它,但它像是滑溜溜的泥鳅,怎么也抓不住。
黑暗里忽然亮起光。他看见山本的炮阵,六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西线。他看见火光,看见硝烟,看见西线的阵地上,一面旗子正在燃烧。
他想跑过去,但脚下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然后他醒了。
眼前是铁窝洞的洞顶,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腰上缠着新的绷带,绷带干净,但渗出来的血还是红的。
李大山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见他醒了,猛地站起来:“连长!”
“几点了?”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厉害。
“天亮了。”李大山说,“你昏迷了两个时辰。”
赵铁柱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躺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新绷带缠得很紧,但渗血还是没止住。
“西线呢?”他问。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营长那边顶不住了。山本把主力压上来了,至少两个中队的兵力,还有四门炮。阵地丢了两道,现在退到第三道防线,但第三道防线工事还没修完。”
“孙二狗呢?”
李大山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他走了。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去搬救兵。”
“搬什么救兵?”
“他说老营盘那边有一支预备队,他去把人带来。”
赵铁柱闭上眼睛。孙二狗去搬救兵,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老营盘那边有没有预备队,李大山心里清楚,他心里也清楚。孙二狗是在跑。
他睁开眼,看着洞顶的石壁,那滴答的水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大山,你带主力先走。”他说,“去西线,帮老营长守住第三道防线。”
“那你呢?”
赵铁柱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让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他伸手摸了摸床边的刀,刀还在,刀柄上还沾着昨天夜里那些日本兵的血。
“我随后就到。”他说。
李大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洞外传来他的吼声:“集合!全连都有,跟我走!”
脚步声远了。铁窝洞里只剩下赵铁柱一个人。
他撑着刀站起来,腰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在抖,丹田里那团温热还在,但比昨天夜里又小了一圈。像是炭火快要烧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
他想起陈铁山那句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他吐掉,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从床边拿起刀,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洞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西边的枪炮声还在响,一阵比一阵紧。他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深吸一口气。
那团温热在丹田里动了动,像是被风吹过的炭火,又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