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0章 地道血战
地道里的黑暗被镐头砸进肉里的闷响劈开。
孙大柱那一镐抡得又狠又准,赵铁柱听见铁器砸在骨头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日语惨叫。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贴着地道壁冲了过去。
黑暗里枪声响了,子弹擦着赵铁柱的耳廓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溅起一片碎石。他没有停,闷头往前冲,刀已经在手里。地道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日军在孙大柱身后两丈远的地方,被这突然的反击打乱了阵脚。
赵铁柱冲到孙大柱身边时,那人已经和第一个日军扭打在一起。镐头卡在对方肩膀里拔不出来,孙大柱就用手肘猛击对方的咽喉。后面的日军端着刺刀往前捅,赵铁柱从侧面切入,刀锋横着划过去,逼退了两把刺刀。
李大山跟在他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撞进日军堆里。地道空间太小,日军的枪发挥不了优势,李大山干脆把枪往背上一甩,空手攥住一把刺刀的刀身,那日军还没反应过来,李大山已经用额头撞在他鼻梁上,血溅了一脸。
孙二狗从后面爬过来,捡起地上掉的一把日军步枪,倒转枪身用枪托砸。他腿上有伤,使不上力,但每一砸都落在要害上。
六个日军被四个人堵在地道里,退路被自己的队形挡住,想开枪又怕伤自己人,犹豫之间已经被放倒了三个。剩下三个转身要跑,赵铁柱追上去,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地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血腥味。
孙大柱靠在石壁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镐头的断柄。赵铁柱走过去,想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孙大柱整个人往下滑。赵铁柱一把捞住他,感觉手掌底下又湿又热。他低头看,孙大柱的右肩胛上扎着一把刺刀,刀身几乎全没进去,只留刀柄露在外面。
赵铁柱的手抖了一下。他认得这把刺刀,是日军制式的三十年式,刀柄上缠着防滑布条。孙大柱是在转身抡镐的那一瞬间被捅的,后面的日军反应不慢。
“大柱。”赵铁柱蹲下来,把孙大柱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孙大柱的嘴唇已经发白,眼睛却还亮着。
“铁柱哥。”孙大柱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血沫子,“我挖这条地道……不是为了让他们过去。”
“我知道。”赵铁柱说,“我知道。”
孙大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山本……在碾盘岭。”
赵铁柱的手一紧:“你说什么?”
“碾盘岭矿洞,山本在那儿修地下指挥部。”孙大柱咳了一声,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他弄了一门巨炮,炮口对着虎头岭。炮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画着铁窝的地形图。”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铁窝。他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忽然拼在一起。山本在碾盘岭的矿井里修地下指挥部,摆巨炮对准虎头岭,炮旁还放着铁窝的地形图。他挖矿不是挖矿,是在挖一条路,一条直通铁窝地下的路。
“他还挖地脉。”孙大柱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他们说话……什么‘地脉’‘脉眼’……好像是要挖穿什么东西。”
赵铁柱胸口那枚火星猛地一跳,又暗下去。他感觉那颗火星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晃,随时会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军装看不见什么,但那股灼热感正在消退,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从他四肢里抽走。
“铁柱哥。”孙大柱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山本是冲着你们来的。那门炮是幌子,他真正要打的是铁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抠出来,“他要把你们连锅端了。”
赵铁柱的手掌贴着孙大柱的后背,感觉那具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大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他平时在营地里跟人打招呼时的样子:“铁柱哥……我哥……麻烦你了。”
赵铁柱点头。他点头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烫,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
孙大柱的手从赵铁柱手腕上滑落,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地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孙二狗跪在弟弟身边,伸手把孙大柱的眼睛合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手停在孙大柱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
“铁柱哥。”孙二狗的声音很平,“我弟弟的遗体,我背回去。”
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孙二狗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周围通红,像是憋着一股气。
“等打完这仗,我陪你回铁窝。”赵铁柱说。
孙二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去背孙大柱的遗体。他腿上有伤,蹲下去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但稳住了,把弟弟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站起来。
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枚火星又跳了一下。他忽然感觉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沉睡的井水被搅动了。他下意识地凝神去感知,丹田里那口“井”正在翻涌,井壁上的锈迹一片一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暗红色金属光泽。
那光泽像烧过的铁,在黑暗里发出沉闷的红。赵铁柱看着那口井,井水几乎见底了,只剩浅浅一层。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说过的话:“铁柱啊,你丹田里那东西,比你命长。别老去动它,动一次少一次。”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隐约觉得,那口井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深得多。
李大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大柱的话,你信几分?”
“全信。”赵铁柱说。
李大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铁柱,你胸口那东西……刚才是不是又亮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李大山站在黑暗里,胸口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火堆里将熄未熄的炭。赵铁柱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点光也在闪,和李大山的光一明一暗,隔着地道里的黑暗遥相呼应。
“你也有?”赵铁柱问。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李大山说,“但刚才大柱死的时候,我胸口热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你在前面,像有一根线牵着。”
赵铁柱盯着李大山胸口那点光,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的种子不是天生的,是在战场上点起来的。但种子这种东西,是连着根的。你点了一颗,旁边的人也可能跟着亮。”
他当时以为老营长说的是士气。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真的。
“大山。”赵铁柱说,“你带孙二狗和赵铁林回铁窝,把大柱的话带给老营长。山本在碾盘岭挖隧道,方向可能直通铁窝。让老营长把铁窝的防御布置改掉,别按原来的阵位守。”
“你呢?”
“我去碾盘岭。”赵铁柱说,“我得亲眼看看那门炮,看看山本到底在挖什么。”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三天。”
“三天。”赵铁柱说,“三天我没回来,你就来碾盘岭找我。”
李大山伸出手。赵铁柱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粗糙,都带着血茧和硝烟味。他们握了一下,松开,什么都没多说。
赵铁柱转身往地道出口走。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二狗已经把孙大柱的遗体背起来了,赵铁林在旁边帮忙扶着。李大山站在地道中间,胸口的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碾盘岭外围比赵铁柱预想的安静。
他沿着山脊线摸过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来。断崖下方就是碾盘岭矿洞的入口,原本那个被炸塌的洞口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几十个日军士兵正在洞口外的空地上忙碌。
赵铁柱趴在断崖上,目光穿过夜色的缝隙,看见一门巨大的火炮被拖到洞口正前方。炮管粗得惊人,炮口朝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虎头岭,是铁窝的方向。火炮旁边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赵铁柱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轮廓他认得,是铁窝的洞窟结构图。
山本站在火炮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正在木板上指指点点。他身边围着几个军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图纸,不时有人点头。
赵铁柱的目光从火炮上移开,落在矿洞口。洞口深处有规律的震动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撞击地壳。他把耳朵贴在岩壁上,感觉到那震动顺着岩石传进他的骨头里,不是挖掘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机械在运转,一下,一下,一下。
他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热。那枚火星又亮了一下,不是暗淡的,是像被人拨了一下火堆,蹿起一簇火苗。他低头看,胸口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和远处的某个方向遥相呼应。
他顺着那方向看过去。那是西北方向,铁窝的方向。李大山正在那条路上。
赵铁柱趴在那里,胸口的光和远处的光隔着山体一明一暗地闪,像两个人在黑暗里打着灯语。他忽然意识到,他和李大山之间的联系,也许就是破开山本这场阴谋的钥匙。但他现在还不知道钥匙插在哪把锁里。
矿洞里的震动又响了一下。赵铁柱贴着岩壁,感觉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规律。他闭上眼,试着用胸口的火星去感知那震动的来源,红光在他胸口跳了跳,像是触到了什么,但又被一层厚厚的东西挡了回来。他只能感觉到那震动在地下深处,方向偏北。
偏北。赵铁柱睁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碾盘岭往北,过了柳河沟,再往北是铁窝。山本挖的隧道,方向不是老营盘,也不是虎头岭正面。
是铁窝。
赵铁柱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他趴在断崖上,看着山本指挥日军把那门巨炮的炮口又调高了一点,对准了虎头岭的方向。那块画着铁窝地形图的木板立在炮旁,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矿洞深处的震动又响了一下。
赵铁柱胸口那枚火星闪了一下,暗下去。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口井的水位又低了一分,井壁上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在黑暗里泛着沉闷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在火星彻底熄灭之前,弄明白山本到底在挖什么。
他正准备起身换一个观察位置,忽然看见山本从炮旁走开,径直朝矿洞口走去。走到洞口时,山本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低头看了片刻,又合上,塞回怀里。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本笔记本,他在碾盘岭外围的侦察中见过类似的,是山本随身携带的作战笔记。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山本合上笔记本之前,他借着洞口火把的光,隐约看见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地图,地图中央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三个字。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三个字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位置不是虎头岭,也不是铁窝。
山本在笔记本上圈出的那个点,比炮群的标记画得还重。
赵铁柱的手在岩壁上抠出一道白印。他忽然想起孙大柱死前说的那句话:“山本是冲着你们来的。那门炮是幌子。”他当时以为山本的目标是铁窝。但现在他看到了那个比炮群标记更重的圆圈,他忽然不确定了。
山本在碾盘岭布下的,恐怕不只是炮。
矿洞深处又传来一下沉闷的震动。赵铁柱贴着岩壁,感觉那震动比之前更近了,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顶。他胸口的火星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必须进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