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7章 暗夜渡鸦现形
天还没亮,赵铁柱就从铺上坐了起来。
洞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暗红的炭条在灰烬里喘气。值夜的石头靠在洞口,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攥着枪,枪口朝地。
赵铁柱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绕过火堆,贴着岩壁出了洞口。
晨雾很重,松林的轮廓像泡在水里,模糊成一团墨色。他蹲在洞口左侧那枚鞋印旁边,伸手比了一下,指腹蹭过鞋印边缘的泥土。
土是干的,但边缘有一圈细碎的浮土,是踩下去之后又轻微滑动过留下的痕迹。他顺着鞋印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在洞口东侧一块石头后面,找到了第二枚鞋印。这枚更深,前半掌受力明显,是蹲伏时留下的。
赵铁柱蹲在那枚鞋印前,看了很久。
那人在洞口蹲过。蹲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洞内的火堆和人影,又不会被值夜的人发现。他蹲了多久?看见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浮土蹭平,转身往回走。
火堆边上已经有人醒了。周黑子坐在铺位上揉眼睛,看见他进来,嘟囔了一句:“连长起这么早?”
“睡不着,去河边洗了把脸。”赵铁柱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昨晚谁出过洞?”
周黑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昨晚?石头换岗前是二娃,二娃说他肚子疼,出去拉了一泡。回来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踩了一脚湿泥。”
“二娃一直跟你在一块?”
“没有。他拉肚子,来回得有半炷香的工夫。”
赵铁柱没再问。他站起来,装作去拿水壶,目光从火堆边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二娃在角落里蜷着,被子蒙着头,看不太清。石头靠着洞口打盹,睡得正沉。几个新兵缩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悄悄往怀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快,但还是被他看见了。
赵铁柱记下了那人的位置,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栓子,醒醒。”
那个叫刘栓子的新兵猛地一哆嗦,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挤出一个笑:“连、连长。”
“你怀里揣的什么?”
刘栓子脸色一白,手捂着胸口:“没、没什么。”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不凶,但让被看的人心里发毛。刘栓子扛不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饼上沾着几粒红褐色的碎泥。
“哪来的泥?”
“我、我昨晚出去撒尿,摔了一跤。”
“在哪摔的?”
“就、就洞口那边。”
赵铁柱接过那块干饼,捏了捏上面的红泥。松林里的土是黄褐色的,只有东边那片红松林底下,才有一层红泥。他昨晚追灰布褂者的时候,在红松林里踩过一脚,那种泥黏性大,踩上去会留下很深的印子。
他抬眼看了刘栓子一眼。刘栓子不敢看他,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赵铁柱把干饼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以后撒尿走远点,别在洞口。”
他站起来,往洞外走。路过李大山铺位时,他轻轻踢了一下李大山的脚。李大山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神,没说话,悄悄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洞口外十几步远的地方,赵铁柱才开口:“那个刘栓子,你盯着他。”
“怎么了?”
“他鞋底有红泥。红松林里的泥。”
李大山皱起眉:“昨晚那灰布褂子的人,是从红松林那边走的?”
“嗯。”赵铁柱顿了顿,“他的鞋印,我比对过,跟那枚军靴印的纹路对不上。但他的鞋底,沾着红松林的泥。”
“那他……”
“他可能去过红松林。也可能只是去撒了泡尿。”赵铁柱说,“但我不信这么巧。”
李大山点了点头:“我盯着他。”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洞。
一整天,赵铁柱都没再提这事。他照常巡岗、查哨、跟兄弟们说话,中午还跟周黑子掰了一回手腕,输了一碗水。刘栓子一直缩在角落里擦枪,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傍晚的时候,赵铁柱把几个班长叫到洞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洞里的人听见:“明天我带几个人去黄泉渡那边探路,老营长那边传了信,说有情况。”
周黑子挠头:“黄泉渡?那地方邪性得很。”
“邪性也得去。”赵铁柱说,“老营长的命令。”
他说完这句话,余光扫了一眼刘栓子。刘栓子低着头擦枪,手指却停了一下。
入夜后,赵铁柱没有睡。他躺在铺上,闭着眼,右手搭在短刀刀柄上,听着洞里的动静。
火堆噼啪响着,有人翻身,有人打呼噜,有人说了句梦话。他耐心地等着。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洞里安静下来,连火堆都只剩炭火的红光。赵铁柱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铺位上翻了个身,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布料蹭过地面。
他没有动。
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更远了一些,像是那人已经走到了洞口。
赵铁柱慢慢睁开眼。借着炭火的微光,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岩壁,正往外挪。那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探脚,再落步,几乎没有声响。
刘栓子。
赵铁柱等他出了洞口,又数了二十息,才翻身起来。他没有从洞口走,而是绕到洞后一条他白天看好的缝隙,侧身挤了出去。
月光很亮,松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黑。赵铁柱贴着树干,跟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往东走。刘栓子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但赵铁柱跟得很远,只凭月光下那一点移动的影子判断方向。
走了约莫两里地,刘栓子在红松林边缘停了下来。
赵铁柱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看见林子里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褂子,身形不高,走路时脚步很轻,像踩着棉花。他在刘栓子面前站定,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轻,赵铁柱听不清。
他往前挪了几步,换了个位置,终于听清了几个字。
“……四门炮……后天……”
灰布褂者说了这四个字。赵铁柱心头一紧。四门炮,后天。山本要动真格的了。
他正要再往前凑,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灰布褂者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他藏身的方向。赵铁柱没有犹豫,矮身蹿出灌木,短刀出鞘,朝那人扑了过去。
灰布褂者身形一晃,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来。他出手极快,掌风带起一阵劲风,直切赵铁柱手腕。赵铁柱侧身避开,短刀反撩,那人却像早料到他的动作,身子一矮,从他腋下滑了过去,同时一掌拍在他右肩。
一阵剧痛从右臂窜上来,赵铁柱闷哼一声,短刀差点脱手。他咬牙稳住身形,右臂却像被抽空了力气,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灰布褂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又是一掌拍向他胸口。赵铁柱用左臂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棵松树。
就在这时,他胸口那粒火星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微弱的跳动,而是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又烫又烈。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赵铁柱感觉右臂里那根紧绷的线,在皮肉底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烧了起来。
疼,但能动。
他握紧短刀,朝灰布褂者劈了过去。这一刀没有招式,纯粹是狠劲。灰布褂者似乎没料到他右臂突然恢复,侧身闪避,但刀锋还是擦过了他的手臂,划开一道口子。
灰布褂者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夜枭一样,让赵铁柱后背发凉。
“有意思。”他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倒是能伤我。”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一晃,没入松林深处。赵铁柱追了两步,胸口的灼热忽然熄了,右臂又失去知觉,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没能追上去。
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皮肉底下那根细如游丝的线,在刚才那一下自行燃烧之后,又缩了回去,但他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细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攥了攥拳头,右臂没有反应,像一条死蛇挂在肩膀上。
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战气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以前他不信,但刚才右臂自行燃烧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粒火星不是他的,它有自己的主意。
他回头去找刘栓子。
刘栓子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看见赵铁柱走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铁柱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那人是谁?”
刘栓子抖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渡、渡鸦……”
“什么渡鸦?”
“他、他代号叫渡鸦,跟山本单线联系。”刘栓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就是个传话的,连长,我、我没想害人……”
赵铁柱松开他的衣领,盯着他:“铁窝里还有谁?”
刘栓子摇头:“我、我不知道……渡鸦说,铁窝里还有他的人,但、但没告诉我名字……”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去搜刘栓子身上,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标记。他正要细看,忽然注意到刘栓子后颈衣领下,露出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他拨开衣领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烙印,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烫出来的,形状模糊,但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一枚圆印。
赵铁柱的手停住了。孙大柱后颈的烙印,跟这个几乎一模一样。他记得孙大柱那枚烙印,是他们在虎头岭整编时发现的,当时老营长陈铁山看到那烙印,脸色变了一变,却什么都没说。现在刘栓子身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印记。
“这烙印哪来的?”
刘栓子低头摸了摸后颈:“我、我不知道……我醒过来就有了,在县城的牢里。”
“县城的牢里?”
“嗯。我被抓去当夫子的时候,在牢里昏过去一回,醒过来就多了这个印。”刘栓子声音发颤,“牢里的狱卒说,这是给夫子做的记号,怕我们跑了认不出来。”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把纸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把刘栓子从地上拽起来:“跟我回去。”
刘栓子哆嗦着:“连、连长,你、你放了我……我、我保证不再……”
“闭嘴。”赵铁柱说,“你还有用。”
他押着刘栓子往回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松林里静得只剩脚步声和呼吸声。赵铁柱的右臂垂在身侧,毫无知觉,像一件多余的物件。他咬着牙,没有在刘栓子面前露出半点异样。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住了。
一阵极细的嗡鸣声从怀里传出来,像是铁钉在震动。他伸手摸出那枚铁钉,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一股温热从铁钉表面渗进掌心,和胸口的火星保持着同一频率跳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心脏。
铁钉的尖端微微发烫,指向东南方向,黄泉渡的方向。
赵铁柱攥紧了铁钉。夜色浓得像墨,黄泉渡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是灰布褂者说的那四门炮,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钉,又看了一眼刘栓子后颈的烙印。两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连成线,但他知道它们一定有关系。
他押着刘栓子回了洞。火堆已经添了新柴,李大山坐在火堆边,看见他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赵铁柱把刘栓子按在角落里,对李大山使了个眼色。李大山点了点头,挪到刘栓子旁边坐下,手里攥着枪带,像在擦枪,但枪口始终朝着刘栓子的方向。
赵铁柱在火堆边坐下,把那张纸片掏出来,借着火光细看。
纸片上的线条很潦草,像是用炭笔随手画的。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中间画了几个圈,其中一个圈旁边标了个小叉。他辨认了半天,认出那是黄泉渡的地形,小叉标的位置,在渡口东南方的一处高地。
那处高地他去看过。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渡口和上下游的河面。如果在那里架炮,整个黄泉渡都在射程之内。
赵铁柱把纸片折好,塞回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外的夜色,铁钉的温热还在怀里,和胸口的火星一起跳动着。
他想起陈铁山的那封信。铁血战气的事,等见面再说。他以前只当老营长是没工夫细说,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那根细如游丝的线,那粒会自行燃烧的火星,那个在远处观察他的老道士,还有刘栓子后颈的烙印。这些东西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他攥了攥铁钉,铁钉的尖端依然指向黄泉渡的方向。
明天,他要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