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血战鬼见愁
炮声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赵铁柱站在隘口北侧的大石头上,耳朵里灌满了远处连绵不断的闷响,像有人把一整面鼓皮绷在地平线上,拿重锤一下下擂。他数了数,至少二十几发,中间夹杂着更远的回音,从西线纵深那边荡过来。
山本的炮群,十门山炮,全在往西线砸。
李大山从战壕里跑上来,脚步带起碎石:“连长,是打老营长那边?”
“嗯。”
赵铁柱的目光钉在东南方向那片暗红色的闪光上。炮口焰一闪一闪,像毒蛇吐信子。他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身,声音压得极低:“李大山,你带两个人,现在就走,抄山沟那条小路往西线赶。”
李大山愣了一下:“我去西线?”
“去告诉老营长,山本的炮全在轰他那边,鬼见愁这边暂时没挨炮,但步兵肯定马上到。”赵铁柱一字一句,“让他别急着往这边增援,先把西线的口子堵住。山本这一手,是想把我两边都钉死,谁先动谁就露破绽。”
“那你这边——”
“我这边,有鬼见愁。”赵铁柱说,“山本想拿步兵啃下来,没那么好的牙口。”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他看了赵铁柱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连长,你撑住。”
“滚。”
李大山带着两个兵消失在夜幕里。赵铁柱站在石头上又听了一会儿炮声,然后跳下石头,沿着战壕一路走,挨个检查工事。
胸墙是石头和圆木垒的,前面挖了两道战壕,再往前是一片两百步的开阔地。他蹲下来,摸了摸胸墙根部的土,干透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他皱了皱眉,叫来马排长:“这墙扛不住炮。你带人,把后面那道战壕再加深半尺,挖出来的土全堆到胸墙根上,拍实。”
马排长应了一声,带人去干。赵铁柱继续走,走到弹药堆放点,掀开油布看了看。子弹还有四个基数,手榴弹两箱半,地雷埋下去二十几颗,剩下的引信,他数了数,只有七根。
七根引信。他蹲在弹药堆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地雷这东西,引信是命根子。他原本打算在隘口前沿埋三道雷区,每道二十颗,现在引信不够,别说三道,一道都埋不齐。
马排长干完活过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引信发愣,凑过来:“连长,要不省着点用?少埋几颗。”
“省着埋,那就等于不埋。”赵铁柱把引信收起来,站起身,“马排长,你带两个人去后面那间铁窝洞,把皮带车床修好那台搬过来。”
“皮带车床?那玩意儿修好了?”
“下午修好的。你搬过来,再找几根铁丝,咱们自己搓绊发装置。”
马排长眼睛一亮:“你是说——”
“引信不够,就用铁丝做绊发。地雷压发改绊发,敌人踩上去,照样响。”赵铁柱说,“快去。”
马排长带人跑了。赵铁柱蹲回战壕里,拿出刺刀,在地上画鬼见愁的地形图。他画得很细,每一道沟坎、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标出来。画完了,他盯着图看了很久,用刺刀尖在隘口前沿那两百步开阔地上点了几个点。
地雷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绊发线从这头拉到那头,横在雷区前面,敌人趟过去,第一颗响,后面的跟着连环炸。
他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传来。赵铁柱抬起头,看见一个新兵从战壕那头跑过来,跑得歪歪扭扭的,绑腿松了一截,拖在脚踝上,差点绊倒自己。
“连长,马排长让我来问你,皮带车床搬过来了,铁丝够不够用——”
赵铁柱没答话,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新兵松脱的绑腿重新给他绑紧。新兵愣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赵铁柱绑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缠紧,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拍了拍他的小腿:“石头,记住,活着才能打完仗。绑腿松了,跑两步就摔,摔了就没命了。”
新兵石头用力点头:“记住了,连长。”
“去吧,告诉马排长,铁丝够用,让他搓绊发线,每根至少两丈长。”
石头跑了。赵铁柱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
炮声还在响,但稀疏了一些。他数了数间隔,从最开始的一轮齐射,变成零星的单发,像是炮兵在调整射界。赵铁柱心里一沉,山本的炮在往西线纵深延伸,这说明西线的阵地已经被敲开了一个口子,他在往里灌炮弹。
总攻,真的提前了。
夜里剩下的时间,赵铁柱没合眼。他沿着战壕走了一遍又一遍,检查每一段胸墙的牢固程度,每一处射击位的射界,每一个士兵的弹药带。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有人打呼噜,走过去一看,是个老兵靠着胸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手榴弹。赵铁柱没叫醒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旧军装脱下来,盖在老兵身上。
他走到隘口最前沿,蹲在战壕边,看着面前那片黑黢黢的开阔地。地雷已经埋好了,绊发线也拉上了,马排长带着人连夜搓了十几根铁丝绊发线,横亘在雷区前面。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铁丝绷得很紧,微微颤动。
远处的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赵铁柱抬起头。天边还是黑的,但黑得不那么瓷实了,像是有人在一缸墨水里兑了一点点灰。黎明前的那个时辰,最暗,也最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按着老营长教的法子,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胸口那股东西。那粒火星还在,比昨天夜里稍微亮了一点,但仍然微弱,像风里的一粒炭火,随时可能灭。他试着让它变大,那点火光又缩了回去,像受惊的虫子。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老营长说的没错,这玩意儿急不得。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尖啸。
赵铁柱的耳朵先于脑子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扑进战壕里,同时扯着嗓子喊:“炮——”
话音没落,第一发炮弹砸在隘口前沿的开阔地上,炸开一团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密集得像连珠炮,整个隘口前沿瞬间被爆炸的烟尘和火光吞没。胸墙在爆炸中颤抖,碎石和土块劈头盖脸砸下来,赵铁柱趴在战壕底部,感觉身下的土地像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摇晃。
他抬起头,透过烟尘看见胸墙被轰塌了好几段,石头和圆木滚得到处都是。一个士兵被震得从战壕里弹起来,又被气浪掀翻在地,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炮火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等最后一发炮弹落地,赵铁柱已经钻出战壕,扯着嗓子喊:“抢修胸墙!快!人没死的都起来!”
烟尘还没散,士兵们从战壕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有的耳朵在流血,有的被震得站不稳,但都挣扎着爬起来,往塌掉的胸墙那边跑。赵铁柱跑在最前面,搬起一块滚落的石头往缺口上垒,石头很沉,他咬着牙,憋着一口气,硬是把那块石头搬上了墙基。
石头也跑过来了,脸上全是土,耳朵里流出一道血线。他搬了一块小一点的石头,往赵铁柱垒的那块旁边塞,塞了两下没塞稳,身子一歪差点栽倒。赵铁柱一把扶住他:“石头,你耳朵流血了。”
“没事,连长,就是有点嗡嗡响。”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头继续搬石头。
胸墙刚抢修到一半,赵铁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声音。他直起腰,透过烟尘往开阔地那边看。
天已经蒙蒙亮了。烟尘散去,他看见开阔地对面,隘口外的山坡上,黑压压的人影涌了出来。两个大队,分成左右两路,像两条黑色的蛇,沿着山坡往下游动。
赵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身对着战壕里喊:“上阵地!机枪手就位!”
士兵们扔下石头,各自跑回射击位。赵铁柱蹲在胸墙后面,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看着那两条黑蛇越游越近。等他们踏入开阔地,踏入那片埋着地雷和绊发线的区域,他猛地一挥手:“放!”
第一颗地雷响了。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绊发线被趟断后,连环炸从开阔地中间炸开,火光和泥土冲天而起,那两条黑蛇的头部像被斩断一样,炸开一个大缺口。敌人倒了一片,但后面的没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机枪响了。两挺轻机枪,一左一右,形成交叉火力,把冲在最前面的敌人扫倒了一片。步枪也跟着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赵铁柱蹲在胸墙后面,一枪一枪地放,每放一枪,就有一个敌人倒下。
第一波攻势被压住了。敌人丢下三十几具尸体,退回了山坡后面。
赵铁柱没松气。他转头看了一眼弹药堆,子弹已经下去了一半。他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对面山坡,那两条黑蛇正在重新聚拢。
第二波,马上就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敌人又冲上来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人更多,冲得更快。地雷已经全部响完了,机枪在持续射击,但子弹在肉眼可见地消耗。赵铁柱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把枪往旁边一扔,站起来,从腰后抽出那把刺刀。
“钢刀连的,跟我上!”
他第一个跃出战壕。胸墙后面,剩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跟着他跳了出去。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赵铁柱冲在最前面,迎着敌人的浪潮撞了上去。
第一刀捅进一个敌兵的肚子,那人瞪着眼看着他,赵铁柱没看他的脸,侧身避开一把刺刀,反手一刀划开另一个敌人的喉咙。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他抹了一把脸,又往前冲。
混战中,他感觉肋侧一凉,低头一看,一把刺刀从他左肋划过去,割开军装,划开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他闷哼一声,一脚踹开那个敌人,还没来得及捂住伤口,胸口那粒火星忽然炸开了。
一股灼热从心脏涌向四肢,像岩浆灌进血管。他的视野忽然变得极窄,只看得见面前的人影,耳边的喊杀声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感觉不到肋侧的疼痛了,整个人像被一股力量推着往前走,刺刀在他手里变得轻快无比,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他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冷。不是麻木的冷,是一种清醒的冷,像老营长说的那样,越杀越是清醒。他看见李大山冲在他左边,马排长冲在他右边,三个人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把敌人的冲锋队形撕开了一道口子。
敌人退了。
赵铁柱站在开阔地中间,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把刺刀,看着敌人像退潮一样往回涌。他的视野正在慢慢恢复,耳边又能听见声音了,他听见有人在喊:“连长!连长!”
是石头的声音。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侧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咬了咬牙,把刺刀插回腰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大山跑过来一把扶住他:“连长!”
“没事。”赵铁柱推开他,自己站稳了,“清点人数。”
清点结果,钢刀连原有四十七人,加上马排长带来的增援,一共六十三人。现在能站着的,三十四个。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轻伤九人。
赵铁柱站在塌了半边的胸墙前,听着李大山报数,一声没吭。他肋侧的伤口被人包扎好了,血浸透了绷带,在晨风里凉飕飕的。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敌炮兵阵地的方向,又亮起了火光。
赵铁柱攥紧了拳头。胸口那粒火星已经熄了,像烧完的炭灰,但那股灼热的余温还在骨头缝里残留着。他知道,那东西用一次,命就薄一分。可山本的炮群还在那里,第三波、第四波攻势还会来,他拿什么去挡?
他望着那片又亮起的火光,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枯井边上,井底有根绳子,绳子尽头拴着他的命。
他伸手,抓住了那根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