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炮声东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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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炮声东来

晨光从鬼见愁东面的山脊线上爬上来的时候,李大山已经带着钢刀连残部在隘口两侧的石棱后面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说是残部,其实也没剩下多少人。昨晚跟着赵铁柱去炸炮阵地,折了六个。加上先前守豁口战死的,整个钢刀连能端枪的,拢共不到四十个。其中还有七八个带伤的,绑腿裹着渗血的纱布,靠在石头后面啃干粮。

李大山蹲在最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把望远镜架在石缝里,朝南面的山道上看。雾气还没散尽,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游动,看不清太远。但声音听得很清楚,马蹄声、皮靴踩碎石的声音、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一阵接一阵从雾里传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往这边爬。

“副连长,来了。”

二娃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大山能听出他嗓子在抖。二娃今年才十九,去年秋天才补进连里,打枪的姿势还是赵铁柱手把手教的。

李大山没回头,只说了句:“传下去,没我命令不许放枪。手榴弹盖子拧开,放在手边。”

二娃应了一声,猫着腰往后爬。

李大山又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收起来,摸了摸腰间的刺刀。他想起赵铁柱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能守多久守多久。”

赵铁柱没说守到什么时候,也没说守不住怎么办。但李大山知道,赵铁柱把指挥权交给他,不是让他带着人送死,是让他想办法让更多人活下来。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南面的雾气动了。先是几个黑点从灰白色里钻出来,接着是十几个,再接着是一大片。日军的尖兵排已经摸到隘口下方两百步的位置,后面影影绰绰还有大队人马。李大山粗略数了数,光是露头的就有两个小队,后面还压着没完没了的。

山本这是把南线的家底全押上来了。

李大山又摸了摸刺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回头,看见孙二狗正侧着身子靠在石头后面,左手攥着右臂的伤口,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昨晚撤退的时候他腿上中了一枪,刚才爬坡过来又摔了一跤,伤口裂开了。

“二狗,你往后撤,到二线石头后面去。”李大山压低声音说。

孙二狗没动,只是用力按着伤口,咬着牙说:“副连长,我还能打。”

“你流了这么多血——”

“副连长。”孙二狗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李大山说不清楚的东西,“我弟弟……连长说了,打完这仗帮我找他。我得活着,我得自己去找他。”

李大山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他懂得这种眼神,那是还没办完事的人的眼神,阎王爷来了也得往后靠靠。

“那你别往前冲。你枪法好,给我留在后面点名。”

孙二狗点了点头,拖着腿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能架枪的位置,把步枪架在石头上,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弹仓。他检查完弹仓,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昨晚在雷场边缘踩出那些浅痕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干的这事是在刀尖上走。但赵铁柱没揭穿他,还让他守东段豁口。赵铁柱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得还回去。

李大山重新把目光转回前方。日军尖兵已经走到隘口下方一百五十步了,队形散得很开,明显是防着伏击。但隘口的地形摆在这里,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宽不到二十步的窄道。就算他们散得再开,进了这个口子也得挤成一团。

一百步。

八十步。

李大山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日军士兵的脸了,年轻,小眼睛,嘴唇绷得紧紧的,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

“都别动。”李大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五十步。

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朝两侧的石壁看了看。他大概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李大山没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盒子炮朝那个方向连开了三枪,同时吼了一嗓子:

“打!”

两侧石棱后面,二十多支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从石头后面飞出去,在窄道上炸开,碎石和弹片劈头盖脸砸向日军。最前面那个年轻士兵还没来得及趴下,胸口就中了三枪,仰面倒下去。

日军尖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四五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但后面的主力反应很快,不到半刻钟,机枪就架在了隘口下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朝两侧石壁疯狂扫射。弹雨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压得钢刀连的人抬不起头。

“手榴弹!把手榴弹往机枪那边扔!”李大山趴在石头后面,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刘栓从左侧石壁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甩出去两颗手榴弹。其中一颗在机枪阵地前炸开,机枪声顿了一顿,但很快又响了起来。

日军第二波冲锋开始了。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往中间挤,而是贴着两侧石壁往上摸,利用石头缝隙做掩护,一点一点往上推进。后面的机枪始终没停,子弹像泼水一样往隘口两侧倾泻。

李大山打光了盒子炮里的子弹,还没来得及换弹匣,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带走了他军装上的一小块布。他翻身滚到另一块石头后面,摸出弹匣换上,又探出去打了两枪。

这时他听见左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二娃带着哭腔的喊声:“副连长!副连长!老孙中弹了!”

李大山心里一紧,但没有回头。他压低声音说:“让他趴着别动!你继续打!”

二娃没再喊了。枪声还在继续,但李大山能听见二娃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害怕到了极点的抖。

日军已经摸到五十步以内了。李大山能看见他们的脸,能看见他们端着的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摸了摸腰间,手榴弹只剩两颗了。身后的战士还有多少弹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撤到第二道石棱后面!”他吼了一声,“快!”

钢刀连的人猫着腰往后撤。李大山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撤了,他才从石头后面滚出来,追着队伍跑了几步,然后趴在一道更高的石棱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日军已经冲上了第一道石棱,正往第二道石棱压过来。

就在这时,李大山忽然感觉胸口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跳动。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颗火星在心脏旁边闪烁,不烫,但很热。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老营长说,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两天前的夜里。那天晚上李大山亲眼看见赵铁柱用那种力量掀翻了一堵石墙,然后右臂整整一天没能抬起来。赵铁柱当时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里却还笑着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但李大山看到了他右臂肌肉在剧烈抽搐,看到他用左手扶着右臂,疼得嘴唇都在发抖。老营长警告过,这东西用一次折一次寿,是关键时刻保命的手段。赵铁柱在豁口上用了,在炮阵地又用了,他这条命,到底还剩多少?

李大山攥紧了手里的盒子炮。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种东西,但此刻他确实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腰腹间涌动,让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跟那些鬼子拼了。

但他忍住了。他想起赵铁柱把指挥权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能守多久守多久。”

不是“冲上去拼了”,是“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回头喊了一声:“预备队!跟我堵缺口!”

第二道石棱中间被日军撕开了一个口子,三个日军已经翻了进来,端着枪刺朝最近的战士扑过去。李大山冲在最前面,盒子炮打光了子弹,他干脆把枪往地上一扔,拔出腰间的刺刀,朝最前面那个日军扑了过去。

那个日军看到他扑过来,横枪格挡。李大山没躲,硬生生用左臂架住枪身,右手的刺刀直捅进对方肋下。日军惨叫一声,倒下去。李大山拔刀的时候,感觉到左臂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袖子被枪刺划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他没管,转身朝第二个日军扑过去。

白刃战在第二道石棱上爆发。钢刀连的人跟日军搅在一起,枪托、刺刀、石头、拳头,什么都用上了。李大山不知道自己捅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几下,他只看见二娃被一个日军用枪托砸中脑袋,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一刀捅进那个日军的后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炮声。

不是日军掷弹筒那种短促的闷响,是重炮的轰鸣,从东面方向传来,低沉、绵长,像山体深处滚过一阵闷雷。

第一发炮弹落在隘口下方,炸在日军后续梯队的正中间。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和残肢飞了满天。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砸下来,在日军队伍里炸开一片血花。

日军的攻势猛地一滞。正在白刃战的那些日军明显慌了,有人开始回头张望,有人干脆扔下对手往山下跑。

李大山站在血泊里,手里攥着刺刀,愣愣地朝东面看。炮声是从东面那个方向传来的,但那个方向,不是赵铁柱纸条上说的藏炮位置。纸条上写的是东线山坳,那个位置他派人去找了,还没消息。可炮声传来的地方,比那个山坳还要远,还要偏,几乎贴近了东线的边缘。

那门炮,到底是谁在开?

他忽然想起赵铁柱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鬼见愁隘口的样子。那个眼神,李大山到现在还记得。那不是诀别的眼神,那是算计的眼神。

赵铁柱早就知道那门炮藏在哪里。

事实上,赵铁柱在昨天夜里出发之前,先去了那个位置。李大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的,但他记得赵铁柱回来的时候,右臂垂着,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手臂,连握枪都握不住。赵铁柱当时没跟任何人说这事,只是把纸条塞给李大山,说了句“能守多久守多久”,就带着人走了。

李大山当时以为他是去东线山坳找炮,现在他明白了。赵铁柱早就知道炮在东线边缘那个更偏的位置,他提前去踩过点,甚至可能已经把炮位准备好了。他留给李大山那张纸条上的位置,是假的,是防着消息走漏的。

李大山握紧刺刀,朝身后吼了一声:“都给我顶住!炮声是我们的!援军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喊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不管那门炮是谁在开,这一刻,钢刀连的人需要听到这句话。

日军在炮击下乱成了一团,第二道石棱上的日军被钢刀连的人反扑了回去。李大山带着人重新夺回了第一道石棱,把日军压回了隘口下方。

炮声还在继续。一发接一发,像是有个疯子在东面那座山上,把所有的炮弹都往山本的主力头上砸。

李大山趴在石头上,大口喘着气。他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盯着东面那个方向,盯着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山影,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

赵铁柱,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他想起赵铁柱说过,老营长教他那粒火星的时候,教了整整三天。老营长说,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赵铁柱在豁口用了,在炮阵地用了,今天那门炮,他又用了多少?

李大山不敢想。他只知道,那门炮还在响,赵铁柱还在打,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衣襟。刚才那股温热的感觉已经退了,但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像一颗火星在皮肤下面轻轻跳了一下,又沉寂下去。

李大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也会需要用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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