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炮停人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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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炮停人失

炮声停了。

李大山站在隘口的石棱后面,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撞。他等了一会儿,炮声还是没响。东面那片山影安静下来,晨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副连长!”

刘栓从工事后面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手里攥着枪,枪管还烫着,冒着细细的白烟。

“炮停了。”刘栓说,“东面没动静了。”

李大山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口袋,那块衣角硬硬地硌着肋骨。他伸手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东面望过去。太阳已经升到山脊线上,把东面的坡地照得一片惨白,那些被炮弹翻起来的土块和碎石,在光里泛着焦黑的光。

“二娃!”李大山喊了一声,“带上两个人,跟我去东面炮位。刘栓,你带剩下的人守隘口,工事加固,弹药清点。”

刘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李大山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去安排。

李大山带着二娃和两个兵沿着山脊线往东走。山路窄,两边的灌木被炮火削得只剩光秃秃的茬子。他走得快,腿上的伤还在疼,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铁柱那门炮,为什么停了?

“副连长,”二娃跟在后面,喘着粗气,“连长他……不会有事吧?”

李大山没回头。“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落空过。”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没底。炮声停得太久了。他了解赵铁柱,那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炮停下来。炮声停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炮弹打完了,要么人撑不住了。

他加快脚步,伤口扯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翻过一道山脊,炮位就在前面。李大山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炮身歪斜着,炮口还朝着南线的方向,炮管上全是黑烟熏过的痕迹。炮车旁边的弹药箱翻倒在地上,空荡荡的,一个炮弹壳滚在碎石里,泛着黄铜的光。

但炮位旁边没有人。

李大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跑起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跑到炮车跟前,绕着炮身转了一圈,没有人。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发黑,渗进碎石缝里。血迹旁边,有一张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动。

他蹲下去,捡起那张纸。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着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前两个字还算稳当,最后一个字的笔划拖得很长,抖得厉害,像写这字的人手腕已经使不上力了。

守住了。

李大山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认得这个字迹,赵铁柱的字他认得。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写字从来都歪七扭八,但一笔一划都使劲往纸上按,像要把字刻进去。

他站起身,把纸叠好,塞进胸口的衣袋里,和那块衣角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朝炮位四周看了一遍。

炮车后面的碎石地上,有一道拖痕。拖痕是新的,碎石被蹭开了一条沟,宽约两尺,从炮车旁边一直延伸到东面的灌木丛方向。拖痕旁边的土坎上,有几个靴印。靴印很深,前掌比后跟重,是有人扛着重物踩出来的。靴底的花纹是横纹,一排一排,间距均匀,是日军制式军靴的底纹。

李大山盯着那几个靴印,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那粒火星又跳了。自从赵铁柱的衣角被孙小虎带回来之后,他胸口就一直有那粒火星,不烧,只是温温地跳着。可这会儿,那粒火星猛地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他感觉指尖都在发烫。

不是他的火。是别人的。是赵铁柱留下的。

李大山蹲在拖痕旁边,手掌按在碎石地上。地面还是温的,太阳晒的,但那股温热里,他感觉到一丝别的什么。一种像烧红的铁被冷水浇过之后残留的热度,闷在土里,散不掉。他能感觉到赵铁柱的气息,就在这片碎石地上,像一个人被拖走之前,最后留下的一点温度。

他闭上眼,想抓住那股热度。胸口那粒火星跳得更急了,他试着去催动它,让它烧起来,烧得更旺一点,好让他感知得更清楚。可那粒火星像一头犟驴,他催它,它反而缩回去,跳了两下,又变成温温的一团。他没法让它烧起来。

老营长说过,铁血战气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它得在战场上,在生死边缘,在你豁出命往前冲的那一刻,它才会自己烧起来。平时你催它,它理都不理你。

可赵铁柱说过,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东西的时候,是在夜里,一个人躺在战壕里,身上盖着老营长的大衣。他说他试着去感受那粒火星,只感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像一根火柴梗在胸口深处将灭未灭。他没法控制它,翻来覆去地试了一整夜,那丝温热始终只是温热,不肯烧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东西不是靠练的。陈铁山跟他说过一句话:“心越铁,气越烈。你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赵铁柱当时没听懂,后来打虎头岭第一仗的时候,他懂了。他豁出命去往前冲的那一刻,那粒火星轰的一下烧成了火,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右臂第二天抬都抬不起来。

李大山睁开眼,看着那几个靴印。拖痕往东延伸,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灌木丛的枝条被压断了好几根,断口是新的,还渗出青白色的汁液。有人从这里拖走了什么,拖得很急,连枝条都顾不上拨开。

“副连长,”二娃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炮位周围都找过了,没人。连长他……他是不是……”

李大山站起来,盯着拖痕延伸的方向。“他被抓走了。”

二娃愣住了。“抓走了?谁抓走的?”

李大山没回答。他顺着拖痕走了几步,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靴印。横纹,深,间距均匀,日军制式。他数了数,至少有三组不同的靴印,说明至少有三个人拖着他走。拖痕的方向朝着东南,绕过山脊,往南线山坳的方向去。

南线。山本的主力在南线。

李大山直起身,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起赵铁柱临走时说的话。他说他去东面引开敌人,他说他打完这仗去接孙二狗,他说他还活着。他他娘的还活着,可他现在被人拖走了,拖到南线去了,拖到山本一郎那老鬼子面前去了。

“副连长,”二娃的声音有点抖,“连长他……他还活着吧?”

李大山站了一会儿。晨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他衣角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衣袋,那张纸和那块衣角叠在一起,硬硬地硌着他的肋骨。

“活着。”他说,“他肯定活着。”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急。二娃在后面追着问:“副连长,咱们去哪儿?”

“回隘口。”李大山说,“然后去找他。”

回到隘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工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有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有人咬着布条让卫生员包扎伤口。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李大山绕过工事,走到后面的一处凹地。孙小虎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军装,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绷带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但没再往外流。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大山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温的,断断续续的,但还有气。

“小虎。”他叫了一声。

孙小虎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小虎,是我,李大山。”

孙小虎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次睁开了。他的眼神有点散,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过了好几息才聚拢。他看见李大山,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副连长……连长他……”

“连长没事。”李大山说,“他好好的。”

孙小虎眨了眨眼,像是想确认这句话是真的。他盯着李大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抓住李大山的袖口。他的手指冰凉,但攥得很紧。

“副连长……我哥……”他说,“连长答应过我,打完这仗去接我哥。他说他答应过的事,一定算数。”

李大山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细瘦,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他想起孙二狗,那个个子不高、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子。他想起赵铁柱临走时说的话,他说他打完这仗去接孙二狗。他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数。

“你哥的事,连长答应过。”李大山说,“我也答应你,一定办到。”

孙小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松开手,闭上眼睛。他的呼吸还是浅,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李大山把他的手放回门板上,掖了掖那件旧军装的角,站起来。

刘栓从工事那边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黑灰模样,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不少。他看了李大山一眼,又看了一眼躺在门板上的孙小虎,压低声音问:“东面怎么回事?连长呢?”

李大山把那张纸掏出来,递给刘栓。刘栓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头看李大山。

“这是连长的字。”

“嗯。”

“人呢?”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东面的山影,又看了一眼南线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坡地。

“被鬼子抓走了。”他说,“拖痕往南线去了,至少三个人。”

刘栓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南线是山本主力……他一个人,被拖到那边去……”

“他右臂废了。”李大山说,“他打那门炮的时候,右臂就已经废了。他一个人撑着打了那么多发炮弹,打完最后一发,人撑不住了,才被鬼子拖走的。”

刘栓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叠好,还给李大山。

“老营长说过,”刘栓说,“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连长他……他用了多少次了?”

李大山把纸塞回口袋,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赵铁柱用了多少次。从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开始,每一次都是豁出命去烧,烧完了就剩一片焦黑的废墟。老营长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阎王爷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的命,已经薄得快要透光了。

“他还没死。”李大山说,“他要是死了,我胸口那粒火星就该灭了。它还在跳,他就还活着。”

刘栓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转身朝工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副连长,”他背对着李大山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接他?”

李大山站在凹地边上,看着南线那片山影。太阳已经偏西了,山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刀痕横在天边。他想起赵铁柱临走时说的话,想起他塞在怀里的那张纸上写的三个字,想起他趴在炮架上拉火绳的样子。

“今夜。”李大山说,“等天黑了就走。”

他转身朝工事走去。经过一处坍塌的石堆时,他注意到石堆旁边的泥土里,有几道车辙。车辙很宽,很深,是重载车辆碾出来的。方向是往西,从南线那边绕过来,一直延伸到山坳后面的土路上。

西边。日军炮队往西移了。

李大山蹲下去,用手指拨了一下车辙边缘的泥土。土是湿的,翻出来的新土还没干透,说明这车过去没多久。他顺着车辙的方向看过去,土路绕过山坳,消失在西北面的林线后面。

赵铁柱被拖往南线,可日军的炮队在往西移。山本的部署,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李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南线,又看了一眼西面那条土路,然后转身朝工事走去。

天快黑了。他得在太阳落山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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