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 虎头岭围困
柳树庄的焦土还在冒烟,赵铁柱蹲在那棵断柳树底下,盯着李大山画的地图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图上标得清楚,炮群从柳树庄东南方向折向北,沿着一条山脚土路移动,末端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虎头。
“你亲眼看他们往北去了?”赵铁柱问。
“亲眼。”李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我摸到他们阵地边上的时候,六门炮已经拆了三门,骡马都套好了。我数了数,炮架子是往北装的,错不了。”
赵铁柱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柳树庄的废墟,扫过蹲在尸体旁边还没缓过来的孙二狗,扫过散在村口警戒的战士们。他开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集合。”
战士们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动作快,没什么声响。赵铁柱站在那棵断柳树底下,背对着还在冒烟的村子,说:“炮群往北去了。北边是虎头岭,是咱们的营地。山本这狗东西,声东击西玩得溜,先拿炮轰柳树庄,把咱们往东南引,转头就把炮往北拉,想端咱们老窝。”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营地里有弹药,有粮食,还有三个走不动路的伤员。炮群要是架起来,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洞口炸塌。咱们得回去。”
没人说话。战士们攥着枪,看着他。
“李大山。”
“到。”
“你先走,抄近道回虎头岭,把情况告诉留守的周班长,让他把伤员往洞里挪,能挪多深挪多深。你沿途留记号,我带着队伍跟上。”
李大山点头,转身就要走。赵铁柱又叫住他:“别走大路,绕山脚那条水沟走,树密,不容易暴露。”
李大山应了一声,猫着腰钻进林子,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赵铁柱转向孙二狗。孙二狗还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手里攥着那截红绳,指节发白。赵铁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二狗。”
孙二狗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你弟的事,我记着。”赵铁柱说,“等打完这仗,我帮你把他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话我撂这儿。”
孙二狗喉结动了动,把那截红绳塞进怀里,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甩:“走。”
队伍开拔,沿着山脚往北走。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右臂垂着,每走一步都甩一下。他想起老营长的话:用一次,命薄一分。右臂是拿命换回来的,代价是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截,像一口井,水位下去了就没那么容易涨回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铁柱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肋骨上戳了一下。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
他想起昨夜宿营时,他独自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试着去感受老营长说的那股“战气”。当时他闭着眼,把注意力沉到胸口,摸了半天,只摸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像冬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他试着去推它、引它,那丝温热却滑不溜手,怎么都抓不住。后来他放弃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老营长那句话又浮上来:“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此刻,那股温热又来了,却比昨夜那次烫得多,也躁得多。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胸腔冲出来。
赵铁柱试着把注意力沉到胸口,去“握”那粒火星。他想象自己伸出手,把那粒火星攥在手心里。火星烫得厉害,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咬着牙不松手,感觉火星在掌心里跳动,一跳一跳的,像活物的心跳。
然后他感觉视野突然收窄了,两边的东西变成模糊的影子,只有正前方一片清晰。他脚下没停,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又闷又热。
但也就一瞬。紧接着那粒火星猛地一缩,像受惊的虫子缩回洞里,视野又恢复了原样。赵铁柱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岔了气,咳嗽了一声,扶着旁边一棵树站住了。
“连长?”跟在他身后的陈铁山问了一句。
赵铁柱摆摆手,喘了两口气,继续走。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刚才那一下。视野收窄,那是什么?老营长说过,战气爆发的时候,人会变得“越杀越清醒”,眼里只剩敌人和目标。刚才那一下,像是摸到了一点边,但没抓住。
“铁山。”赵铁柱忽然开口。
陈铁山快走两步,跟他并肩。
“老营长当初说我这东西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战场上拿命喂出来的。你身上那股气,他闻得出来,是死人堆里滚过的人才有的味儿。他说你能活下来,是因为这东西替你挡了几回命债,但它不是白干活儿的,你欠它的,早晚得还。”
赵铁柱没说话。
“他还说,”陈铁山顿了顿,“你要是能摸到主动引它的门道,那就不是它带着你跑,是你牵着它走。但你要是牵不动它,就别硬牵,硬牵一回,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想起老营长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他认识老营长以来,头一回在那张老脸上看到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老营长不怕死,他怕的是这东西把赵铁柱吃干抹净。
“连长,”陈铁山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琢磨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这东西得在战场上、在见血的时候才点得着,你现在硬试,试不出名堂,还白耗精神。”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知道陈铁山说得对。老营长也说过,战气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你不把自己当人了,它才肯出来。你越是不怕死,它越是往你身上贴。你要是惜命,它就躲着你。
不把命当命。
赵铁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那下轻,但确实在跳。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之前每次爆发,都是在他完全顾不上自己死活的时候。背老班长冲封锁线那次,弹片划开肋骨,他根本没想自己会不会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人送过去。鹰嘴崖那次也是,他扑上去救陈铁山的时候,压根没想石板砸下来会把自己砸成什么样。
心越铁,气越烈。老营长这话,不是白说的。
但赵铁柱也清楚,他刚才那一下没抓住,是因为他心里还有顾虑。他想的是“怎么把战气引出来”,而不是“老子这条命不要了”。这两种心境,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走了一段,胸口那粒火星渐渐安静下来。赵铁柱没再试着去握它,但那种灼热的感觉留在了那儿,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合适的时机发芽。
他又想起老营长那句话:用一次,命薄一分。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骨头还在隐隐作痛。这条命已经薄了一分,再薄下去,还能薄几回?
队伍继续往北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绕过一个山坳,虎头岭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赵铁柱抬手让队伍停下,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岭上打量。
营地还在。洞口那块伪装网还在,没被炸过的痕迹。赵铁柱心里松了半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李大山留的记号在路边,说明他已经到了。可营地外围安静得有些反常,连鸟叫声都没有。
“瘦猴。”赵铁柱低声喊。
瘦猴猫着腰从后面摸上来,蹲在赵铁柱身边。
“摸到前面那道土坎上,看看山脚底下有没有动静。”
瘦猴点头,把枪背带紧了紧,像只猴子一样钻进灌木丛里,没一会儿就没了影。赵铁柱趴在大石头后面,盯着虎头岭的方向,心里默数着时间。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瘦猴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蹲到赵铁柱面前,压低声音说:“连长,山脚下有鬼子。不多,一个小队的样子,没带炮,但押着一群老百姓,在挖壕沟。”
赵铁柱眉头一拧:“老百姓?多少人?”
“十几个,有男有女,看着像是附近村子里的。”瘦猴顿了顿,“还有个事。二狗哥刚才也摸上去看了,他说那群老百姓里头,有个人背影特别像他弟。他让我回来跟你说一声。”
赵铁柱往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不见那群人,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老百姓,被枪押着,在挖壕沟。
他正要说话,孙二狗从后面摸了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响。他没说话,就蹲在赵铁柱旁边,等着命令。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说:“先救人。等打完这仗,我帮你把弟弟带回来。”
孙二狗点了点头,咬着牙,没吭声。
赵铁柱又趴回大石头后面,盯着虎头岭的地形看了一阵。营地建在半山腰的洞窟里,洞口朝南,视野开阔,易守难攻。但山脚那条土路绕岭而过,如果日军在山脚挖壕,把路一封,营地就等于被围死了。炮群再往北侧高地一架,居高临下轰击洞口,洞里的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围困。不是强攻。
山本这是想把他们困死在洞里。赵铁柱心里把形势捋了一遍。日军工兵小队押着老百姓挖壕,说明炮群还没到位,或者还没准备好。如果能在炮群架起来之前,把工兵小队吃掉,把老百姓救出来,再摸清炮群的位置,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如果炮群已经架好了,那这一冲就是送死。
赵铁柱正在盘算,陈铁山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土,搓了搓:“土是湿的,今天早上下过雨。壕沟挖不深,至少得一天功夫。他们刚到不久。”
赵铁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瘦猴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同时趴低。赵铁柱从石头缝里看出去,看见一个人影从虎头岭方向跑过来,猫着腰,跑得飞快。是李大山。
李大山跑到大石头后面,蹲下来,喘了几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赵铁柱心里一沉:“连长,炮群已经到了。北侧高地,八门炮,全展开了,炮口正对着咱们洞口。”
赵铁柱盯着他:“八门?你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六门加两门,一共八门。”李大山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南边山脚有烟尘,像是大队人马在移动。我趴在地上听了听,马蹄声、车轮声,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八门炮,展开在虎头岭北侧高地,炮口正对营地。南线还有三四百人的主力正在合围。山本这是双管齐下,炮轰加围堵,要把钢刀连连人带营一起端了。
留给他们的时候,不足半日。
赵铁柱蹲在石头后面,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虎头岭的轮廓。北侧高地,八门炮。南线,三四百人。山脚,工兵小队加老百姓。他画着画着,手指停住了。
“铁山,”他抬起头,“你说,山本要是真想一炮把咱们洞口轰塌,他为什么不直接开炮,还让工兵在山脚挖什么壕沟?”
陈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是说……”
“他炮还没准备好。”赵铁柱说,“要么是炮弹还没运到位,要么是炮阵地还没修平。他让人挖壕沟,是怕咱们从营地里冲出来突围,先把退路堵死。”
他站起来,目光从虎头岭北侧高地扫到山脚土路,又扫到南边烟尘腾起的方向。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形,还带着毛边,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李大山,炮群北侧高地,背面是什么?”
“背面是断崖,陡得很,人下不去。”
“正面呢?”
“正面是缓坡,但完全暴露在炮口方向上,冲上去就是活靶子。”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蹲回去,把地图摊开,手指沿着虎头岭北侧高地的边缘划了一圈,停在一个位置上:“这里呢?”
李大山凑过来看,地图上那个位置画着几条稀疏的等高线,标注着“碎石坡”。他说:“碎石坡,陡,但能走人。要是摸到这儿,能绕到炮群侧后方。”
赵铁柱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戳了一下:“就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围拢过来的几个班长,说:“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天黑之前,把山脚那队工兵吃掉,救出老百姓,把壕沟填了。第二步,趁着天黑摸上碎石坡,从侧后打炮阵地。炮阵地一炸,南线那几百号人没了炮火掩护,就成了一堆活肉。”
他顿了顿:“时间紧,天黑之前必须把工兵小队解决掉。天黑之后摸炮阵地。打炮阵地的时候,我带突击组上碎石坡,陈铁山带火力组在正面佯攻,把炮阵地的注意力往正面引。”
陈铁山说:“我去碎石坡。”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炮阵地侧后是硬仗,我打。”
“你右臂还没好利索。”陈铁山说。
“我打。”赵铁柱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陈铁山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赵铁柱蹲在那儿,把每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兵小队,一个小队,四十来人,押着十几个老百姓。瘦猴摸过地形,知道他们的布防。天黑前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救出老百姓之后,立刻转向碎石坡。碎石坡陡,天黑之后更难走,但正因如此,日军不会想到有人从那儿摸上去。
他站起来,把地图塞进怀里,目光扫过众人:“对表。现在是申时三刻。酉时动手解决工兵小队。戌时上碎石坡。子时之前,把炮阵地给我端了。”
众人领命散开。赵铁柱正要跟上去,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虎头岭北侧高地的方向。天色开始暗了,那片高地的轮廓正在模糊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老营长的话。用一次,命薄一分。他不知道自己这条命还有几分可以薄,但他知道,如果今夜炮阵地不炸,虎头岭上所有人都会死。
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像水一样,把虎头岭的轮廓一点点吞没。赵铁柱走在队伍最前面,胸口那粒火星没有跳,但那股温热一直没散,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