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章 绝笔引敌
山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赵铁柱是被渴醒的,嘴唇干裂得发疼,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他动了动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疙瘩,又碰到一块硬邦邦的布。
他侧过头,借着那点微光,看见手边放着一颗手榴弹,一颗拧开的军用水壶,还有一块撕下来的衣角。布条上用炭条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连长,我去引开他们。往南走,李大山在东边。山本的炮在西线,炮口朝鬼见愁,一共六门。”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山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洞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他把布条攥在手心里,布料的粗纤维硌着掌心,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孙二狗的字他认得。去年冬天连队搞识字班,孙二狗是学得最慢的一个,“铁”字写了二十遍还是少一横。赵铁柱拿树枝抽他手背,骂他笨。孙二狗嘿嘿笑,说连长你别急,我慢慢写,总有一天写得好。
现在这行字写在衣角上,字还是歪的,但每一个都写着。
赵铁柱把布条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他想坐起来,右臂一撑地,断骨处一阵剧痛顺着胳膊窜上来,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洞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坐直了身子。
右臂从肘弯往下用布条绑着,绑得很紧,是孙二狗的手法。赵铁柱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五个指头像五个木桩子,完全不听使唤。他想起老营长的话,说铁血战气这东西,用一次伤一次根,你现在这身子骨,再燃一回,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皮肤上有一条疤,是弹片划的。老营长陈铁山说过,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老营长说少用,那就少用。
他看了一眼洞口。天光已经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带着露水气的亮。河岸方向没有动静,那些搜索队的人应该都被孙二狗引走了。他把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他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别在腰上,把子弹带系好,手榴弹揣进怀里。
他蹲在洞口听了很久,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侧着身子钻出去。晨雾还没散,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气,岸边的灌木上挂满了露珠。他扶着洞口的石壁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左手一把撑住膝盖,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往南。李大山在东边。
赵铁柱沿着河岸往南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把左胳膊横在胸前,右手垂着,尽量不让断臂晃动。河岸的碎石硌着脚底,他走一段就停下来喘一阵,扶着树歇一会儿,然后接着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见河对岸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他蹲下身,缩进河岸边的灌木丛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日军搜索队往回走的动静,大约十几个人,脚步散乱,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话,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怒气。
赵铁柱贴着地面趴着,脸埋在枯叶里,闻到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那队人从河对岸走过去,没人往这边看。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很久,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继续往南走。
太阳升起来之后,雾气散了,山野间的轮廓变得清晰。他远远望见西边山坳的方向,那里有几条他熟悉的巷道,是早年间猎户走出来的小路,能绕过鬼见愁隘口。他想起那条巷道的事,心里记着,得让老营长知道,山本可能知道它。
走到晌午,他实在走不动了。右臂的伤处磨得发烫,肋骨断的地方每喘一口气都像被刀割。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了,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晒得他头晕眼花。他把军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又戴上,把帽檐压低,遮住眼睛。
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疼,是热,像有人拿火炭在他心口按了一下。赵铁柱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擂鼓,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有一层黑雾从四周围拢过来。他认得这个感觉,在虎头岭上,在老营长身边,他有过一次。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再吸,再吐。老营长的话在耳朵里响着:这玩意儿不是仙术,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出来的劲儿。你越用,它越黏你。等你哪天发现你不需要它的时候,它才会变成你的。
赵铁柱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呼吸,直到心跳慢下来,视野边缘的黑雾散去。他摸了摸胸口那道疤的位置,手指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穿过一片杂木林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动静。不是日军的动静,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正在朝他这边靠近。赵铁柱停住脚步,左手摸到腰间的刺刀,刚拔出来一半,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压着嗓子喊:“连长?”
赵铁柱的手顿住了。
李大山从林子另一头钻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是钢刀连的兵。李大山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连长,你咋在这儿?二狗呢?”
赵铁柱没回答,先问:“你们怎么来了?”
“昨晚上听见这边枪响,我带人过来摸情况。”李大山上下打量他,看见他垂着的右臂和满身的泥,脸上变了色,“你这伤……”
“先扶我坐下。”赵铁柱说。
李大山把他扶到一棵树下坐好,蹲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条,递给李大山。李大山接过去看了两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沉下去。
“二狗他……”
“他引开搜索队,往南边跑了。”赵铁柱说,“跑之前留了这个,炮群六门,在西线,炮口朝鬼见愁。”
李大山攥着布条,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接应他。”
“不用了。”赵铁柱说,“他跑得掉。他跑不掉,这会儿也晚了。咱们有更要紧的事。”
李大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铁柱说:“山本的炮群在西线,炮口朝鬼见愁。他一直没开炮,是在等一个时机。要是他把炮打出去,鬼见愁那道口子就没了,东西两线就被切断了。老营长那边还不知道这事,得赶紧派人回去报信。”
李大山点头:“我这就派人。”
“还有巷道的事。”赵铁柱说,“西边山坳里那几条猎户走的巷道,能绕过隘口。山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说不定已经摸到了。你让传令兵一并告诉老营长,让他留意。”
李大山站起来,叫过一个瘦高个的兵:“大刘,你腿快,跑回老营盘,把连长说的这两件事都报给老营长。炮群六门在西线,炮口朝鬼见愁。巷道的事也说了,让老营长派人去查。”
大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李大山蹲回来,压低声音:“驻地得动。山本要是真摸到这边来了,我们那个窝待不住了。”
“动。”赵铁柱说,“往北撤,进老林子,别留痕迹。让兄弟们把东西收拾干净,一点纸片都不能剩。”
李大山点头,回头跟几个兵交代了几句,那几个人分散开,各自去通知人。交代完了,他转回来,看着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说:“连长,二狗他弟弟那事……”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孙二狗他弟弟去年被伪军抓了壮丁,至今下落不明。二狗嘴上不说,但赵铁柱知道,他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念叨的都是他弟弟的小名。昨天夜里在山洞里,孙二狗替他重新绑断臂的布条时,他亲口跟二狗说过:“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孙二狗会拿自己的命去引开搜索队。
赵铁柱说:“二狗为了送信把命都豁出去了,他弟弟的事,我记着。他欠我的,我欠他的,一笔勾销。他弟弟,我管。”
李大山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赵铁柱靠着树干,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脸上,热乎乎的。他听见林子里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有鸟叫,近处有兄弟们低声说话的声音。一切都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打。
他睁开眼,看见李大山正蹲在那儿,用一块磨刀石在磨他的刺刀。刀面上映着天光,锃亮。
“大山,”赵铁柱说,“山本要是知道搜索队没回去,他会怎么想?”
李大山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他会知道出事了。”赵铁柱说,“他会带人来搜。搜到咱们,搜到老营盘,搜到鬼见愁。”
李大山把刺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那他得先找得到咱们。”
赵铁柱没接话。他看着林子外头那片亮堂堂的天光,心里算着时间。孙二狗跑了小半天了,搜索队没回去,山本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不对劲了。他会怎么反应?调炮,调人,还是亲自带兵出来?
不管他怎么反应,钢刀连都等不了了。
赵铁柱扶着树干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整了整军帽,把风纪扣扣好。他看了一眼李大山:“走,回驻地,收拾东西,天黑之前撤进老林子。”
李大山站起来,把磨好的刺刀插回刀鞘:“是。”
赵铁柱转身往北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肋骨和断臂的伤,但他没有停下来。身后,李大山和那几个兵跟上来,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地响。
西边天际线上,那六门炮的轮廓还隐隐可见。炮口朝着东南,朝着鬼见愁的方向。
山本一郎站在指挥所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着虎头岭西线一带的山势。他身后站着两个参谋,谁也没敢说话。
搜索队没回来。
从凌晨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派出去的一个小队,十几个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无线电联络不上,派出去的第二批侦察兵也还没回信。山本把铅笔搁在地图上,手指点着虎头岭西线那片标着等高线的区域,慢慢敲了敲桌面。
“调炮群,”他说,“射向改到虎头岭西线,鬼见愁以北五里,按坐标预备。”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山本把军帽戴上,系好风纪扣,拿起桌上的指挥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一片标红的地方。
“备马,”他说,“我带人去虎头岭看看。”
同一时刻,孙二狗正趴在南边一片高粱地里,浑身是泥,喘得像条狗。他数了数剩下的子弹,还有四发。身后那条河沟里,被他引过来的那队日军正在搜河沟,脚步声和枪托碰撞声隔着一片高粱地传过来。他把子弹压进弹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心想连长这会儿该见着大山了。
他又想,连长答应过他,打完这仗去想办法找他弟弟。
孙二狗把脸埋进土里,闻着泥土的腥味,等那队人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