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章 暗壕塌方生死一线
枪声是从后山半腰传来的,一声,闷闷的,像是被山体吞掉了一半。赵铁柱攥着手榴弹的手指松了松。
石锁的瞭望哨,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开枪。那一声枪响,是在告诉他:后山有状况,比眼前这三十个日本兵更要命。
回风巷里的火把还在逼近,最前面那个日本兵已经能看清他帽子上的帽徽了。赵铁柱没再多看,转身矮下身子,钻进了暗道口。
暗道入口很窄,刚够一个成年男人侧身挤进去。他右臂垂着,用左手撑着两壁,一步一步往下挪。身后传来砖石摩擦的声响,那是李小满在从外头把暗道的伪装门合上。
“连长,”李小满压低声音,“你慢点,前头有段塌了。”
赵铁柱没吭声,继续往下走。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脚底的感觉判断路面。青砖铺的台阶,走了大约二十级,地势平坦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停下来,靠墙喘了几口气。右臂的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拿锉刀在磨他的肩胛骨。他伸手摸了一把,袖子已经湿透了,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李小满。”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在呢连长。”
“石锁那枪,你听见了?”
“听见了。”李小满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后山,半腰位置。”
赵铁柱没说话。石锁的瞭望哨设在碉堡后侧山壁的一个凹槽里,能看见铁窝方向,也能看见往西线的山道。他开枪,说明他看见了比日军回援更要紧的东西。
可他现在没法回头去看。
“走。”他说,“前头带路,别走岔了。”
李小满应了一声,在前头摸索着走。赵铁柱跟在他后头,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石锁开枪,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日军从后山摸上来了,他要示警;另一种是铁窝方向有动静,他要报信。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碉堡这边已经不重要了。
他正想着,脚底忽然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李小满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扯着嗓子喊:“连长!”
赵铁柱的脚悬在一条裂缝上方。他低头,看不见底,只觉着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窜。暗道的前方,塌了一段,青砖和碎石堆成一个小丘,把路堵了大半。
“上头塌下来的。”李小满说,“刚才那炮震的。”
赵铁柱用左手扒住砖堆,想往上爬。右臂使不上劲,单靠一只手,整个人趴在碎石上,怎么也爬不过去。
“连长,我拽你。”
“别拽,你翻过去,拉我。”
李小满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砖堆,翻了过去。他从那边伸过手来,赵铁柱抓住他的手腕,借力往上攀。右臂在身侧晃荡着,每动一下,肩胛骨就传出一声闷响。
他咬紧牙关,左手抠住一块砖缝,硬是把半个身子拉了上去。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
赵铁柱抬头,暗道顶上,一道裂缝正在扩大,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塌方。
“连长!快!”李小满在砖堆另一头喊,声音都变了调。
赵铁柱没有犹豫,他松开抠住砖缝的手指,整个人趴在碎石堆上,用左肘和膝盖撑着,拼命往上拱。头顶的裂缝越扩越大,大块的青砖开始往下砸,一块砸在他的后背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趴了下去。
右臂的钝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烧。像三年前那个冬夜,炭火烤进胸腔里的感觉。那粒火星,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
赵铁柱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了力气。他撑住碎石堆,猛地一推,整个人翻过了砖堆。身后,轰隆一声闷响,暗道顶塌下来一大片,把方才他趴着的地方埋了个严实。
他滚落在地,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那团火还在烧,热得他嗓子眼发干,但他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果然,只过了几息,那股灼热便潮水般退去。疼痛重新涌回来,比方才更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咳了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侧过头,把血吐在地上。暗道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他又咳了两声。
“连长!”李小满扑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赵铁柱摆摆手,撑着左臂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的五指蜷曲着,不听使唤。他攥了攥拳,没有反应。
像是那条胳膊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左手把右臂抬起来,搭在膝盖上。老营长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命薄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走。”他说,“别停。”
李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弯下腰,把赵铁柱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搀着他往前走。
暗道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地势渐渐升高,空气里开始有风。赵铁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松脂味,那是铁窝后山那片松林的味道。他刚想开口,前头忽然传来脚步响。
李小满一把按住他,两人贴墙站住。赵铁柱用左手摸到腰间,刺刀还在。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停住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过来:“连长?是你吗?”
是石锁。
李小满松了口气,应了一声:“石锁哥,是我们。”
石锁的身影从拐角处闪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还带着血的刺刀。他看见赵铁柱的样子,脸色一变,快步上来扶住他另一只胳膊。
“连长,你伤得重。”
“没事。”赵铁柱靠着墙站定,“后山怎么回事?”
石锁压低声音:“连长,我在瞭望哨上看见,山本的人从西线那条山道往铁窝方向去了。至少一个中队,扛着两门小炮,走得很快。”
赵铁柱的脑子嗡了一下。西线。他猛地想起孙二狗那张地图纸上的标记,那些扁圈符号,圈的是东线的碉堡群和炮兵阵地。可那地图纸是孙二狗留下的,而孙二狗嘴里没一句实话。
“石锁,你确定往铁窝去的?”
“确定。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走回风巷,绕的是西线那条隐蔽山道,跟咱们平时运粮走的那条路是一条线。”
赵铁柱闭上眼。山本嫁祸,声东击西。他在回风巷炸了那门暗炮,以为那是山本的杀招。可山本真正要打的是铁窝,是钢刀连的驻地,是那个藏着弹药翻修所的洞窟。
他睁开眼:“走,回铁窝。”
石锁愣了一下:“连长,碉堡不要了?”
“不要了。”赵铁柱说,“山本要的是铁窝。咱们的弹药、粮食、伤员,全在铁窝。他一个中队带着小炮过去,老营长那边兵力不够,挡不住。”
“可咱们就三个人。”李小满说。
“三个人也得回去。”赵铁柱说,“铁窝外头有道暗壕,是前年挖的,老营长知道。只要咱们能赶在山本的人到之前进那道暗壕,就能拖住他们,等老营长的主力过来。”
他说完,用左手撑着墙,站直了身子。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走。”
三人沿着暗道继续前行。石锁在前头探路,李小满搀着赵铁柱走在中间。暗道越走越窄,到后来只能猫着腰走。赵铁柱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喘气,胸腔里都带着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他想起孙二狗。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家伙,在矿洞里被周老根绑着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留下的地图纸,那些标记,那些扁圈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锁。”他忽然开口,“你以前跟孙二狗一起跑过矿道没有?”
石锁在前头停了一下:“跑过。他那人嘴碎,但脚底下是真有功夫,矿道里黑灯瞎火的,他走一遍就能记住路。”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铁窝东侧那片石壁,后头有夹层?”
石锁沉默了一会儿,说:“说过一回。他说那地方以前是个老矿工的藏粮洞,后来废弃了,没人知道。他说要是哪天部队缺粮了,可以去那儿找找。”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声。地图纸上,铁窝东侧那片石壁的位置,确实画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记号。他当时以为是周老根瞎画的,现在想来,那不是瞎画。孙二狗提前探过路,他知道那条暗道通往铁窝东侧的石壁夹层。那里面,可能不只有粮食。
“孙二狗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赵铁柱低声说,“但他留下的标记,不会骗人。”
李小满没听清:“连长,你说啥?”
“没事。”赵铁柱说,“走快点。”
暗道又拐了一个弯,前头透进来一丝光。石锁停下来,贴着墙往外探了探,回头说:“连长,到头了。外头是铁窝东侧那片石壁。”
赵铁柱走到洞口,从石缝里往外看。外头是铁窝后山的崖壁,长满了野藤和灌木。他看见远处的山道上,有烟尘扬起,隐隐还能听见马蹄声。
山本的人,已经快到了。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暗道,又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右臂。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胸腔里涌上一阵剧痛,他弯下腰,咳出一口血来。
石锁和李小满同时伸手来扶他,他摆摆手,直起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走。”他说,“赶在他们前头进暗壕。”
他率先钻出洞口,左手扒住崖壁上的藤蔓,一步一步往下攀。右臂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像一条死蛇。
他想起老营长说的另一句话:铁血战气这东西,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可要是为了保住铁窝,保住钢刀连的番号,命薄成纸,他也认了。
远处山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他听见了日本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他蹲在灌木丛后头,左手攥着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
那粒火星还在他胸口烧着,比方才暗了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他知道,只要它还亮着,他就还能往前冲。
三人贴着石壁摸到暗壕入口时,赵铁柱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用左手扒开壕口覆盖的枯枝,露出一条半人深的沟壑。他盯着那条暗壕看了几息,忽然开口:“石锁,你先走,去翻修所找老营长,告诉他山本的人从西线过来了,让他把弹药往东侧石壁的夹层里挪。”
石锁一愣:“连长,你不跟我一块走?”
“我得先确认一件事。”赵铁柱说,“孙二狗那张地图纸上,铁窝东侧石壁的夹层,他画了个记号。我方才想了一路,那个记号旁边还有个小字,我认不全,但看着像是个‘粮’字。要是那夹层里真有粮,山本的人一把火把铁窝烧了,咱们撑不过这个冬天。”
石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铁柱摆摆手:“快去。你脚程快,抄近路走,一炷香功夫能到。我跟李小满在这道暗壕里拖着他们,等你带人回来。”
石锁咬了咬牙,转身钻入灌木丛,几下便没了踪影。
赵铁柱回头,看着李小满:“你怕不怕?”
李小满咽了口唾沫:“连长,你都不怕,我怕啥。”
赵铁柱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趴进暗壕里,把左手边的手榴弹摆在壕沿上,一颗,两颗,三颗。他数了数,连腰里那颗,一共四颗。
四颗手榴弹,一个中队的日本兵,两门小炮。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里那颗手榴弹的盖子拧开,又合上。山道上的烟尘更近了,他已经能看见最前头那个日本兵扛着的膏药旗。
他忽然又想起孙二狗。那个瘦竹竿,嘴上没把门的,可他能把铁窝东侧石壁的夹层位置画在地图纸上,说明他确实在这片山里跑过不少趟。他答应过孙二狗,打完这仗去想办法救他弟弟。这话他记着,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去兑现。
“李小满。”他低声说,“等这仗打完,你陪我去一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找个人。”赵铁柱说,“孙二狗他弟弟,听说被关在县城大牢里。我答应过那小子,打完这仗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李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连长,你答应他的事,我都记着呢。”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趴在暗壕里,透过枯枝的缝隙,看着山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那粒火星还在他胸口烧着,暗了一些,但还亮着。
他攥紧了手榴弹的拉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