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火线传讯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鬼见愁隘口的青灰色石壁染成淡金。赵铁柱跑进阵地时,两条腿已经像是别人的了,右臂的伤口渗出的血把整条袖子染成暗褐色,干了的血壳随着跑动裂开,又渗出新血。
他扑倒在战壕边缘,地图从攥得发白的指缝里掉出来,沾着汗水和血水。他趴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铁柱!”
陈铁山从指挥所里钻出来,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老营长的手劲儿极大,掐得他伤口一抽,但赵铁柱没吭声,只是抬起头,把地图推过去。
“四门炮,东南方向,老鹰嘴下沿,拂晓前进入阵位。”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炮口指向隘口正面,射程覆盖整个谷道。”
陈铁山接过地图,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没有动,但赵铁柱看见他握着地图的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你跑了一夜?”老营长问。
“跑了半夜。”赵铁柱说,“路上遇到巡逻队,绕了道。”
陈铁山没有再问,转身大步走向指挥所,声音丢在后面:“去个人把卫生员叫来。赵铁柱,你跟我进来。”
赵铁柱撑着地面站起来,跟了进去。指挥所是石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凹洞,顶上盖着油布,里面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地图和几封信。陈铁山把赵铁柱带来的地图铺在桌上,看了几息,抬头看他。
“山本提前动了。”陈铁山说,“昨夜里,西线三个阵地同时遭到炮击,前沿哨所被打掉了两个。他的总攻时间不是拂晓,是昨天半夜。”
赵铁柱站在桌前,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根针扎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的。他低头看着地图,那四门炮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标在上面,但陈铁山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那四门炮……”赵铁柱说。
“是诱饵。”陈铁山指头点在地图上,“山本知道你会拿到这张图。他就是要让你把这张图送回来,让咱们把兵力调到正面。他真正的杀招,在西路。”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山本留在指挥所里的那封信,想起孙二狗刻在石壁上的字,想起西沟那条路上埋的雷。他忽然明白了。
“西路的迂回兵力,奔的是矿洞弹药库。”他说。
陈铁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弹药库那边还有八个人。”赵铁柱说,“弹药已经转移了一部分,但主力还在洞里。”
“我知道。”陈铁山说,“我已经派人去增援了,但山路被炸了一段,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到。”
一个时辰。赵铁柱心里算了一下,从隘口到矿洞,走快腿半个时辰能到。但那是他全盛的时候。现在他丹田里那根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右臂废了,跑这半夜路,肺里像是灌满了沙。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擂鼓。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指挥所顶上的油布抖了几下,落下一层尘土。
陈铁山脸色一变,大步走出指挥所。赵铁柱跟着出去,看见隘口正面的山脊线上,腾起几团黑烟。炮弹落点在阵地前沿两百步左右,炸开的碎石飞溅到战壕边缘。
“山本的炮。”陈铁山眯起眼睛看了看,“四门炮,位置和地图上标的一样。”
赵铁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几团黑烟,心里一阵发冷。地图上的位置是真的,但山本故意让他把这个位置送回来,就是要让阵地上的兵力在正面等着挨炮。真正的杀招在西路,在他身后那条通往矿洞的路上。
“老营长,我带人回去。”赵铁柱说。
陈铁山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赵铁柱知道老营长在看什么。他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干裂,颧骨上那两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青,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河床。
“你还能跑吗?”陈铁山问。
“能。”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说话,转身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道:“去把二排长叫来,让他带一个班,跟赵连长走。”
传令兵跑了。陈铁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塞进赵铁柱手里。金属的冰凉感贴着掌心,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块老怀表,表壳磨得发亮,指针还在走。
“打完这仗,你亲自还我。”陈铁山说。
赵铁柱攥紧怀表,没有推辞,塞进上衣口袋里。他转身要走,陈铁山叫住他:“铁柱。”
他回头。
“你丹田里那根线,是不是快断了?”陈铁山问。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铁山没有说那些“别硬撑”的话,他只说了一句:“战气是意志之火,意志不灭,火就不灭。你记住,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别跟它拧着来,顺着它走。”
赵铁柱没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战壕那边走去。
李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战壕边上,手里提着一支步枪,左臂上缠着一条脏布条。看见赵铁柱走过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壶水递过去。
赵铁柱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像是浇在烧红的铁上。他把水壶还给李大山:“二排长带一个班跟咱们走。矿洞那边,山本的迂回兵力可能已经到了。”
李大山点了点头,转身喊了一声,战壕里七八个人站起来,都是老脸,赵铁柱都认识。他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转身朝隘口南侧的坡道走去。
走了几步,丹田里那根线忽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细弱的搏动,而是一种猛烈的牵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撕开。赵铁柱脚下一顿,差点栽倒。
他扶着路边的石头站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累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深处透出来的抖。他试着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但抖还是没有止住。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压下去。他想起老营长的话,顺着它走。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下去,不去对抗那股牵扯,而是让它自己流。那根线搏动了几下,渐渐稳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细归细,但没有断。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李大山跟在他身后,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走出大约半里地时,赵铁柱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隘口北面的方向传来的,穿过山谷,越过山脊,像一把钝刀割开清晨的空气。那是日军的进攻号声,尖利而拖长,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虎头岭都从睡梦中拽醒。
紧接着,隘口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的对射,是成片的、连绵不断的枪声,夹杂着炮弹的炸响。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隘口上空的晨光被硝烟染成灰黄色,山脊线上的黑影在移动,那是日军正在发起正面进攻。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像是有人把一挂鞭炮扔进了铁锅里,但赵铁柱的步子没有乱。他一边走,一边让丹田里那根线维持着稳定的搏动,不去催它,也不去压它。那感觉就像手里捧着一盏油灯,走快了风会吹灭,走慢了油会耗干,只能匀着步子,让火苗自己烧。
走了大约一里地,李大山忽然低声说:“前面有人。”
赵铁柱一抬手,队伍停下来。他蹲下身子,透过晨雾朝前看。前面的山路上,影影绰绰地有几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是朝着矿洞那边去的。看身形和动作,不是自己人。
“鬼子。”李大山说,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尖兵小组,五六个人。”
赵铁柱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南坡的半腰上,左侧是一片乱石堆,右侧是陡坡,往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日军尖兵沿着山路走,很快就会拐过前面的弯道,消失在视线里。
“绕过去。”赵铁柱说,“从溪沟底下走。”
他带着人从右侧的陡坡上滑下去,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压着手势,让所有人放慢动作,贴着溪沟的底部猫腰前进。溪沟里积着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咔嚓”作响,赵铁柱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再落下脚跟。
日军尖兵的脚步声从头顶传过来,越来越近。赵铁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后背贴着石壁,能听到鬼子说话的声音,就在头顶不到十步的地方。他攥紧了手里的步枪,指节发白。
那根线在丹田里搏动了一下,一股温热涌上来,视野忽然变窄了。他感觉周围的声音在退远,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这种感觉他有过,在混战里,在拼刺刀的时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收进了一根管子里,只剩下眼前的目标。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继续烧。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线压回丹田,视野慢慢恢复。他想起老营长的话,用一次,命就薄一分。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他要留着这条命,把消息送到矿洞。
头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日军尖兵没有发现他们。赵铁柱等了一息,才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朝前方看了一眼。山路上的雾气正在散开,矿洞的方向还看不到影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隘口的方向。那边的枪声更密了,偶尔有炮弹的炸响,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山本的正面进攻已经打起来了,隘口那边顶得住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矿洞弹药库要是丢了,隘口守不守得住都没有意义了。
“走。”他低声说,迈开步子,沿着溪沟继续往前。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在阳光里慢慢化开。赵铁柱的步子没有停,他攥着口袋里那块怀表,金属的冰凉感贴着掌心,那根线在丹田里稳稳地搏动着,细,但是没有断。
他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但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