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怀表托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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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怀表托付

赵铁柱是被一阵浓烈的旱烟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低矮的土梁和熏黑的椽子,一盏油灯在墙洞里晃着昏黄的光。身下铺着干草,草上垫了一件旧军大衣,大衣上有一股很重的汗味和硝烟味。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从肩膀一直窜到指尖。

“别动。”

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赵铁柱偏过头,看见一个黑脸汉子蹲在草铺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绷带,绷带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痂。汉子见他醒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赵连长,你命真大。我们扒开那堆灌木的时候,你身上血都快流干了,居然还有气儿。”

赵铁柱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这是哪儿?”

“老营盘。”黑脸汉子把绷带往旁边一丢,“陈营长派我们出来找你的。你打的那三颗信号弹,我们隔着两道山梁都看见了。陈营长说,信号弹是赵铁柱打的,人肯定在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铁柱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胸腹间猛地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他的肋骨里。他闷哼一声,又跌回草铺上。黑脸汉子赶紧扶住他:“你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贯穿伤,内脏也受了震伤,别硬撑。”

赵铁柱没理他,喘了几口气,问:“陈营长呢?”

“在指挥所。昨晚青山口打了一夜,他刚从前线回来,一宿没合眼。”

赵铁柱闭上眼。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昏迷前最后的画面:那三颗红色信号弹在半空炸开,像三朵血花,然后是密集的枪声从青山口方向传来。他打了提前量,陈铁山的主力被迫提前跟日军交上了火。他不知道这一夜打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伤亡多少,不知道陈铁山有没有骂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去摸胸口。那块怀表还在,硌着肋骨,表壳冰凉。他攥了攥,没松手。

黑脸汉子端了一碗水过来,赵铁柱接过去灌了几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拿手背一抹,问:“李大山呢?有消息没有?”

黑脸汉子的脸色沉了一下,没接话。赵铁柱心里咯噔一声,正要追问,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布鞋踩在泥地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陈铁山掀帘进来。

他还是那件旧呢子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花白短发乱糟糟地竖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了赵铁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对黑脸汉子挥了挥手:“出去。”

黑脸汉子应了一声,端着绷带卷出去了。草棚里只剩两个人。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陈铁山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铁山在草铺边蹲下来,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塞了烟丝,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李大山,可能落到山本手里了。”

赵铁柱攥着怀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陈铁山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草棚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灰纱:“前天夜里,山本的主力突然从北边压过来,把虎头岭北段整个围住了。李大山带着一个班掩护伤员后撤,被截断了退路。我们派了两拨人去接应,都没接上。哨兵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带着那个班往鹰嘴岩西面的沟里退,身后跟着至少一个中队的鬼子。”

赵铁柱没说话。他盯着土墙上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也晃得忽长忽短。他想起李大山那张黑脸膛,想起他笑起来满口白牙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打仗前都要把绑腿重新系一遍,系得紧紧的,说“绑腿松了跑不快”。

“所以你把总攻提前了。”赵铁柱说。

陈铁山没否认:“山本围了北段,说明他准备收网了。我再不动,等他合围完成,整个西线都得被包进去。你打的那三颗信号弹,反倒帮了我一个忙,逼我下了决心。”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本来是想拦你的。”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接着说:“往西南方向,有一支鬼子的秘密部队。我亲眼看见的,六辆胶皮轮卡车,拖着重炮,沿着分岔的土路往西南去了。规模至少一个中队,装备比山本主力还精。我追了一路,没能追上,也没能把这个消息送到你手里。”

陈铁山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西南?”

“西南。”赵铁柱说,“车辙是新的,轮胎印很清晰,压得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很重。我数了数,六辆车,至少四门炮,还有弹药车。”

陈铁山没说话,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完了,他也没重新装。他盯着地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山本这是想抄我的后路。”

赵铁柱看着他。

“青山口打了一夜,我主力全压在东线正面,西面就留了一个排的警戒。”陈铁山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要是那支炮队绕到西南,从侧后打过来,我的指挥部就是一锅饺子。”

草棚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赵铁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钝地撞在肋骨上。他想起那六道车辙,想起那个分岔路口,想起他追了一路没能追上的那些卡车。如果他能早一点把消息送到,如果他能再跑快一点,陈铁山就不会把主力全压在东线。

“不怪你。”陈铁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一个人,能活着把信号弹打出来,已经够了。”

赵铁柱没接话。他攥着怀表,指节还白着。他忽然想起昏迷时那些画面,那口井,铁锈剥落,露出暗红的金属光泽,像烧过的铁。老营长站在井边,精瘦干巴的脸,沟壑纵横,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听见老营长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草:“铁柱,战气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睁开眼,看着陈铁山:“营长,你烧过几次?”

陈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三次。老营长教我的时候说,这东西不能多用,用一次命薄一分。我烧了三次,还剩最后一次。”

“我用了多少次了?”赵铁柱问。

陈铁山没答他。他站起来,走到草棚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很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像谁在深山里敲梆子。他放下帘子,转过身,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铁柱,你年轻,底子厚,能比我多烧几次。但这不是白来的。你每次用,都能感觉到吧,那口井在动,铁锈在掉,底子越来越薄。”

赵铁柱没说话。他确实感觉到了,昏迷的时候,那口井就在他丹田里,井壁的铁锈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的金属,像烧过的铁。每剥落一片,他就觉得自己的命薄了一分。那不是错觉。

“老营长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陈铁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战气这东西,不是白来的。它是拿命换的。你心里有想守的东西,它才会烧起来。你心里没想守的东西了,它就灭了。”

赵铁柱攥着怀表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他想起老营长那张脸,想起陈铁山把怀表递给他那天说的两句话。他忽然明白那口井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烧起来,因为他心里有想守的东西。虎头岭,钢刀连,李大山,陈铁山,还有那块怀表。他守的东西越多,那口井就烧得越旺,他的命就薄得越快。

但他没法不守。

“营长,”赵铁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支秘密部队,我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车辙印我记得。我还能走。”

陈铁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赵铁柱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的脸色,看他身上的伤,看他还能不能站起来。赵铁柱咬着牙,撑着草铺坐起来,肋骨断处传来一阵钝痛,他闷哼一声,没倒下去。

“你走不了。”陈铁山说。

“我走得了。”

“你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贯穿伤,内脏震伤,你连站都站不稳。”陈铁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走不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撑着草铺,慢慢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土墙,稳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陈铁山:“营长,那支炮队要是绕到西南,从侧后打过来,你顶不住。我见过那炮的口径,不是咱们能硬接的。我得去盯着他们,至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从哪条路过来。”

陈铁山没说话。他站在草棚门口,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漏进来的夜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铁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陈铁山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赵铁柱低头一看,是那块怀表。跟他胸口那一块一模一样,表壳黄铜,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磕痕。陈铁山把怀表放在他手里,表壳冰凉,硌着掌心。

“这块表,是老营长给我的。”陈铁山说,“他当年说,等打完仗,还他。他没等到。我揣了十二年,也没等到。”

他顿了顿,看着赵铁柱的眼睛:“我今晚带一个排,去端山本的指挥部。要是成了,山本主力没了指挥,那支炮队就是无头苍蝇。要是不成……”

他没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赵铁柱手里的怀表,声音很轻:“你替我等着。”

赵铁柱攥着那块怀表,指节发白。他想起老营长那张脸,想起陈铁山把怀表递给他那天说的两句话。他想起那口井,铁锈剥落,露出暗红的金属光泽,像烧过的铁。他想起老营长说,战气这东西,不是白来的。他想起陈铁山说,你替我等着。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营长,打完这仗,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陈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老兵的、粗糙的、带着烟味和硝烟味的笑。他伸手在赵铁柱肩上拍了一下,没用力,但赵铁柱觉得肩上的骨头都在响。

“走了。”

陈铁山掀开帘子,走进夜色里。赵铁柱听见他的脚步声,布鞋踩在碎石上,很轻,很急,往东边去了。然后是低沉的命令声,枪械碰撞声,脚步声汇成一片,渐渐远去。

赵铁柱站在草棚里,攥着两块怀表,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陈铁山的。两块表壳都冰凉,硌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壳上那道光亮,像是被无数只手掌磨出来的。

远处,青山口方向,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像一堆干柴被点着了。紧接着,更远的西南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像闷雷滚过山脊。

赵铁柱攥着两块怀表,指节发白。他把陈铁山那块揣进衣袋,紧贴着胸口。然后他撑着土墙,一步一步走出草棚。

夜色很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有云,看不见月亮。远处西南方向,那阵闷响还在持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移动。

他把怀表按在胸口肋骨上,表壳硌着皮肤,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往西南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走了,是他的身体不让他走了。左臂的伤口在渗血,纱布已经洇透,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肘往下滴。肋骨断处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一口,铁锈味顺着嗓子眼往鼻腔里窜。他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喘了几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借着远处枪口焰火一闪一闪的光,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爬。那口井又动了,丹田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有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以前一直没听懂,直到这一刻,他攥着两块怀表,站在夜风里,肋骨断处疼得像刀绞,那口井在丹田里蠢蠢欲动,他忽然懂了。

老营长说:“铁柱,战气这东西,不是你想用就能用,也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它在你心里生了根,你守的东西越多,它长得越旺。等你有一天发现它自己烧起来,压都压不住的时候,你就得想清楚了,你守的那些东西,值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赵铁柱靠在歪脖子松树上,喘了几口气。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臂的伤口,纱布湿透了,血还在往外渗。他想了想,把纱布撕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紧到伤口处的血被压住,不再往外渗,但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把那口井压下去。他不想用它。不是不敢,是他知道,这一路往西南去,还不知道要走多远,要打几仗。他得省着点用自己这条命。他用一分,命就薄一分。他还有事没办完。陈铁山把怀表托付给他,他还得活着回来,把表还回去。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把两块怀表并排揣在胸口,表壳贴着皮肤,冰凉,硌着肋骨。他深吸一口气,那口井还在丹田里翻涌,像一头冬眠初醒的困兽,在井底磨着爪子,等着他自己按捺不住,等着他再次忘我,等着他把自己烧成一把灰。

赵铁柱把牙咬紧,一步一步往西南方向走去。身后青山口的枪声越来越密,像烧开了一锅粥。他攥着怀表,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大约半里地,他拐过一个山嘴,忽然听见前面的灌木丛里有动静。他蹲下来,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到腰间。枪还在,弹匣还是满的。他盯着那片灌木丛,夜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

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影。瘦小,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杆老套筒,枪口朝地,走得踉踉跄跄。赵铁柱认出了那件破棉袄,喊了一声:“老周?”

那人影猛地站住,举枪:“谁?”

“赵铁柱。”

老周放下枪,快步走过来。他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赵连长,可算找着你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老周喘了几口气,像是跑了不少路:“山本那支秘密部队,不是往西南去的。是往西,往西边的断魂崖方向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们绕过青山口北麓,在断魂崖那边扎了营,正在架炮。那炮口,是朝咱们老营盘方向的。”

赵铁柱愣在原地。他想起自己看见的那六道车辙,想起那个分岔路口,想起他追了一路的方向。他追错了。或者说,他看见的只是那支部队的一部分,真正的炮队主力,绕了个更大的弯子,已经摸到了他们身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怀表,表壳冰凉。他想起陈铁山刚走的方向,东边。陈铁山带着一个排去端山本的指挥部,他要是不知道炮队已经摸到断魂崖,他这一去,就是一头扎进山本布好的口袋里。

赵铁柱攥着怀表,指节发白。丹田里那口井,铁锈又剥落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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