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9章 铁血怀表
赵铁柱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右臂骨头缝里往外抽,一寸一寸地抽,每抽一寸,整条胳膊就跟着痉挛一下。他闷哼一声,眼皮子掀开一条缝,入眼是低矮的土梁子顶,几根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缝隙里漏下细碎的天光。
他躺在一张门板上搭的临时床铺上,身下铺着干草,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旧棉袄。右臂被木板夹得死死的,缠着洗得发白的绷带,绷带底下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左肩也裹着,裹得比右臂还厚,像背了个小包袱。
“醒了?”
声音从床尾传来,沙哑,带着烟熏火燎的粗粝感。赵铁柱偏过头,看见李大山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没吃,就那么攥着。黑脸膛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下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老营长呢?”赵铁柱开口,嗓子像砂纸磨的,声音出来自己都吓一跳。
李大山把饼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弯腰看了看赵铁柱的右臂,又看了他左肩,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老营长守了你一宿,天亮才被参谋长叫走。说是东边有动静。”
赵铁柱闭了一下眼。东边有动静。山本一郎的炮队被炸了十门炮,不可能没动静。
“我睡多久了?”
“两天两夜。”李大山说,“你被抬回来的时候,血糊得跟个血葫芦似的。卫生员说你右臂筋断了,骨头碎了三处,左肩的旧伤也崩了,战气透支得厉害,脉象都快摸不着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指头,感觉像是隔着几层棉布在动别人的手,又麻又钝,使不上劲。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一口气咽下去。
“马占元的怀表呢?”
李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块表。表壳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褐色的痂,把表壳上的划痕盖住了一半。赵铁柱伸出左手去接。指尖触到表壳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表壳是温的。
不是体温焐出来的那种温,是从里面往外透的一种暖意,像冬天攥着一块被灶膛烤过的石头。他翻过表壳,看见那道划痕还在,粗糙的、像一道裂缝,从表壳边缘一直划到正中央。
“捡回来的时候就这样。”李大山说,“俺们几个在弹药箱那片翻你,翻到你这只手的时候,表就在你手心里攥着。你昏死过去,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赵铁柱把表攥在左手里,指腹摩挲着那道划痕。他想起断魂崖上马占元被吊在炮架上的样子,想起他嘴里含着的那口血,想起他说“连长,我办到了”之前,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马占元也有块表。不是这种怀表,是块腕表,表带断了半截,用麻绳系着。他看表的时候,总是先拿袖子擦一下表盘,再凑到眼前看。
“老班长他……”赵铁柱开口,声音发涩。
李大山没接话。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赵铁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卫生员说,你昏过去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打完这仗,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赵铁柱的左手攥紧了怀表,指节发白。他答应过马占元什么?他记不清了。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像被搅浑的泥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断魂崖上那根吊着人的绳索,记得马占元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麻袋。
“老班长没死。”赵铁柱说。
李大山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你说啥?”
“我说,马占元没死。”赵铁柱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把怀表举起来,表壳对着窗户漏进来的光,“你摸摸这个。”
李大山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表壳,就缩了一下。他瞪大眼睛,又伸手摸了摸,这次没缩回去,就那么按在表壳上。
“这……这表是热的?”
“血都干了,表壳还是温的。”赵铁柱说,“这表跟了老班长八年,从当兵那年就揣在身上。他要是真死了,这表早就凉透了。”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退后半步,重新在门槛上坐下,半晌才闷声说:“那……那老班长现在在哪儿?”
赵铁柱没答。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马占元没死。那股从表壳里透出来的温度,像一根细线,拴在他的心口上。只要这根线没断,人就没死。
门帘子被掀开,陈铁山弯腰走进来。
他还是那件旧呢子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花白的短发乱糟糟地竖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右臂,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怀表,目光在表壳上停了一瞬。
“老营长。”赵铁柱想撑起来,被陈铁山一把按回去。
“躺着。”陈铁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反驳的沉,“你现在动一下,右臂就得少三分长好的可能。”
赵铁柱躺回去,左手还攥着怀表。陈铁山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上烟叶,点上。青烟升起来,在低矮的屋里绕了一圈,从门帘缝里钻出去。
“你昏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陈铁山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在断魂崖上,那股劲儿是怎么来的。”
赵铁柱没说话。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记得自己跑向弹药箱的时候,右臂的旧伤崩开了,血涌出来,但那一刻他感觉不到疼。他感觉到的是一股热,从丹田里涌上来,灌进四肢,灌进右臂崩裂的旧伤里。那股热不是他催动的,是他娘的自己烧起来的。
“铁血战气这玩意儿,”陈铁山又抽了一口烟,“我跟你说了多少回,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但你知不知道,这把刀子不是你想抽就能抽出来的?”
赵铁柱看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战气是自己催动的。练啊,练啊,练得吐血也催不出来。后来我明白了,”陈铁山磕了磕烟袋锅子,“战气不是你催动的,是被点燃的。被什么点燃的?被你护着的东西点燃的。你护着那条防线,护着那些兵,护着你答应别人的事,这些东西在你心里烧起来,战气就跟着烧起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铁柱手里的怀表上。
“你昏过去的时候,我摸过你的脉。战气走的路不对,绕开了断掉的筋脉,从骨头缝里钻过去的。这种走法,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
“什么情况?”
“你心里有一样东西,比你的命还重。战气是奔着那东西去的,不是奔着你这条命去的。”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表壳上的血痂在光线下泛着暗褐色,那道划痕像一道裂缝,从表壳边缘一直划到正中央。他想起马占元被吊在炮架上的样子,想起他说“连长,我办到了”之前,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老班长没死。”赵铁柱又说了一遍。
陈铁山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带上,伸手掀开赵铁柱右臂上的绷带。绷带底下,右臂肿得比左臂粗了一圈,皮肤发亮,青紫色的瘀斑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陈铁山用指腹按了按骨头断口的位置,赵铁柱咬紧牙关,没吭声。
“骨头碎了三处,筋断了两根。”陈铁山把绷带重新缠好,“换别人,这条胳膊就算废了。但你这条胳膊,有个东西在里头帮你长。”
“什么东西?”
“战气。”陈铁山说,“你昏过去的这两天,我摸过你这条胳膊三次。头一天,骨头断口是凉的,像死肉。第二天,断口有点发温。今天早上,我按你骨头的时候,感觉到里面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把碎骨头往一块儿拢。”
赵铁柱看着自己的右臂,没说话。他想起昏迷中那个梦。一口枯井,井底的铁锈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金属,像锈蚀的铁壳里裹着一块烧红的铁。那股热从丹田涌上来,灌进右臂,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游走,绕过断掉的筋脉。
“战气在重塑你的骨头。”陈铁山的声音沉下去,“这事我听说过,没见过。老辈人讲,铁血战气烧到极致,能把碎骨头重新烧成一块。但烧的不是火,是你的命。你这条胳膊长好的那一天,你少说折了三年的寿。”
赵铁柱看着自己的右臂。肿胀的皮肉底下,骨头断口的位置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爬。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口枯井,井底的铁锈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金属,那股冰冷的、锋利的力量从骨子里涌出来。
“三天。”陈铁山忽然说。
“什么?”
“山本一郎把重炮部队调过来了。”陈铁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的事,“今早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鬼子的重炮列车已经从东线开出来了,最迟三天,就能开到虎头岭外围。”
赵铁柱的手攥紧了怀表。
“三天。”陈铁山看着他,“山本一郎把老营盘的坐标标好了,就等重炮到位,一轮齐射就能把老营盘抹平。咱们手里那几门炮,断了炮架的断了炮架,炸了膛的炸了膛,连一门能响的都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大山在门槛上攥着那块干饼子,指节捏得发白。
赵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肿胀的皮肉底下,那股极细微的震动还在,像烧红的铁在骨缝里慢慢流淌。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指头,还是麻的,还是使不上劲。但他感觉到那股热了,从丹田里涌上来,顺着经脉往右臂里钻,绕过断掉的筋脉,汇聚在骨头断口的位置。
“三天。”赵铁柱说。他松开怀表,把它放在枕边,表壳贴着干草,那股温意从表壳里渗出来,像一根细线,拴在他的心口上。
“三天够了。”
陈铁山看着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子,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帘那边传过来:“铁柱,你昏过去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
赵铁柱愣了一下。
“你喊的是‘老班长’。”陈铁山说,“你喊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你哭了。”
门帘子落下来。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李大山在门槛上攥着那块干饼子,指节捏得发白。赵铁柱枕边的怀表,表壳上的血痂在光线下泛着暗褐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占元被吊在炮架上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口血。他吐出来的那口血,喷在炮架底座上,溅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当时赵铁柱没来得及细看,但现在他脑子里突然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形状。
那不是一个随手吐出来的血沫子。
那是个箭头。
朝着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