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旗在人在(1/0)

章节列表 转码阅读中,不进行内容存储和复制
好书推荐:
# 第99章 旗在人在

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天地都罩在里面。

赵铁柱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疼。右臂的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肩膀一路穿到手指头,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唤。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五根指头只有两根有反应,其余三根像不是他的了,软塌塌地垂着。

他躺在壕沟底部,身下垫着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军大衣。大衣上全是泥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顶有一小块天空,暗得发紫,几颗星挂着,像冻住了似的。

“连长醒了。”李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赵铁柱转了转脖子,看见李大山蹲在壕沟壁上,手里攥着一根卷了刃的刺刀。李大山凑过来,黑脸膛上全是灰,眼白显得格外大:“能坐起来不?”

赵铁柱没回答,先撑着左臂坐起来。右臂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棍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被剪开了,从肩膀到手腕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层铠甲。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着,筋膜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一截。

他试着催动胸口的战气。丹田处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淘干的井。他集中精神,又试了一次,那股热流没有来,连火星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他低头看胸口,军装布料下的那粒火星暗得像一颗死灰,偶尔闪一下,比萤火虫还弱。

老营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铁柱啊,记住,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闭了一下眼。薄就薄吧,值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孙二狗跪在壕沟的另一头。那小子跪得笔直,双膝陷在泥里,脸上全是干涸的血道子,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看见赵铁柱醒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又闭上。然后他往前膝行两步,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里。

“连长,我对不起你。”孙二狗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砂纸,“昨晚传令的时候,我……我把口令传错了。我让三排往东撤,其实该往西守。三排长带着十一个人往东走了,撞上鬼子的机枪阵地……十一个,一个都没回来。”

壕沟里静下来。李大山攥刺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但没说话。赵铁柱看着孙二狗的后脑勺,那小子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泥和碎叶,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铁柱的脑子嗡了一下。十一个。他记得三排那几个兵,排长姓周,外号周麻子,是河北人,打枪准,爱抽旱烟。还有两个新兵,才十七,刚补进来不到半个月,他还没记住名字。

他想骂。嗓子里已经涌上一股火,烧得他喉咙发紧。他想冲过去一脚踹在孙二狗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问他为什么传错令,为什么拿弟兄的命当儿戏。他的左拳攥紧了,指节咔咔响。

但他没有动。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缠着的布条,又看了一眼孙二狗肩膀上的那道疤。柳河沟。他在那小子背上刻过三个字。他答应过,打完这仗带他回柳河沟找他姐。

赵铁柱把左拳松开,又攥紧,再松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起来。”

孙二狗没动。

“老子让你起来。”赵铁柱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哑。他撑着壕沟壁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李大山伸手来扶,被他用左臂挡开了。

孙二狗慢慢直起腰,跪在地上,仰脸看着他。那小子脸上全是眼泪和泥,混在一起,糊得看不清眉眼。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你欠的,不是我的命。是周麻子和那十个弟兄的命。这笔账,打完这仗你再还。现在,你给老子站起来,拿枪。”

孙二狗嘴唇又哆嗦了一下,但没说话。他扶着壕沟壁站起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晃了两步才站稳。

赵铁柱不再看他。他转头问李大山:“南线阵地怎么样?”

李大山把刺刀别回腰上,声音压得低:“阵地丢了。鬼子占了南坡的制高点,咱们退到第二道壕沟。”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旗还在。那面旗子,还在阵地上插着。”

赵铁柱的胸口动了一下。他低头,伸手摸向腰间。旗杆不在。他的手指在腰带上摸索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

“旗杆呢?”他问。

李大山从身后摸出一根断成两截的旗杆,递过来。旗杆是松木的,从中间炸断了,断口处焦黑,木茬子呲着。旗面被卷成一团,绑在杆子的下半截上。赵铁柱把旗面解开,铺在膝盖上。

旗面上全是弹孔和焦痕,边角被火烧掉了一大块,原本的红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变成一种灰扑扑的暗褐色。但旗子中央那颗五角星还在,被炮火熏得发黑,但形状还完整。

赵铁柱用左手把旗面重新绑在旗杆的断口处。他绑得很慢,手指头粗,布条在他手里打滑,绑了三次才系紧。然后他把旗杆立在身侧,用左臂夹住,站起来。

“李大山。”他喊了一声。

“到。”

“把还能拿枪的弟兄都叫过来。能走的站队,不能走的留下看伤员。”赵铁柱顿了一下,“有多少人?”

“算上我和孙二狗,三十二个。其中轻伤十九个,重伤七个,能动的一共二十五个。”

“二十五个。”赵铁柱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了一眼旗杆,又看了一眼南线阵地的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面旗子还在那里,插在焦土里。

“够了。”他说,“二十五个,够把炮掀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连长,你的意思是……现在去打炮阵?”

“鬼子今晚肯定要炮击鬼见愁。”赵铁柱说,“山本一郎白天吃了亏,晚上不会闲着。他的炮阵就在北坡山坳里,距离咱们不到三里地。咱们现在摸过去,趁他还没开炮,把炮掀了。”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赵铁柱右臂上缠着的布条,又看着他夹在左臂下的旗杆,最后点了点头:“我去叫人。”

李大山转身走了。壕沟里只剩下赵铁柱和孙二狗。孙二狗站得离他三步远,低着头,手指绞着枪带。

赵铁柱没看他。他低头看着旗杆上那颗被熏黑的五角星,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战气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他想起白天在装甲车顶上,那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催动它,它自己就烧起来了。

他想起白天那个瞬间。炮口从装甲车炮塔上转过来,对准了鬼见愁方向。他当时蹲在装甲车顶,正伸手去够旗杆。他根本没有催动战气,那热流就自己从胸口涌出来,灌满了四肢百骸。他当时没来得及想为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那热流不是他的。是鬼见愁的。炮阵的炮口对准鬼见愁,那面旗子还插在阵地上,那些还活着的弟兄还守在壕沟里。战气自己烧起来,是因为它要护住这些东西。它烧的是他自己的命,护的是他身后那片阵地。

“战气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老营长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赵铁柱没懂。现在他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火星。暗的,几乎看不见了。但他不后悔。薄就薄吧。他答应过的事,得办到。

李大山带着人摸过来的时候,赵铁柱已经把旗杆背在了背上。他把旗杆横过来,用绑腿的布条从胸口绕了一圈,把旗杆固定在背后。旗面垂下来,搭在他后背上,被风扯着,轻轻拍打他的脊背。

二十五个人,一个挨一个蹲在壕沟里。没人说话。赵铁柱挨个看了一遍,都是老面孔。有脸上裹着纱布的,有胳膊吊着绷带的,有拄着步枪当拐杖的。但枪都在,人都在。

“走。”赵铁柱说了一个字。

队伍沿着壕沟往北移动。出了壕沟,是一条山脊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悬崖。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李大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孙二狗在队尾。

夜色很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赵铁柱的右脚踩在一块碎石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李大山一把抓住他的左肩,把他拽住了。

“连长,你行不行?”李大山压低声音问。

赵铁柱站稳了,喘了两口气:“行。”他迈步继续走,走了七八步,左脚又绊在一块树根上,这次是李大山提前挡在他身前,用肩膀把他顶住了。

“你小子当初一拳砸穿土墙,现在手跟断绳子似的。”李大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粗粝的沙哑,“你右臂一点力都使不上?”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布条下的小臂毫无知觉,像一根挂在肩上的木头棍子。他试着握了一下右手手指,只有两根能动。

“能开枪就行。”他说。

李大山没再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在赵铁柱前面,把路让出来:“你跟在我后头,踩着我的脚印走。这条路我白天看过,哪块石头松,我都记着。”

赵铁柱没推辞。他跟在李大山身后,踩着李大山踩过的石头,一脚一脚往前挪。孙二狗从队尾赶上来,走在赵铁柱身后,隔了四五步远。那小子不说话,但赵铁柱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直跟着,没掉队。

夜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赵铁柱背上的旗面被风掀起来,拍打他的后脑勺。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他刚当连长的时候,老营长把旗子交到他手里,说:“旗在,人在。旗没了,人也没了。你记住这个理。”

他现在记着。他低头走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山脊尽头的时候,队伍停住了。李大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前面指了指。赵铁柱从石头侧面探出半个头,看见了北坡山坳里的炮阵。

山坳里点着几堆火,火光映出炮管的轮廓。赵铁柱数了数,至少有六门山炮,炮口齐刷刷朝着鬼见愁的方向。炮阵外围挖了一圈环形工事,沙袋堆了半人高,工事后面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人影。两盏探照灯从炮阵两侧扫过来,光柱扫过山脊,又扫回去。

更让赵铁柱心沉的是炮阵两侧的东西。两辆装甲车,车头对着山脊方向,引擎盖下面透出一点红光,像没熄火。装甲车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一排人,人数看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

但赵铁柱注意到一件事。那两辆装甲车,车头朝外,炮塔却朝后,正对着炮阵方向。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装甲车的炮管角度压得很低,几乎平行于地面。这种角度,打不到山脊上的人。

他又把目光移到炮阵里面。堆在炮位旁边的弹药箱,摞了三层高,上面盖着油布。六门炮的炮手都在炮位旁边蹲着,有的在抽烟,有的靠在沙袋上打盹。探照灯扫过的时候,他们连头都不抬,习以为常的样子。

李大山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山本那小子,早就料到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盯着那六门山炮的炮口,炮口对着鬼见愁的方向。他忽然明白了,白天在装甲车顶上,胸口的战气为什么会自己烧起来。它知道炮口对准的是什么。它知道那面旗子还插在阵地上。

他的胸口又跳了一下。他低头看,那粒火星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灯芯上最后一点火光。他试着催动它,没有反应。战气已经没了,彻底枯了。

赵铁柱把目光从炮阵上收回来。他蹲在石头后面,用左手把背上的旗杆解下来,立在身侧。旗面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他咬破嘴唇,用左手的食指蘸了血,在右掌心里画了一道旗印。血渗进掌纹里,洇开,像一面小旗子。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然后攥紧拳头。

“旗在,人在。”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李大山:“我带孙二狗从正面摸进去,吸引火力。你带一半人绕到炮阵右边,从装甲车后面打。等他们把注意力放在我这边,你从侧翼冲进去,掀炮。”

李大山皱起眉头:“你正面?你右臂都废了,正面就是送死。”

“我不用右臂。”赵铁柱说,“我用左手。左手能开枪,能拔刀。”他停了一下,“我答应过孙二狗,带他回柳河沟。这事不办完,我死不了。”

李大山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去点人。赵铁柱蹲在石头后面,左手攥着旗杆,看着山坳里那六门炮。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他低下头,光柱从他头顶掠过,扫向山脊另一侧。

他感觉到胸口的火星又跳了一下。很弱,像快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红。他把左手伸进衣领,摸了一下胸口。指尖触到那粒火星的位置,皮肤是滚烫的。

他收回手,攥紧了旗杆。旗面在夜风里拍打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

李大山带着十个人从右边摸下去了。赵铁柱蹲在原地,数着他们的脚步声,数到数不清的时候,脚步声消失了。

他站起来,把旗杆重新背在背上,旗面垂下来,贴着他的脊背。他看了一眼孙二狗:“跟紧我。”

孙二狗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枪。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沿着山脊小路,朝炮阵方向摸过去。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正好打在他身上。光柱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他听见炮阵方向传来一阵吆喝声,有人用日语喊了什么,然后是一声枪响。

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打在身后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赵铁柱没有趴下,也没有后退。他左手拔出手枪,朝炮阵方向开了一枪。枪声在山坳里回荡,然后他听见了更多的枪声。

他背上的旗面在夜风里哗啦一声展开,被子弹的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赵铁柱咬紧牙关,朝炮阵冲了过去。
章节列表 转码阅读中,不进行内容存储和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