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0章 黑水夜渡
马蹄踏碎了月光。
沈墨伏在马背上,黑水河的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三十里官道两侧的槐树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张铺在地上的巨网。驿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向后倒伏,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火星转瞬即逝。
他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压在胸口的铁符上。
铁符冰凉的表面贴着他的皮肤,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个刻进血肉里的“姜”字纹路,在每一次马身的颠簸中都会传来一阵刺麻——那是符文与血液共振的迹象。姜鹤林在遗书中提到过这种共振,说它是“血脉印记”,一旦激活就会持续消耗刻印者的气血。
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个。
赵元朗活不过今晚。桐油毒已经侵入脏腑,六个时辰的时限在一点点流逝。而他还得先赶到黑水河渡口,从刘秃子手里拿回归途钥匙,找到第十七碑的解药符文,再原路返回——这中间每一步都可能致命。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沈墨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月已偏西,距离子时大约还有半个时辰。三十里路程,按驿马的速度勉强够用——前提是路上不出意外。
但归途不会让他这么顺利。
在青石驿院门口响起的那声信鸽振翅声,他没有漏掉。鸽子飞往西北方向,那是黑水河渡口的方位。刘秃子在榕树下看过他的脸,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手里有姜鹤林的铁符。归途暗桩的传信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
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
这是黑水河官道上的第五座驿站,距离渡口还有十里。沈墨远远就看见驿站门口的灯笼亮着——两盏红纸灯笼,悬挂在门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但在他策马冲入灯笼光照范围的瞬间,灯笼同时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
是有人剪断了灯笼的油线。
沈墨猛地一扯缰绳,驿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在马身直立的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反射出一抹冷月的光芒——驿站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然后他听见了弓弦声。
不是从驿站里传来的,是从身后的官道上。
沈墨没有回头。他用脚跟狠踢马腹,驿马吃痛之下猛地向前冲去。箭矢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驿站的木柱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抖。
第二箭紧随其后。
这次瞄准的是马腿。
沈墨在马背上猛地一拧腰,整个人从左侧滑下马背,右脚勾住马镫,左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痕。短刀在他右手腕间转了半圈,刀刃向上挑起——箭矢被刀背磕飞的瞬间,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这是军用弩。
归途暗桩手里的武器不只是短刀和暗器,还有制式军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归途网络中有人能调动军械,或者本身就是军中的人。赵元朗说过,十年前归途地宫第三层的探索队里,除了盐铁司的官员和陈伯渊的门客,还有两个来自枢密院的人。
沈墨翻身回到马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官道两侧的槐树后面,至少有三个黑影在树冠间移动。他们的身法很轻,脚步踩在树枝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斥候。归途暗桩在这里设伏,显然是提前接到了信鸽的消息。
但沈墨没有停。
他压低了身子,把短刀收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铁符。铁符的符文纹路在月光下开始泛出微微的青光——那是符文被激活的前兆。他把铁符贴在马脖子上,符文的青光顺着马鬃蔓延开来,驿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姜鹤林的铁符,除了能确认归途成员的身份,还有一个用途——符文的共振可以刺激活物的气血运行。对人使用会加速气血消耗,但对马使用,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出马匹的耐力极限。
驿马的速度陡然提升了。
马蹄声变得密集如雨点,四蹄腾空的间隙越来越短。沈墨能感觉到胯下这匹马在颤抖——符文的刺激超出了它身体能承受的范围,骨骼和肌肉都在发出哀鸣。但它也在拼尽全力向前冲刺。
身后的弓弦声停了。
那些暗桩显然没料到沈墨会突然加速到这个程度。三道人影从树冠上落下来,站在官道中央,看着沈墨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没再追击。
但沈墨没有放松警惕。
归途的人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们在黑水河渡口一定还有布置。
黑水河的水声在前方响起。
沈墨闻到了河水特有的腥味和渡口煤油灯的焦糊气味。驿马冲上一座缓坡,黑水河的全貌在月光下展开——河面宽约百丈,水色深黑,月光照在水面上几乎反射不出来,只有河心处的漩涡偶尔泛起几圈银白色的浪花。
渡口就在坡下。
三盏煤油灯挂在渡口的木架上,灯芯烧得正旺。灯下摆着七口箱子,就是白天在榕树下见到的那七口。两个穿短褐的汉子站在箱子旁边,腰间插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盯着沈墨的方向。
刘秃子不在。
沈墨勒住缰绳。驿马的前蹄在坡顶的碎石上踩出一连串碎响,马身还在剧烈颤抖,嘴角已经渗出带血的泡沫——符文刺激的代价开始显现。他从马背上翻下来,右手按在刀柄上,一步步走向渡口。
“站住。”
箱子旁的一个汉子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沈墨停在三盏煤油灯的光照范围外,让自己的半边脸留在阴影里。
“我是来拿归途钥匙的。”
“什么钥匙?”
“别装糊涂。”沈墨把铁符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煤油灯能照到的高度,“刘秃子呢?”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渡口旁边的一间木屋里传来了笑声。
刘秃子推开门走出来。他还是白天那副模样,光头、短须、松垮的布袋裤,腰间绑着一根草绳。但他的眼睛变了——白天的恐惧和怯懦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杀意的警惕。
“沈墨。”刘秃子叫出了他的名字,“归途鹤字脉的人。”
沈墨把铁符翻转过来,让姜鹤林的铭文正面朝向刘秃子。
“归途钥匙。”
刘秃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走到七口箱子旁边,拍了拍最中间那口箱子的顶盖:“钥匙在这里。但你想拿走,得先让我看看榕树下的那堆东西。”
“什么东西?”
“第十七碑的拓片,还有陈伯渊的手札。”刘秃子的手指敲打着箱盖,“你在大榕树下见到了赵元朗,他手上一定有这些东西。归途规矩,钥匙交换第十七碑的拓片。拿出来,钥匙就是你的。”
沈墨没有接话。
他向前走了三步,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刘秃子的眼神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到了沈墨脸上的血迹和灰尘,看到了他衣襟上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盐霜。
“赵元朗中毒了。”沈墨说,“桐油毒,六个时辰内必死。拓片和手札在他身上,但他现在已经昏迷。我需要钥匙进入归途地宫第三层,找到解药符文。拓片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刘秃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中毒?”
“归途的人下的手。”沈墨盯着他的眼睛,“柳叶堡失火之前,有人在赵元朗的伤口里注入了桐油。那份桐油,跟你守在榕树下的时间吻合。”
刘秃子的脸色变了。
“你怀疑我?”
“我怀疑归途。”沈墨说,“归途分三脉,鹤字脉是陈伯渊留下的,鹄字脉是姜鹤林留下的,鸿字脉是刘子敬留下的。你守着七口箱子,等一个拿铁符的人——但你等的到底是哪一个?”
刘秃子的手指从箱盖上移开,慢慢握成了拳头。
“你怎么知道归途有三脉?”
“我拿到了姜鹤林的遗书。”沈墨说,“遗书上写了三脉分立的始末。十年前归途地宫第三层开启时,陈伯渊在第十七碑上留下一套符文阵,分为三个部分。三方势力各自掌握着一部分。陈伯渊掌握的是符文阵的核心,姜鹤林掌握的是第十七碑的拓片,刘子敬掌握的是归途钥匙的原版。”
“三方势力的约定是,只有三脉的持信人同时到场,才能再次开启归途地宫第三层。但十年前出了意外——陈伯渊死了,姜鹤林死了,只有刘子敬活着。所以归途钥匙被分成两半,一半在刘子敬手里,一半藏在第十七碑的拓片中。”
刘秃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拿到了姜鹤林的遗书?那姜鹤林的半把钥匙——”
“在这里。”
沈墨从怀里掏出姜鹤林的铁符。他把铁符翻转到背面,用拇指在符面上一抹——符文纹路中渗出一点残留的血迹,血迹渗入符面的凹槽,激活了一道隐藏的机关。铁符背面裂开一条细缝,一截只有手指长的青铜钥匙从符身的夹层中滑出来,落在沈墨的掌心。
半把归途钥匙。
刘秃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剩下的另一半,在你手里。”沈墨说,“刘子敬把另一半钥匙藏在七口箱子里,让你守在榕树下等一个人——等一个持有姜鹤林铁符的人来接头。但你不知道的是,箱子已经被打开过。”
刘秃子的脸僵住了。
沈墨走向七口箱子。
他在最中间那口箱子前蹲下身。煤油灯的光照在箱盖上,封条还贴在上面,盖着盐铁司的朱红铅印。但沈墨的手指摸过封条边缘时,指尖触到了一层极薄的蜡质——不是原装的封蜡,是后来重新融上去的。
“封条被撬过。”沈墨说,“撬封条的人用了热蜡。先把铅印加热取下,用刀尖从侧面挑开封条,检查完箱内物品后再用新蜡重新贴上。手法很老练,但留下了两个破绽。”
刘秃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墨用指甲在封条边缘刮了一下。一层颜色略深的浆糊碎屑被刮下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旧浆糊痕迹。
“浆糊。”他说,“新旧浆糊的颜色差了两分。旧浆糊是米浆掺明矾,干了之后发白。新浆糊掺了鱼鳔胶,颜色偏黄。撬封条的人来不及配原装的浆糊,只能用现成的凑合。”
然后他提起煤油灯,把光对准箱子侧板。
“第二个破绽在这里。”
灯光斜照在木板上,侧板的漆面在光照下显出了三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普通的划痕——是刀尖刻出的阴刻文字,笔画的走势和第十七碑的铭文如出一辙。
沈墨之前在大榕树下检查箱子漆面时,没能看到这几道划痕。因为当时是白天,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刀痕的阴刻凹槽被漆面反光掩盖了。但现在煤油灯从侧面照过去,光与刀痕形成了夹角,阴刻的笔画便清晰地浮现在木板上。
三道划痕,拼成一个“三”字。
第十七碑铭文第三段的第一笔,就是这个“三”字。陈伯渊在碑文中的阴刻始终有一种特殊的笔画走势,横笔微微上扬,收笔处带钩——这种笔法模仿的是先秦铁券上的错金文,现代匠人几乎无人能仿。
但箱板上的刻画,笔锋和陈伯渊一模一样。
沈墨把煤油灯移向另外六口箱子。每一口箱子的侧板,在不同的角度下,都显露出一道阴刻的笔画印记。七道笔画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标记——归途的密印。
“箱子是陈伯渊亲手封的。”沈墨站起来,看向刘秃子,“七口箱子,七道印记,用的是第十七碑的笔法。一道印记对应一份文件的存放位置。这是陈伯渊留下的暗记,用来确认箱子是否被打开过。”
他的手指点在第三口箱子的“三”字上:“但现在这道印记的笔画深浅被人动过。收笔处的刀痕被新刀痕覆盖了——有人撬开了箱子,拿走了里面的文件,又用刀尖把印记重新描了一遍,试图掩盖痕迹。”
刘秃子的手开始发抖。
“但描印记的人忽略了一件事。”沈墨的指尖沿着刀痕的凹槽划过去,“陈伯渊用刀时有一个习惯,阴刻的收笔处会有一个回锋的小钩,这是仿错金文的笔法。而补描的人只会刻直线,收笔处是平的。新旧刀痕的底槽形状完全不同。”
他从刀痕凹槽里沾出一点粉末,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铁锈。混合了桐油和硫磺的气味。”
这是柳叶堡密室里暗格机关被触动后留下的那种气味。沈墨的心沉了下去——箱子里的文件,不是普通的账簿,而是归途地宫的机关布局图。
“第三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刘秃子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快速转动,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恐惧。
“三号机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第十七碑上那个‘三’字对应的...是第三层的生死门。一旦从内部触动,整层的退路都会被封死。”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退路。石碑陈的血图标注过这个词,赵元朗也曾提及。十年间从归途地宫活着出来的人只有三个,正是因为第三层的退路机关被触动过。陈伯渊把十七条退路的开启方式分别藏在七口箱子里的七份文件中,而三号机关——对应的是最关键的那一条。
现在三号机关的文件被人拿走了。拿走它的人,可以在沈墨进入第三层之后封死他的退路。
这是一个绝杀的局。
“子时了。”
木屋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沈墨猛地转身。
木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人影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鬼面。面具的眼洞后面是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归途的暗桩。
鬼面人走向沈墨,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均匀,靴底落在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他的右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归途钥匙。”
沈墨握着半把钥匙的手没有动。
“另外半把呢?”
鬼面人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刘秃子。刘秃子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另外半把青铜钥匙——和沈墨手里的半把一模一样,断口处能完美契合。
“合为一钥。”鬼面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低沉而空洞,“归途第三层。”
沈墨看着那半把钥匙。他慢慢把自己那半把钥匙放进鬼面人的掌心。在钥匙接触到对方皮肤的瞬间,他的左手拇指在铁符的符文纹路上一抹——掌心还没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血迹渗入符文凹槽,激活了铁符的印记功能。
铁符亮了一下。
鬼面人的手猛地合拢,握住了钥匙。但他的动作迟了一瞬——沈墨掌心的血迹已经通过钥匙的青铜表面,渗入了鬼面人掌心的皮肤。
一道微不可察的“姜”字印记,在鬼面人的掌纹间一闪而过。
姜鹤林遗书中记载的血脉印记秘术。只要这个印记还在鬼面人的手上,沈墨就能通过铁符感知到钥匙的位置和地宫的入口。
鬼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但印记已经隐入了皮肤的纹理之中,在煤油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沈墨收回手,铁符重新贴回胸口,“钥匙给你了。我拿什么证明赵元朗的伤势在好转?”
鬼面人沉默了片刻。他把两半钥匙合在一起,青铜钥匙的断口完美地咬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月光照在青铜表面上,反射出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赵元朗的死活,与我无关。”鬼面人把钥匙收入怀中,“归途第三层的开启时间,在三日之后。届时三脉持信人会在归途地宫入口汇合。你若想进第三层,就带着第十七碑的拓片和赵元朗的活口来。”
他转身向渡口走去。
刘秃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两个守箱的汉子也开始搬动七口箱子,往渡口的一艘乌篷船上装。木船系在渡口的栈桥边,船头蹲着一个撑篙的梢公,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鬼面人上了船。
乌篷船的艄公一撑竹篙,船身缓缓离开栈桥。黑水河的暗流涌动着,河心的漩涡在月光下泛起银白色的水花。船身的倒影在水面上拉长,像一个正在扭曲变形的鬼影。
鬼面人站在船尾,青铜鬼面在煤油灯的光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他回过头看了沈墨一眼。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弩。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弩箭不是射向他的。
箭矢从鬼面人的手中脱弦,穿透了刘秃子的咽喉。
刘秃子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喉咙上的血洞,嘴张开想要说什么,但血液已经从喉咙里涌出来,只发出一连串气泡破裂的声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先软了下去,整个人栽进了黑水河。
河水溅起一朵黑色的浪花,然后迅速被漩涡吞了进去。
守箱的两个汉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鬼面人已经射出了第二箭和第三箭。弩箭的准头极差,几乎没有射中要害——一箭钉在一人的肩膀上,另一箭射穿了一人的手掌。但箭头上涂了东西。
沈墨闻到了桐油的气味。
两个汉子惨叫着跳进河里,试图用河水洗掉伤口上的毒药。但桐油沾水之后毒性更强,他们的惨叫声在河面上回荡了几秒钟,然后就只剩下水流声了。
三个人的尸体,被黑水河的暗流卷向河心的漩涡,转眼间就消失了。
鬼面人收起短弩,转过身,消失在乌篷船的船舱里。艄公一撑竹篙,乌篷船继续向对岸驶去,船身很快隐入了河面的雾气之中。
沈墨站在渡口的栈桥上,看着刘秃子的尸体沉入水中。
刘秃子知道的太多了。归途暗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七口箱子的交接只是表象,真正的目的是确认姜鹤林铁符的下落和第十七碑拓片的去向。而第三口箱子里的三号机关图纸,在沈墨赶到之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
石碑陈在第十七碑上刻进碑文的,从来不是普通的账目。三号机关的图纸、十七条退路的布局、调兵名单和通敌密约——这些东西都藏在碑文的错金文笔法中。陈伯渊用阴刻的笔法将秘密编成只有自己人能读懂的符码,外人看到的只是账目和铭文,归途的人看到的却是另一层信息。
而现在,三号机关的图纸已经落入鬼面人手里。这意味着归途地宫第三层的“归途”——那条血图标注的退路——随时可能被封死。
沈墨转身向坡顶走去。
驿马已经死了。
它倒在坡顶的碎石上,四肢僵硬,嘴角渗出的血沫已经凝固。符文刺激透支了它所有的生命力,在最后的冲刺中拼尽了全力,然后心脏骤停。
沈墨蹲下身,把手掌贴在马脖子上。还有余温。
他站起来,开始徒步向青石驿方向跑去。三十里路,步行需要一个时辰。但赵元朗的身体等不了那么久。桐油毒已经开始腐蚀他的脏腑,如果不能在毒性彻底爆发之前回到青石驿,就是拿到了钥匙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他刚跑出五里路,前方的槐树林里就亮起了三支火把。
三个蒙面人从树后走出来。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统一的短刀。刀身上的铁锈在火光下反射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这是涂抹过桐油的刀刃。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肩膀极宽,虎口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看着沈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鹤字脉的余孽。”
沈墨拔出短刀。
“你是归途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向前迈出一步,手里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刀身上的桐油在空气中挥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沈墨的短刀和他的刀碰在一起。
火花四溅。
男人的力量极大,一刀劈下来,沈墨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向后撤了半步,卸掉刀身上的力道,但男人的第二刀已经紧随其后,拦腰斩来。沈墨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腹部的衣襟划过,衣料被刀刃上的桐油腐蚀出一片黑色的焦痕。
他反手一刀刺向男人的肋下。刀刃穿透了夜行衣,刺入皮肉——但男人的肌肉在刀尖刺入的瞬间猛地绷紧,硬生生夹住了刀刃。沈墨抽刀不及,另外两个蒙面人已经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
三把刀,同一个目标。
沈墨没有退路了。
他松开短刀,左手探入怀中,握住铁符。
铁符的符文纹路在掌心里开始发光——不是之前的青光,而是一层带着血色的红光。他掌心的伤口在铁符的刺激下重新撕裂,血液顺着符文的凹槽流动,填满了十七个笔画。
铁符亮了。
一道符文的光纹从铁符上炸开,构成一个半透明的“姜”字,悬浮在沈墨的胸前。光芒照在三人脸上,他们的身体同时僵住了——符文的光不只是照亮了黑夜,更在瞬间冲击了他们的感知。
为首的男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三步。
沈墨没有犹豫。他拔出肋下的短刀,借机冲出包围圈,沿着官道向下跑去。身后的火把在风中晃动了几下,但符文的冲击让三人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沈墨的背影已经没入了黑暗之中。
“追!”男人咬着牙低吼。
但沈墨已经跑远了。
铁符的光芒在他胸前渐渐黯淡下去。沈墨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在持续撕裂,血液顺着铁符的纹路不断流失。姜鹤林的遗书里提到过这种用法,说符文光芒是以消耗刻印者的气血为代价的。用得越多,消耗越快。
但现在他不在乎这些。
他只想在赵元朗死之前赶回青石驿。
青石驿的灯笼远远地出现了。
那两盏红纸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沈墨冲进院门的时候,李三正从二楼走下来。他看到沈墨满身血迹的样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怎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推开柴房的门,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照在赵元朗的脸上。
赵元朗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直了。他的皮肤呈现出一层暗灰色,嘴唇发黑,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了。桐油毒已经从他的伤口侵蚀到了全身,血管内壁被腐蚀的血液在皮肤下形成了一条条黑色的脉络,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沈墨蹲下身,把手掌贴在赵元朗的胸口。
铁符上的姜字纹路又开始发光——但这一次,光芒极为暗淡,几乎要熄灭了。这具身体正在失去生命力,就连符文共振都无法激发它剩余的气血了。
赵元朗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吐出那个字。
“三。”
这一次,比之前都清晰。沈墨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边,听到了一连串极细微的音节——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诵某段铭文。音节断断续续的,但每一段停顿都是固定的节奏。
这个节奏,沈墨之前听过。
洛衡山在密信中提到过第十七碑的铭文,说第三段铭文的结尾是一段“逆字咒文”,念法与其他石碑完全不同——字句的前后音节完全颠倒,需要从最后一个字倒着念回去。
赵元朗在昏迷中念的,就是这段逆字咒文。
他是十年前第三个从第十七碑上拓下铭文的人。整套碑文的排布顺序、错金文的笔画走势、每一段的断句方式,都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桐油毒侵蚀了他的身体,却没能侵蚀掉这段记忆。
沈墨把他的嘴唇凑近赵元朗的耳边。
“第三段铭文,记载的是第三号机关的开启方式,对不对?”
赵元朗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涣散,但嘴唇仍然在翕动着,念着那段倒序的咒文。
然后他听见了。
在倒叙咒文的最后一句里,出现了一个他之前漏掉的音节——“退”。
不是“归途”里的“退”。
是另一个意义。
第十七碑第三段铭文的结尾,逆字咒文的最后一个音节,指向的是地宫第三层那条被封死的退路。血图上标注的“归途”二字,说的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条真实存在的通道——赵元朗当年就是从那里活着走出来的。
而现在,这条通道的机关图纸,已经落入了鬼面人手里。
柴房外,夜风突然停了。
远处黑水河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那是乌篷船靠岸的信号。
沈墨握紧铁符,掌心未干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血液沿着符文的凹槽流动,在油灯下泛出微弱的红光。
三日期限。
鬼面人给他的时间,也是赵元朗身体能撑到的极限。
窗外的月光斜照进来,在赵元朗灰败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念着那段倒序的咒文,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沈墨听清了最后三个字。
“归...途...开。”
然后赵元朗的嘴唇停住了。
油灯的火焰突然跳了一下,在灯芯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