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残碑 死路求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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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死路求生

子时。

朱雀街上的梆子敲了三声,更夫的吆喝声从巷口远远地飘过去。天安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月光被遮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光晕。

沈墨蹲在枢密院后巷的暗影里,背贴着冰凉的砖墙。他身上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麻绳扎紧,脚下踩着一双薄底快靴。怀里揣着撬棍、短凿和火折子,腰间别着两根用油纸裹好的老山参。

图纸上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哨位、每一段换防时辰,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地面五道哨卡,地下一道主廊,三处岔道,七间牢房。东北角的废弃水道入口在第三道岔道后面。

老头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煤油灯。老头的手很稳,灯焰纹丝不动。

“还有半盏茶。”老头压低声音,“子时一到,第三哨位的人会先去交接,主廊上的巡营会往西头集中。你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摸到水道入口。”

沈墨点了点头。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墨手里。那是一截拇指粗的竹筒,两头用蜡封着,里面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什么东西?”

“雄黄和硫磺。”老头说,“捏碎了撒在泥浆里,能散一散沼气。老校尉当年走水道的时候,就靠这东西撑过来的。”

沈墨把竹筒揣进怀里,贴着肋骨放好。他转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布满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校尉……”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赵校尉当年在铁壁关的时候,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一条命。”

沈墨没说话。

“我没别的本事。”老头说,“这些年攒了些银钱,都换成那两根老山参了。你带给他。”

半盏茶的时间到了。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然后猫着腰沿着巷子的阴影往东北角摸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快靴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枢密院后巷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烂的杂物。沈墨拨开杂物,露出一块锈蚀的铁栅栏。他蹲下身,双手扣住栅栏往外一拉。铁栅栏松动了几分,但没有完全脱开。他又加了把劲儿,锈迹斑斑的铁条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终于被他从墙根里拽了出来。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一股混着腐烂气味的潮湿空气从洞里涌出来。沈墨皱了下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竹盖吹了两口气。火折子头亮起一簇微弱的红光,照出洞口下方不到三尺的距离。

石壁上糊着一层黑绿色的污垢,黏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渗出来的汁液。沈墨把火折子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子一点点往下探进去。

脚踩到淤泥的一瞬间,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

这泥浆比他预想的要深。

沈墨稳住身形,慢慢把另一条腿也放下去。泥浆没过了膝盖,再往下沉,一直没到腰际才勉强踩到实处。每一脚踩下去,靴底都会陷进一层黏腻的沉淀物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响声。

他把火折子从嘴里拿下来,举过头顶。

火光照出了身周不到五尺的范围。石壁两侧都糊着一层黑泥,头顶是拱形的砖券结构,砖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泥浆表面漂浮着一层浑浊的油状物,不知道是淤积了多少年的秽物发酵而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臭味,混着沼气那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感。沈墨深吸一口气,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闷。他把竹筒掏出来,捏碎蜡封,把里面的雄黄和硫磺粉末往脚下的泥浆里撒了一圈。

然后开始往前走。

图纸上标注的水道走向他已经记死了。从洞口进去,先沿着主渠往南走十五丈,遇到第一个岔口往左拐,再走八丈就是暗牢排污暗渠的入水口。排污暗渠往里延伸大约二十丈,就是第三道岔道后面的封口。

问题是图纸上标注的那条红线附近,写着两个字。

死路。

沈墨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脚下忽然踩空。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泥浆从腰间漫到了胸口。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右手按在石壁上撑住了身体,把左腿从烂泥里拔了出来。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他稳住火折子,照向脚下的泥浆。这一片的水道底面塌陷下去一个深坑,泥浆下面似乎有一道暗流,把坑里的泥浆搅得格外稀软。如果不是他刚才反应快,整个人或许就陷进去出不来了。

沈墨贴着石壁,小心地绕过那个深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火折子的光忽然晃了晃。他停下来,感觉头有些发晕。空气里的沼气浓度在升高。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些,火光变暗了——这是窒息的征兆。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加快了脚步。

到了第一个岔口。

图纸上标注的是往左拐,但岔口左右两边的砖券结构几乎一模一样。沈墨把火折子凑近石壁,看到左边岔道的入口上方,砖缝里有几道浅浅的凿痕。这是当年走这条水道的人留下的标记。

往左拐进去后,水道的宽度收窄了不少。泥浆变浅了些,只到膝盖的位置,但底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沈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地试探一下脚下的虚实。

走了几步,他又差点滑倒。这次脚下的泥浆忽然变深,从膝盖直接漫到腰际,深得没有一丝征兆。他整个人朝前趔趄了一下,火折子脱手掉进泥浆里。

一切忽然变成了纯黑。

绝对的黑。

连眼睛适应的时间都没有,黑暗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沈墨屏住呼吸,双手在泥浆里摸索。手指触到火折子的时候,竹管已经浸泡在泥浆里了。他把火折子捞起来,甩掉上面糊着的淤泥,猛吹了好几口气。

火折子重新亮了起来,火光比刚才暗了不少,只剩黄豆大的一簇。

沈墨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走进一条岔道。火折子掉落的那一瞬间,他偏离了方向,整个人已经走到了排污暗渠的侧支入口。如果继续往前,就会拐进暗牢深处另一条废弃的水道——图纸上没有标注这条路的走向。

他重新调整方向,往排污暗渠的主渠深处走。

泥浆越来越深,从膝盖漫到了腰际,又从腰间漫到了胸口。每一步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把腿从黏稠的淤泥里拔出来的动作重复了几十遍后,大腿和腰腹的肌肉开始发酸发胀。

头也更晕了。

沈墨捏碎第二截竹筒,把雄黄和硫磺撒出去。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把他薰得眼泪直流,但那股甜腻的沼气感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了。他必须在火灭之前找到封口的位置。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头顶的砖券忽然变高了一截。沈墨抬起头,火光映出一面用青砖砌死的墙壁,墙壁上方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缝隙边缘是新砌的灰泥,和周围的旧砖颜色明显不一样。

封口到了。

沈墨把火折子咬在嘴里,从怀里掏出撬棍和短凿。撬棍是一截两尺长的扁铁,短凿是一把刃口磨得锃亮的凿子。他把凿子插进缝隙边缘的灰泥里,用撬棍敲击凿柄。

第一声敲击在狭窄的水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墨停了手,侧耳听了听动静。

头顶隐约传来脚步声,但距离很远。他把凿子重新对准灰泥,一手扶着凿柄,一手用撬棍的尾端轻轻加大敲击力度。每一锤都尽量敲在同一个位置,让凿子一点一点楔进灰泥的缝隙里。

凿子往里扎进去大约两寸的时候,灰泥裂开了一道口子。沈墨把撬棍塞进裂口,用力往下一压。一块巴掌大的灰泥片掉下来,砸在泥浆里溅起一片水花。

缝隙被撬开了。

但撬棍和青砖碰撞的声音,在水道里传得比预想的要远。

头顶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然后变得更密。

有人在往这个方向走。

沈墨把火折子按灭,整个人沉进泥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把身体贴在石壁和泥浆的交界处,让黑绿的污垢覆盖住自己的轮廓。

脚步声在水道上方停住了。有两个人,踩在什么铺地的材料上,声音发闷。

“听到了吗?”一个声音说,隔着砖层听不太真切。

“什么?”

“下面。刚才有动静。”

安静了几息。

“老鼠吧。这下面多少年没人下去过了。”

“去看看?”

“看什么看,换防的时辰到了。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墨在泥浆里屏住呼吸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头顶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抬起头。他把火折子重新吹亮,照向已经被撬松的青砖。

刚才那一撬不止撬掉了灰泥,还连带让一块青砖松动了几分。他又用撬棍别了两下,把松动的青砖从墙面上卸下来。砖后面是一层黄泥夯实的土层,不算厚,大约三四寸。沈墨用凿子捅进去,几下就把黄泥挖穿了一个窟窿。

一股干燥的空气从窟窿里涌出来。

他眯起眼睛,凑近窟窿看过去。外面是一条砖砌的通道,地面是干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油灯。通道里没有人。

暗牢的排污暗渠入口。

沈墨加大力气,把窟窿周围的青砖一块一块拆下来。拆到第五块的时候,洞口已经大到足够他钻过去了。他先把撬棍和短凿塞进去,然后双手撑住洞口边缘往外爬。

身子从泥浆里拔出来的那一刻,浑身的重量像是忽然轻了一半。

他落在暗牢的通道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糊满了黑绿色的泥浆,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每走一步,鞋底都会留下一个泥泞的脚印。他把短凿别在腰间,撬棍握在手里,沿着通道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人声。

沈墨贴着墙壁,猫着腰走近拐角。拐角那边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半开着,门上挂着一把已经打开的铁锁。门后是一条主廊,廊道两侧的石壁上凿着一间一间牢房。

牢房的铁门都是关着的,只有尽头处那一间的门敞开着。

两名守卫正从牢房里拖出一个犯人。犯人身上的囚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两条腿在地上软塌塌地拖着,不知道是打断了还是昏过去了。两名守卫一个架着犯人的左臂,一个架着右臂,拖得毫不费力。

“赵元朗这个人也是晦气。”其中一个守卫说,“都关了三天了,死活不肯说话。枢密院的人说了,今晚再审最后一次,要是再不开口,就送进宫里去。”

“宫里送进去的人,还能活着出来的?”

“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

沈墨浑身一震。

他认出了被拖出来的犯人的脸。

赵元朗比上回在胥门码头见到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那张脸上的轮廓还在。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额头上有几道结痂的伤口。

沈墨握紧了撬棍。

两名守卫把赵元朗拖到主廊中间,忽然停下来。其中一个扭头朝沈墨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什么声?”

“哪有什么声。”

“你听。拐角那边。”

第一个说话的守卫松开赵元朗的肩膀,手按上腰间的刀柄,朝沈墨的方向走了几步。

沈墨没有再躲。

他猫着腰从拐角后冲出来,短凿脱手飞出去,凿尖正中那个按刀柄的守卫的喉结。力道不算大,但打在喉结这个位置,那个人忽然捂住喉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墨已经冲到近前。撬棍横扫,砸在守卫的耳根后面。守卫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第二个守卫这才反应过来。他扔开赵元朗,伸手去拔刀,嘴刚张开要喊。沈墨撬棍上撩,从下往上砸在他的下巴上。这一下打得很实,守卫的脑袋猛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石壁上,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通道里安静了。

沈墨蹲下身,探了探两个守卫的鼻息。都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他把短凿从第一个守卫的喉结旁边捡起来,凿尖上沾着一点血。然后把两名守卫一个一个拖到排污暗渠的入口,顺着挖开的窟窿塞了进去。

泥浆漫过守卫的身体,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墨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把散落在地上的青砖重新塞回洞口,勉强堵住了窟窿。然后回到主廊上,在赵元朗身边蹲下来。

赵元朗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沈墨从怀里掏出油布裹着的两根老山参,解开油纸,掰下拇指大的一块,塞进赵元朗的嘴里。老山参的味道极烈,浆液顺着赵元朗的喉咙淌下去,没过多久,赵元朗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睁开了。

赵元朗愣愣地看着沈墨,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些光。他先认出了沈墨这张脸,然后看看他浑身上下糊满的泥浆,又看了看两丈外那个还没来得及堵严实的暗渠入口。

“你……”赵元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走的水道?”

沈墨点了点头。

“老校尉的图纸?”

“你怎么知道是死路?”

赵元朗咳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因为那条水道本来就是老校尉画的,走过的人,都死……在里面了。”

主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墨把赵元朗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赵元朗的双腿能勉强站立,但走不了路。沈墨几乎是把他的整个体重扛在了身上,一步一步往暗渠入口挪。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墨拖着赵元朗挤进暗渠入口,贴着石壁在暗渠通道的阴影处蹲下来。他把赵元朗放在最靠里的角落,自己挡在外面,把撬棍横在膝上。

脚步声在主廊上停住了。

“人呢?”一个粗暴的声音吼道,“赵元朗呢?甲三牢房的门怎么开着?!”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翻看牢房。沈墨听见有人在喊:“甲三犯人跑了!”

“他那腿能跑多远?搜!”

脚步声往两边散开。有人跑向主廊尽头,有人在搜查其他牢房,也有人朝暗渠入口这个方向走过来。

沈墨握紧了撬棍。

手电筒的光照进了暗渠入口,光柱在通道里扫了一下。沈墨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些,让墙角的阴影把两个人完全吞进去。泥浆的臭味混着水汽,似乎也遮住了两个人的体温和气味。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了。

“这边没人。”那个搜查暗渠入口的守卫朝主廊方向喊了一声,“姓赵的腿被打断了,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出去?”

“他不可能是一个人。”

“先往上报。外头的人封住出口,里面的人继续搜。”

脚步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往主廊的另一端集中过去了。

沈墨在暗渠通道里屏着呼吸,又等了很久。等到声音彻底消失,头顶重新变得死寂后,他才慢慢站起来,把赵元朗重新架在肩上。

“走不走得了?”沈墨压低声音问。

“走得了。”赵元朗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刚才有力了些,“你前面走,我跟得住。”

沈墨把暗渠入口的窟窿重新打开,自己先爬进去踩实了泥浆,然后伸手把赵元朗接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踩进齐腰深的泥浆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次走得更慢。赵元朗每迈出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老山参虽然吊住了命,但力气不是一时半刻能恢复的。沈墨在前面带路,用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路,遇到深坑就停下来,扶着赵元朗贴着石壁绕过去。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头顶终于出现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沈墨先爬出去,然后转身把赵元朗从洞里拽上来。两个人落在枢密院后巷的暗影里,都是浑身泥浆,臭不可闻。

巷口的梆子声又响了。

丑时三刻。

沈墨扶着赵元朗,沿着巷子摸回客栈。老头已经等在门口,见到两个人影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推开了后院的窄门,引他们从厨房进了柴房。

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映出赵元朗那张脱了人形的脸。他靠在柴垛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眼睛已经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沈墨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解开三层裹布,露出里面防水的油纸包裹。密函和弹劾草稿完好无损,没有浸进一滴泥水。

“东西还在。”沈墨说。

赵元朗的目光落在密函上,忽然抬起眼睛看着沈墨。

“刘子敬已经察觉密函的存在了。”赵元朗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今天晚上他要在青石巷的别院里,把藏在御史台东厢房的其余证据全部转移走。我的暗桩刚刚传回来的消息——证据里面有吴良藏下的一份盐铁残碑的拓片,那是二十年前铁壁关案的关键。刘子敬怕的就是这个。一旦被他转移走,再追就难了。”

“你说什么?”

赵元朗死死攥住沈墨的胳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忽然迸发出铁一样的光:“不能让他转移走。”

话没说完,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掌柜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沈大人,有官差来查夜了!领头的是刘元凯,带着枢密院的令牌,指名要搜后院的房间!”

沈墨和赵元朗同时看向对方。

密函还在怀里,弹劾草稿还没来得及重新整理。柴房外面,脚步声已经逼近了后院的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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