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1章 磁青纸的背面
熔渣渠出口的铁板砸在地上时,沈墨已经将那张磁青纸凑到了火折子跟前。
纸是新的。指尖碾过纸面时能感觉到纤维还带着潮气,是刚从纸坊里捞出来不久的竹料纸。这种磁青纸染了靛蓝,市面上不多见,只有朱雀街的荣记书局常年备货。纸上的三个字用的是左手指尖沾墨的手法——横画内收,竖画外撇,收笔时有一个不自觉的勾回。
沈墨见过这种勾回。第十七碑上,陈伯渊用指尖蘸着铁锈刻下的那个“账”字,最后一笔同样在笔画末端带出了向内回旋的弧度。那是左撇子写字时的习惯——手腕悬空,指尖发力,写完一笔后会下意识地回勾收力,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墨尾。
但纸上这三个字的墨尾太刻意了。
“顾川死”三个字里,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在回勾处顿了半拍。正常书写时回勾是瞬间完成的,不会留下顿笔的痕迹。只有一个人在刻意模仿某个习惯动作时,才会在关键细节上犹豫——犹豫的时间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来,但墨迹会出卖他。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墨就多渗了一分。
沈墨把纸条递给赵元朗。
“不是顾川写的。”
赵元朗接过纸,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一遍。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用手指在“死”字的末笔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层淡淡的墨色,墨色铺开来的时候,那一笔的顿拙痕迹更明显了。
“字是新的。”赵元朗说,“墨在纸上最多不超过三刻钟。从我们爬进暗渠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三刻钟。”
沈墨点头。“纸也是新的。荣记书局的靛蓝磁青纸,这家铺子只卖这种纸,别家染不出这个色。铺子在朱雀街东头,离铸币坊不到半炷香的路。”
“写字的人在三刻钟内拿到了这张纸,写了这三个字,从排水总管方向溜进熔渣渠,把它塞进铁板缝隙里,然后退了回去。”赵元朗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被人用指甲划过,但没写下去。
“他知道我们会推开这块铁板。”沈墨说,“也知道我们从暗渠过来,一定会经过这里。”
赵元朗的眼神冷了下来。
知道他们从暗渠出来的人不多。沈墨、赵元朗、已经死了的老者,还有在第十七碑上用血图标注归途入口的陈伯渊。这是全部。
“纸上的字是写给咱们看的。”沈墨把纸条塞回怀里,“写字的人知道顾川的暗记习惯,知道左手沾墨的用法,知道末笔回勾的力道——但他不是顾川。他在模仿顾川的笔迹,而且是刻意让我们看出来他在模仿。”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我们知道一件事。”沈墨站起身,凿子收进腰间,“顾川没死,但已经不能自己写字了。有人逼他写,或者替他写了,然后在纸上留了破绽。这是在告诉我们——顾川被人控制,但控制他的人故意露出了马脚。”
“钓鱼。”
“对。”
沈墨提着火折子往暗渠深处走了两步。排水总管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风裹着水腥味从管道口涌进来。他蹲下身,用凿刃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这条是熔渣渠。我们从铸币坊地宫出来,顺着暗渠往东走,就到了这里——排水总管。”
“这条是排水总管。往北通朱雀街,往南通城南排渠。陈伯渊在第十七碑上刻的‘归途’,指的是熔渣渠本身——这是退路,不是进路。”
他在两条线的交汇处划了个圈。“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退路的出口在这里,但有人已经把它堵死了——铁板是焊死的。如果不是陈伯渊在铁板上留了刻字,我们根本找不到这里。”
赵元朗明白了。“堵死退路的人,就是塞纸条的人。”
“而且他堵死出口之后,又故意塞进来一张纸条。”沈墨站起身,“说明他堵的不是我们的退路——他堵的是别人从排水总管进入熔渣渠的路。他在告诉我们,这条路只有他走得通。”
他转身看向排水总管的管道口。管道里涌出的风越来越大,水腥味里掺杂了另一种气味——蜡油。
烛蜡烧尽后的那种焦糊味。
沈墨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原路折回,顺着暗渠往回走了二十步,停在了铸币坊地宫的那七口铁皮箱子面前。
七口箱子一字排开,铁皮表面的铜锈在暗渠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绿色。箱体上贴过封条的位置留着一层干结的蜡印。
沈墨蹲下身,用手指摸过箱体上的蜡印。指尖刚触上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五口箱子的蜡印是旧的。蜡层干裂成细碎的片状,指腹一碰就往下掉渣。但另外两口箱子不一样——表面虽然也干了,蜡层上却有一层细微的烫痕。那种痕迹他很熟悉,是热蜡在冷却过程中被第二次按压时留下的。有人用火烤软了蜡封,揭开封条,事后再用烙铁重新烫平。
热蜡冷却会收缩。这道细纹就是第二次加热时留下的证据。
“封条被人撬过。”沈墨指着那两口箱子,“时间在三年前。他用火烤软了蜡封,把封条完整揭下来,取走里面的东西,然后把封条贴回去,用热烙铁重新按了一遍。铅印也是——你看,这枚铅印的边缘有两道重叠的压痕,第一道圆,第二道偏了半分。”
赵元朗凑近看了一眼。铅印上的纹路确实叠了层——像是盖好后又被人取下来,第二次按上去时手劲重了,印面偏了位置。
“手法很老练。”沈墨说,“一般人撬封条,直接撕开就完了。这个人不肯撕,他要让箱子看上去从没打开过。”
他的手顺着第三口箱子的侧板往下摸,在右下角停住了。
铁皮上有一道刀尖划痕。
划痕很浅,长度不到一寸。刀尖只在铁皮表面划过,没凿穿。但沈墨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旧伤——划痕边缘的铜锈是后补上去的。
他拨开划痕旁边的铜绿,凑近火折子看。口子内外生着的铜锈颜色不一样。外面那层暗绿沉淀均匀,至少养了十几年。但刀尖刮开的地方,锈层下面是新的铁皮——被人用铜水浇薄后才盖上去的。
“看这里。”沈墨用凿尖点了点划痕,“刀尖划开铁皮的时候,箱子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打开箱子的人先撬了锁,取走东西,然后把锁扣原样合上。但他没想到钱庄存回箱子之后的三年里,江南道梅雨季返潮,地宫的湿气让铁皮底座下的樟木膨胀了一圈。锁扣被撬过之后合不拢原来的位置,缝隙比之前宽了两厘。”
他用凿刃在锁扣上轻轻一别。锁扣应声弹开,缝隙宽得足以插进一根手指。
“这两厘的空隙,就是破绽。”
沈墨打开箱子。
箱内整齐码放的账册还在。麻绳捆得很好,乍看起来没有被动过。他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第三层时顿住了。
第三层账册少了。
不是全少,只少了一卷。他抽出来的那叠账册里,卷数编号的麻纸背页从“三”直接跳到了“五”。中间缺了第四卷。
沈墨的动作停了一瞬。
“缺的是兵部调令底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盐铁司每年向漠北军镇运送铁料时,会同步移送一份兵部调令名目,上面列着受铁驻军的名号和兵员数额。这份名目不进驿站,夹在盐铁账册里随铁料一起送,到了军镇后存档备查。”
“盐铁账册有三套。盐铁司留一套,转运使司存一套,军镇核验一套。但兵部调令底册只有一份,就藏在七口箱子的第三层里。”
赵元朗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刘子敬用了两年布局。”沈墨关上箱子,“先调包全部盐铁账册,在假账本里藏真案底。然后在顾川被囚后的第三年,又派人回来撬了一次箱子。第二次撬锁要取的不是账册——账册早就调包过了。他要拿的是调兵名目。”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第三口箱子的刀尖划痕上。
“那份册上登记着十七年前驻守江南道接应点的全部驻军番号。三年前动手的人就是刘子敬。他要在我们找到顾川之前,先一步摸清暗桩的分布,把一个一个接应点拆掉。”
他看向赵元朗。“纸条上的‘顾川死’,不是尸体。是活死人——被人囚禁在某个地方,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但人没死。刘子敬留着他的命,就是为了引我们出来。”
顾川是最后的饵料。
七年伪装,三年前替换的假账,两箱被撬开的兵部调令底册,加上今天这张掐在三刻钟内塞进铁板缝隙的纸条——刘子敬布置的这个陷阱,每一步都在等沈墨往里面跳。
沈墨没有犹豫。他转身顺着排水总管的方向往北走,赵元朗跟在他身后。管道里的水在脚下哗哗地流,黑暗中偶尔能看到头顶砖壁上渗出的水珠滴水成线。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管道上方出现了一个铸铁井盖。
井盖上铸着“朱雀北口”四个字。
沈墨推开井盖,翻身上了街面。
朱雀街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酉时三刻的暮色沉甸甸地压在街面上,石板路被白天晒透的热气蒸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街两旁的铺子掌起了灯,茶楼酒肆里人影幢幢,巡街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街尾走过。
沈墨贴着墙根往北走了三间铺子,停在荣记书局对过的乾元茶楼门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
不是随意开的。窗扇向里推了半扇,外面那扇合着,留出的缝隙恰好能容一个人的眼睛贴在窗边上往外看。这是顾川的习惯——他在这家茶楼坐了七年,每次看窗外街面时,都会把窗户开到这个角度。半扇开,半扇合,坐进去的人能把整条朱雀街尽收眼底,但街面上的人看不到他。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茶楼的门口。
门开着。
临窗的位置没有人影。
茶楼掌柜正在擦柜台,见沈墨站门口,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客官,楼上雅间请。”
“二楼靠窗那个位置。”沈墨的声音很平淡,“以前常坐的。”
掌柜擦柜台的手停了。“那位置好久没人坐了。老主顾也不坐了。”
“多久?”
“有一阵子了。”掌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客官要坐就坐别的位置,那个板凳腿松了,坐着不稳当。”
沈墨没进茶楼。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荣记书局的铺面时,余光扫了一眼书局里的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沓磁青纸,靛蓝染底,和纸条上的纸一样。铅印封条下的磁青纸是上个月的批次——纸坊染料的配比略有变动,染出来的靛蓝比之前深了两分。这个细节一般书商要半年后才看得出来,但沈墨在江南道管过盐铁转运,对纸料更敏感。
他走过书局时,脚步停了一瞬。
不是停,是换腕。
脚步没停,手腕上的凿子在袖口里转了个方向。凿尖朝外,刃口贴着掌缘。这是他惯用的持凿手势——平时凿刃朝内防脱手,只有准备动手时,才会把刃口往外翻。
因为他看见了街口的暗桩。
街尾那间杂货铺柜台后面的人,位置一直没动。双手放在柜台下面,偶尔抬头往茶楼二楼看一眼,目光扫过沈墨时会在他的腰侧停留片刻——那里挂着凿子和羊皮簿。
暗桩换防的频率被人调了。原来半个时辰换一次,现在至少一个时辰不动。刘子敬在三刻钟前塞纸条时,已经调动了朱雀街附近的暗桩,把他们锁定在了茶楼附近。
顾川就在茶楼里。但沈墨不能进去。
他转身拐进茶楼侧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有一人宽,两边是青砖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墙根处铺着一层积年的秽泥。沈墨在巷子里走了七步,停在一处墙皮剥落的位置。
他拔出了凿子。
凿刃抵上青砖的侧面,手腕一转,刃口在砖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石槽。他的动作很快,凿子在他手里像是一杆笔——横画平直,竖画笔挺,撇画干净利落,收笔时凿尖在砖面上轻轻一顿,留下一处向内回旋的勾痕。
第十七碑上的口诀。
“碑不止一块。不止是账。”
沈墨一边刻,一边在心里默念陈伯渊刻在第十七碑上的那句话。当时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以为陈伯渊说的是碑面上的账目只是表象。但当他真的用凿子一笔一划把这段话刻进青砖时,他忽然明白了。
“不止是账。”
账本只是外层。真正的秘密藏在这块碑的石纹拼接里——调兵名目、通敌密约、三十四支驻军小队的完整名单,以及一条只有继任者才能找到的归途。
陈伯渊把这些秘密凿碎了,分散嵌进第十七碑的碑文里。每一道笔画的深浅,每一处石纹的走向,都是密码。读碑的人如果只读字面意思,看到的不过是一本假账的目录。只有用凿子临摹过每一笔的人,才能从笔锋的回勾里摸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信息。
沈墨在刻到“归途”两个字时,凿尖转了个方向,笔锋折向巷子深处。在“归”字的末笔处又刻了一个鸟骨哨的图形——半个哨孔,断开的。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承认自己正在变成陈伯渊。第十七碑上的血图告诉他的不仅是熔渣渠这条退路。血图里标注了两条路:一条向东,通向排水总管的铁板出口;另一条折向南,绕过铸币坊地宫的外墙,直通朱雀街肉市地窖。
当年陈伯渊布置这两条归途时,就已经做好了被人堵死其中一条的准备。熔渣渠是明路,留给追兵追的。肉市地窖的暗渠是暗路,只有继任者看得懂血图上的标注。那条暗渠从地宫南墙下面穿过去,经过三条废弃的排水支管,最终通到肉市街尾一间砖木矮房的地窖里。
入口一直由顾川的旧部守着。守卫者是三十四支驻军小队里最隐蔽的一支——不挂军牌,不穿号衣,以肉市屠户的身份住在地窖上面,一守就是十几年。
鸟骨哨的暗号是顾川和他们约定的联络信号。断了的半个哨孔,代表急援。
沈墨刻完最后一个字,把凿子收进腰间。他退后两步,确认青砖上的刻字在暮色里足够清晰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赵元朗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巡城铺兵用的灯笼,灯罩上贴着“北城巡铺”的封条。这是他刚才在巷子外边装作盘查铺兵时顺来的——巡城兵认得赵元朗身上那件枢密院配发的武弁袍,盘问了几句就被他支走了。
“刻完了?”赵元朗把灯笼塞给沈墨,自己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哨。
沈墨点头。“字已经刻上去了。旧部认得这个笔迹,第十七碑上的口诀是陈伯渊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个指令。看到刻字,他们就知道继任者到了。”
赵元朗把铜哨吹了三声。
哨音很短,分三节。第一节平调,第二节上扬,第三节短促收尾。这是巡城信号里的“撤哨”指令——城北一带的暗桩听到这个哨声会主动撤出布防圈,往街尾巡逻。
刘子敬的暗桩虽然被锁在茶楼附近,但他手底下的人并不都是听命于一个主子的。有些人是花钱买来的眼线,有些人是从驻军里抽调的铺兵。听到官哨就得应,不听哨音的才是刘子敬的亲信。
三声哨响过后,街尾那间杂货铺里的人果然动了。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往街尾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停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茶楼的二楼,像是在等进一步的指令。
这是破绽。
沈墨在巷口的阴影里放低身形,贴着墙根的青砖往茶楼后门方向移动。赵元朗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茶楼后门对着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堆着几只泔水桶,桶边蹲着条瘦狗。沈墨绕过泔水桶,正要把手搭在门闩上,腰间的羊皮簿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自行垂落。是被人从身后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然回身。
巷子里空无一人。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青砖路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但羊皮簿的封皮上,被夹进了一张新纸条。
纸是磁青纸。靛蓝染底,和刚才塞在铁板缝隙里的那张一模一样。纸的正面没有字,沈墨翻过来——背面写着四个字。
笔锋急促,墨色未干。左手指尖蘸墨的写法。
字很小,像是在极近的距离内、用极短的时间写的。
“你已入瓮。”
沈墨看着这四个字,手上的羊皮簿合拢了。
巷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暮色沉得只剩墙头上最后一抹灰白的天光。泔水桶边的瘦狗还在,耳朵竖着,鼻头冲着巷口方向——但它没叫。
狗没叫,说明塞纸条的人没下墙。不是从巷口进来的,是从上面下来的。
茶楼后门的门楣上,有一处瓦片被踩碎了的细缝。碎瓦的断面是新茬,茬口朝下——这人刚才就蹲在茶楼后门的屋檐上,等着沈墨从巷口摸进来,然后在沈墨回身的瞬间从屋檐上伸手,把纸条插进了羊皮簿的封皮缝隙里。
能在沈墨回身的那一瞬完成这个动作,说明这人的手比他快。快很多。
沈墨把纸条夹进羊皮簿,没有追。
“他刚才可以动手。”赵元朗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已经出鞘了半寸。“他蹲在屋檐上的时候,刀尖离你后颈不到三尺。但他没动手——他塞了张纸条就走了。”
“他不是来杀人的。”沈墨说,“他是来告诉我,他随时能杀我。”
他的目光从门楣上扫过,落回羊皮簿的封皮上。纸条上的字迹和铁板缝隙里那张一模一样——左手指尖蘸墨,末笔回勾。但这张纸条的笔锋明显更急,急到“你”字的最后一笔直接在纸面上拖出了一条断墨的白痕。
写字的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底下有人在催他。或者说,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
沈墨把羊皮簿塞进怀里,和第一张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磁青纸叠在一起,纸上笔迹的细微差别在同一种靛蓝底色上被放大了——第一张纸的笔锋刻意模仿顾川的习惯,第二张纸的笔锋才是写字人自己的。他的习惯和顾川不一样,收笔时的回勾更深,墨尾拖得更长。
是刘子敬的字。
沈墨看过刘子敬的笔迹。江南道盐铁司存档的调令底册上,每一份都有刘子敬的批签。他的字是右手书写的馆阁体,工整到近乎刻板,横平竖直,撇捺收敛,和他做事的风格一样——滴水不漏。但用左手写字的时候,馆阁体的架子就散了。笔锋失控,横画内收,捺画外撇,收笔时控制不住力道,末笔回勾得比任何左撇子都深。
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刘子敬自己来了。”沈墨把刀柄上的手松开,重新按住腰间的凿子。“他刚才就在茶楼二楼。他在窗口等着我们进那个门,然后亲手把顾川杀给我看。”
赵元朗握住刀柄的手紧了三分。“那现在怎么做?”
“他以为我们只有熔渣渠一条归途。”沈墨转过身,贴着墙根退回巷口,“出口被铁板焊死,排水总管有人守着,茶楼四面都是暗桩。他布的这个瓮只留了一个口——正门。他等着我从那里进去自投罗网。”
他在巷口的阴影里抬起头,看向茶楼的屋顶。暮色已经褪尽了,朱雀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把茶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茶楼二楼临街的那扇窗户被关上了。窗格后的帘子一动不动,刚才那道等着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但他不知道第十七碑上血图标了两条路。”沈墨收回视线,把凿子从腰间拔出来,“熔渣渠是退路,肉市地窖的暗渠是进路。肉市就在茶楼正下方,从地窖进去,可以直通茶楼的货仓。当年陈伯渊布置这条暗渠,就是为了在茶楼被人围住时还能把人从底下救出去。”
赵元朗从沈墨手里接过那盏巡城铺兵的灯笼。
“你去调常兵。”沈墨说,“铺兵是听哨的,吏目是听命的。听哨的走了,听命的不动——不动的那批人就是刘子敬的亲信。你把哨子给守在北街口的铺兵,让他去城东调巡城铺的常兵。常兵到了,亲信就得避。亲信一避,外围就松了。”
赵元朗接过铜哨,没有多问一个字。沈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顺着巷子往北走,穿过两条死胡同,拐进肉市街。肉市的铺子早早就收了摊,案板上铺着湿稻草,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生油味。街尾有一间砖木结构的矮房,门楣上挂着“钱记肉铺”的招牌,招牌下边有一扇半开的地窖盖板。
盖板上的铁环已经锈得看不清纹路了。沈墨蹲下,抓住铁环往外一提,盖板下露出一道斜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低矮通道,通道的砖壁上长满了白硝,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积水的腥气。
他跳进地窖,顺着石阶往下摸。脚下的台阶湿滑,每一步都要侧着脚掌踩稳了才能往下走。走了大约半刻钟,石阶到头了。面前是一道砖墙,墙缝里渗着一丝微弱的光。
光是从砖缝另一端漏过来的。茶楼的货仓就在墙后面。
沈墨把凿子卡进砖缝,手腕轻轻一推。砖块松动了——这道墙不是砌死的,是用干码法垒起来的,砖块之间只垫了一层薄灰,没有灌浆。陈伯渊当年修这道暗门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永远封着。墙后面压着旧酒坛,酒坛一搬开就能出去。
他推开了三块砖。第四块砖刚一松,墙对面的酒坛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手从砖垛里伸过来。
手背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纵向的刀疤,刀疤从虎口一直割到腕骨。愈合后的肉结像是绑在手腕上的一圈红绳。
沈墨握住那只手。
对方的手很有劲,虎口的老茧硌在沈墨掌心里,粗粝得像砂石。那只手用力一拽,把沈墨从砖墙的缝隙里拉了过去。
砖墙后面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屠户,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水,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正是刚才伸手的那个人——虎口那道刀疤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伙计,一个抱着捆麻绳,另一个手里攥着两把杀猪刀。
屠户看了沈墨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凿子上。凿刃上还沾着砖灰,刃口在灯下闪着一丝冷光。
“碑不止一块。”屠户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常年被油烟熏坏了嗓子,“等你来凿第二十七块。”
沈墨点头。“我来了。”
屠户把剔骨刀往腰后一别,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往货仓的路。
“那条路通到楼梯拐角。”他指了指货仓深处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酒坛,“暗门在酒坛后面。推开门就是楼梯拐角,离二楼雅间的窗边只有三步。”
沈墨按了按腰间的凿子。“刘子敬在楼上。”
“我们知道。”屠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带来的人不多,四个亲信,都在二楼。一楼大堂坐了三桌暗桩,加起来十二个。外围街面上还有六个,但刚才哨子一吹,铺兵一撤,那六个人的位置已经乱了。”
“顾川呢?”
屠户沉默了一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人被绑在椅子上,嘴堵着。我们没法靠近——刘子敬的人一直守在旁边。”
沈墨的目光扫过货仓的楼梯口。楼梯拐角就在酒坛后面,他能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慢慢踱步。
“暗门推开的时候,楼梯拐角离窗边只有三步。”他重复了一遍屠户的话。
“对。”屠户盯着他的眼睛,“三步。你冲上去的那三步,他们能砍出至少四刀。你打算怎么挡?”
沈墨从腰间拔出凿子。刃口在灯下翻转,映出一道冷光。
“不挡。”他说,“我让他们砍。”
屠户愣住了。
“他们砍我的同时,我凿刘子敬。”沈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的左手写字时笔锋失控,说明他左臂的筋脉受过伤,发力有缺口。这个缺口在他转身的时候会变得更大——他写那四个字时用了左手,说明他在紧张时会下意识用左手护身。”
他把凿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刃口朝外。“他用左手挡,我就凿他的右手。他右手写了二十年的馆阁体,废了他的右手,他就废了。”
屠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剔骨刀重新拔出来。
“我们跟你上去。”他说,“我们等了十七年,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去送死的。”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走到酒坛堆前,搬开最上层的那只坛子。墙上的暗门露了出来——是一扇半人高的木门,门框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他伸手推开门。
楼梯拐角的油灯光从门外涌进来。沈墨看见了三步之外的二楼雅间,看见了半掩的雕花屏风,看见了屏风后面那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头垂着,看不清脸。
椅子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背对着楼梯口,左手负在身后,手指正在不自觉地蜷曲——那是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笔的动作,习惯性动作,改不掉。
沈墨见过这种习惯。江南道盐铁司存档的调令底册上,刘子敬用右手写馆阁体时,左手就是这么夹着笔的。
沈墨握紧凿子,踏上了楼梯。
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