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7章 沈墨没有立刻回应周铁
沈墨没有立刻回应周铁衣的话。
他蹲下身,将严仲衡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尸体已经开始僵硬,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嘲讽什么,又像是终于解脱。沈墨从他脖颈上拔出那枚铁针,擦干净血迹,重新藏回腰带夹层里。然后他扯下密道墙上垂落的半幅旧幔,盖在尸体身上。
“先把他埋了。”
周铁衣没有问为什么。他撕下自己的衣袖,扎紧脸上那道刀伤的止血点,然后和沈墨一起将严仲衡抬到密道西侧墙根下。那里有一处凹陷,像是早年地宫扩建时留下的废弃坑道。两人用碎石和浮土将尸体掩埋,又在最上面压了两块断碑,垒成一个简易的石坟。
沈墨在石坟前站了片刻。
“你脸上的伤需要缝。”他说。
“不急。”周铁衣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变过,膝盖压在碎石上,血从他脸上的刀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大人,齐晏培的事——”
“从头说。”
周铁衣吸了口气。
“属下按大人吩咐,守在驿馆后墙外的巷子里。寅时三刻,齐晏培从驿馆后门出来,换了驿卒的衣服,背着个旧包袱,混在换班的驿卒中往外走。属下本想在巷口截住他——但刘元凯的人先到了。”
“多少人?”
“八个。刀弩都有。从巷子两端同时围上来,显然是提前埋伏好的。”
沈墨数了数时间。从他在驿馆后墙盖下那枚官印,到周铁衣传回消息,前后不超过一炷香。刘元凯能在半刻钟内调动八个人包围驿站后巷,说明这些人原本就守在天安城里,而且得到了明确的指令。
不是巡逻。不是巡查。是直接冲着驿馆来的。
沈墨的眼神冷了下来。半刻钟——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刘元凯自己的决断。刘元凯虽然是禁军统领,但他调动人手需要经过枢密院批红,或者在紧急情况下动用禁军腰牌。而禁军腰牌的动用记录,第二天一早就得呈报内廷。
除非——给他下指令的人,本身就坐在枢密院或内廷的位置上,能够在规矩之外直接传令。
石碑陈生前说过,盯着驿馆的未必是赵元朗本人。赵元朗人在江南,手再长也伸不了这么快。能绕过枢密院直接调动禁军的,整个京城不超过三个人。
“齐晏培呢?”
“他被刘元凯的人带走了。”周铁衣的声音沉下去,“但他在临行前,故意摔了一跤,摔在属下的藏身处边上。他借着爬起来的功夫,在我面前的地面上划了两个字——‘十七’。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话。”
“‘归途的终点,在龙椅下第十七级台阶’。”
沈墨重复了一遍:“第十七级台阶。”
“是。”
“他说的是‘台阶’,不是‘石碑’?”
周铁衣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是。是台阶。”
沈墨沉默下来。
密道里很暗,只有从铁栅栏缺口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月光照在沈墨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把严仲衡留下的那句血字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归途归途,陈家有子名异。帝座之下,龙袍之下,还有一条。
帝座。龙椅。
龙椅之下。
还有一条。
那个“一条”,指的是一条路。一条通往龙椅之下的路。入口在第十七级台阶。
而齐晏培——这个在严仲衡手中曾经掌管暗桩名册的人——在他逃跑的最后时刻,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坐标。
沈墨看向周铁衣。“齐晏培还做了什么?”
周铁衣想了想。“他摔那一跤的时候,似乎有意将包袱压在身下。属下后来趁刘元凯的人撤离时,捡到了一样东西,是包袱碎裂时掉出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是那种驿站用的粗麻布,一角被撕破了,布面上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沈墨接过来,凑近月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简笔的地宫剖面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地宫第三层正下方,有一个狭长的空间,形状像一条折了几折的蛇。蛇头处画着一把椅子。蛇尾处画着一扇门,门上写着两个字。
“归途。”
而在蛇身的第七个转折处,齐晏培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十七”。
石阶。十七级。
沈墨把布片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刚才两枚虎符残片引发机括声的地面位置。
“石碑陈生前,你见过他几面?”
周铁衣也站起来。“三面。”
“最后一面,他说了什么?”
周铁衣回忆了片刻。“他说他的碑是石头刻的,石头不说假话。”
“还有呢?”
“他说他刻进第十七块碑里的内容,不止是陈家与京城的往来账目。属下当时追问,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那笔账大到足以改朝换代。”
沈墨停下脚步。
“不止是账?”
“是。”周铁衣说,“他说那块碑上刻的,是一份密约。前朝昭烈帝与世家签订的密约。刻在背面,埋进石心里。但密约只是内容,不是全部。他说他还刻进去了一样东西——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他没有说。只说了四个字——‘三权分衡’。”
密道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石壁缝隙里渗水的声音。
前朝昭烈帝。三权分衡。名单。
沈墨读过这段历史。八十年前,景朝的建立者——昭烈帝——起兵推翻前朝暴政,得到了关陇六大世家的全力支持。但史书上从未记载过,这份支持是用什么换来的。
如果石碑陈说的是真的,那么第十七块碑上刻的,就不仅仅是昭烈帝与六大世家之间的权力分配协议。还有一份名单。一份写在密约背面,以账目为掩护的人名清单。
什么人名值得被刻进石碑?
答案只有一个——调兵名单。三权分衡的核心,是朝廷、皇族、世家各执一份兵权。虎符分散在三家手中,但虎符能调动的是军队。军队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刀。
那份名单上写的,是能被三家共同调动的将领名字。或者是——曾被密约剥夺了兵权,被埋进历史尘埃里的人物。
而石碑陈把它刻完的那一天,就死了。
“他还说了什么?”沈墨盯着周铁衣。
周铁衣的眉头皱在一起,像是从记忆深处往外掏东西。“他说……‘三权分衡’这四个字说出口以后就咳血了,没说完。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大人——”
“什么?”
“‘密约不在碑上。碑上刻的是密约。真正的密约,在碑下面。’”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块刚才沉下去一寸的石板。
在碑下面。
他蹲下身,将怀中那两枚虎符残片再次取出,放在石板上。共鸣没有发生。但当他将母匙铁牌也放上去的时候,石板再次下沉。
一寸。
两寸。
到第三寸的时候,石板卡住了。
沈墨用手指沿着石板边缘摸索。石缝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封死了。他用刀尖撬开石缝中的封泥,撬出一根极细的铁条。铁条一断,整块石板松动了。
沈墨将石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不大,深约半尺,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碎成两半的青铜镜面,一枚已经锈蚀的铜钥匙,还有一片青石板残片。
青石板残片上刻着两个字。
“归途。”
刀锋般的刻痕,与地宫第三层石壁上那些血字的笔迹一模一样。是石碑陈刻的。
沈墨将青石板残片拿起来。残片的背面凹凸不平,像是从整块石碑上撬下来的。他忽然想起李墨林裁缝铺后间那幅被烧掉的归途地图拓片——赵元朗在火盆前说的那句话,此刻响在他耳边。
“归途是一条路。但不是逃生的路。是通往龙椅之下的路。”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归途不是用来逃的。是用来进去的。
进到龙椅下面去。
沈墨将青石板残片翻过来,刻有“归途”二字的那一面朝上,放在暗格旁边。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密道。
“比对。”
周铁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走到密道南墙,用手指点在石壁上那幅用血画出的归途图上。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井字形的标记,正上方也同样刻着“归途”二字。
沈墨将青石板残片举起来,与墙上的血图对准。
血图的归途标记,比青石板残片上的字要大三圈。但字形完全吻合——每一处笔锋的转折角度,受力深度,甚至连“归”字最后一笔向上翘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是同一把凿子。同一只手。
石碑陈在这间密道里用血画下了通往龙椅下方的地图。而在距离此地三十七里外的陈家祖坟,他将同样一幅地图刻进了第十七块石碑的背面。
两幅图。
一条路。
归途。
沈墨的视线从血图移向地面。石壁上的归途标记正下方,对应的地面位置,恰好是他刚刚打开暗格的那块石板。
他重新蹲下身,将手探入暗格,拨开细沙。
沙层之下,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是一个铁环。
沈墨扣住铁环,用力往上提。细沙从铁环边缘簌簌滑落,露出下面一块方形的铁板。铁板与暗格底部完全契合,打磨得极为精细,合在一起时几乎看不出接缝。
沈墨将铁板掀开。
下方是一条甬道。
甬道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没有灯火,黑暗浓得像墨。但站在甬道入口处,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空气流动——从深处吹来的风,带着潮湿和铁锈的气味。
风里有声音。
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穿着靴子踩在石板上,整齐划一的步伐。像是皇宫禁卫在巡逻。
沈墨抬起头,透过密道铁栅栏的缺口,看向天安城方向。
皇宫最高的那座殿顶上,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龙椅下。第十七级台阶。
“大人。”
周铁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捧着那块从暗格中取出的青石板残片,手上沾满了沙子。
“这块残片的切口是新的。不是从旧碑上撬下来的——是最近才凿断的。”
沈墨接过残片,仔细端详断口。周铁衣说得没错。断口上的石粉还附在表面,轻轻一拂就簌簌往下掉。这块残片从被凿下来到现在,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前。正好是石碑陈被杀的时间。
他在临死前,将归途的钥匙——这块青石板残片——藏进了密道第三层的暗格里。然后回到祖坟,在自己刻的第十七块石碑前,被杀了。
他至死都没有说出暗格的位置。
他只是在那面墙上用血写下了归途二字,然后画了一幅图。像是一个守了一辈子门的人,在临死前,把打开门的方法留给了能看懂的人。
“我只是看门人。”沈墨想起严仲衡临死前的那句话。“真正的门,在你脚下。”
他重新走向密道中央,将严仲衡怀中取出的那卷假帛书展开。
帛书的正面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只剩下几块焦黑的残片。但背面——石碑陈用特殊墨汁写在背面,被血浸透之后才能显露的内容——此刻在月光下,正一点点浮现出来。
沈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火。”
周铁衣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燃。沈墨将帛书背面朝上,凑近火苗。不是直接烧——是烤。用火折子隔着半寸的距离,均匀地烤帛书背面。
火烤了约莫十息。帛书背面那些已经浮现的字迹,旁边又出现了新的字。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墨迹很淡,是极浅的灰色,在月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火光映照下才能辨认出来。
那是一份密约的完整条款。
最先浮现的是正文。然后是写在正文边角处的一排小字。字迹与正文相同,但排版更密,像是事后补刻上去的附文。
沈墨凑近细看。那排小字写的不是条款——是人名。
“骁骑营都统·赵元朗,受约于第十七碑,听三家调遣。”
“飞熊卫指挥使·孟昭,受约于第十七碑,非虎符不出。”
“临淮侯世子·萧定南,受约于第十七碑,掌西山大营三千铁骑。”
名单很长。从三品以上的将领到五品的卫指挥,一共刻了十七个人名。每个人名的后面都跟着四个字——“受约于碑”。
这不是单纯的将领名录。这是被密约约束的调兵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份昭烈密约的约束范围内。他们的兵权不归属于朝廷、皇族或世家中任何一方——而是归属于三家共同执掌的第十七块碑。
所以赵元朗说,三千铁骑的调兵令依据在第十七碑上。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名单上第一个被刻进去的人。
“这是……”周铁衣倒吸了一口气。
“昭烈帝与六大世家的三权分衡密约。”沈墨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条款写得很清楚。第一条:调兵虎符一分为三,朝廷执其一,世家执其一,皇族执其一。三方各不相属,非三家合一不得调动京畿三万禁军。
第二条:盐铁专营之权三分。朝廷掌开采,世家掌冶炼,皇族掌运输。三方互相制约,任何一方不得独占。
第三条:龙椅下第十七级台阶,为死士藏身处。其下建有密道,直通枢密院与内廷。密道由三方共同派员守卫,每方各出三人,合九人之数。非三家共签不得开启。
沈墨念到第三条时,停住了。
龙椅下第十七级台阶。死士藏身处。密道直通枢密院与内廷。
这就是归途的终点。
不是逃生出口。是一处藏身所。一处只有三方势力同时在场才能打开的密室。当年昭烈帝修建它,是为了在三方势力发生冲突时,有一个可以坐下来谈判的地方。
但现在——它被内鬼用来传递情报。
刘元凯的人能在半刻钟内赶到驿馆,不是因为他们在跟踪沈墨。而是因为有人在皇宫地下,通过这条密道直接向禁军下达了指令。指令从第十七级台阶的密室里传出,经过地宫,抵达枢密院,再由枢密院直接发到刘元凯手中。
整个过程,连一炷香都不用。
沈墨将帛书继续往下烤。火折子的光很微弱,但足够照亮接下来的文字。第四条:凡涉及废立、调兵、罢相、改税四事,须三权共议。三家各执一票,两票通过方可施行。
第五条:如有一方违约,另两方可据此密约,调西山大营三千铁骑入京勤王。
第六条写得最长。沈墨逐字逐句地辨认。
第六条:此密约一式六份。五份以铁卷刻成,分存五大世家宗祠。第六份以碑文形式,刻于陈家第十七碑背面。碑文以账目为名,实为密约全文。附调兵名册于左。立碑人陈伯渊,刻碑人——
刻碑人后面只有姓氏,没有名字。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
但沈墨知道那是谁。
石碑陈。
陈伯渊将密约全文和调兵名单刻进了第十七块石碑的背面,以账目的形式瞒天过海。而石碑陈——那个在临死前写下“我只是看门人”的人——将他主人的遗愿刻进了石头里。
石头不说假话。
“陈家第十七碑,不是账目。”沈墨将帛书小心地卷起来。“是一份可以调兵的密约,外加一份十七人的调兵名单。赵元朗说的三千铁骑,调兵令的原始依据,就刻在那块碑上。”
周铁衣的手微微发抖。“那块碑现在在哪?”
“在陈家祖坟。”沈墨说,“但密约的真本——那份能让三千铁骑入京的合法依据——已经被严仲衡的幕后之人盯上了。”
他想起严仲衡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帝座之下,龙袍之下,还有一条。”
还有一条。指的不仅是一条路。还有一个人。一个藏在龙袍下面的人。这个人坐在龙椅附近,能听到内廷的每一次密议,能看到枢密院的每一道文书,能通过密道在第一时间向刘元凯下达截杀令。
石碑陈说过,盯着驿馆的未必是赵元朗本人。赵元朗只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真正的内鬼,不在江南,在京城。在皇宫里。
“刘元凯的背后还有人。”沈墨将烤出密约的帛书收进怀中,语气平静。“不是赵元朗。是一个能随时动用密道的人。这个人不在名单上——但他知道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周铁衣的脸色变了。“大内?”
“不一定。”沈墨说,“但一定离龙椅很近。”
他忽然想起石碑陈的血书:“归途归途,陈家有子名异。”
陈家有子名异。不是指名字叫陈异。是指陈家还有一个儿子,身份不同。这个人还活着,而且在江南道上林县,化名陈柏年。
“江南道上林县。”沈墨说,“陈家旁支。陈瑞,化名陈柏年。调兵名单上第一句——‘骁骑营都统·赵元朗,受约于第十七碑’。但第十七块碑是陈家祖坟的碑。陈家如果已经绝后,这份密约的约束力就失效了。所以赵元朗一直在找陈家后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陈家是否真的绝后。如果陈家还有后人,第十七碑就依然有效,名单上的将领就依然受密约约束。如果陈家死绝了,第十七碑就只是一块石头,三千铁骑的调令就作废了。”
沈墨按住袖中那块青石板残片。“所以赵元朗一边在找陈柏年,一边在防着京城的幕后之人先找到他。两条线,一条在江南,一条在天安。”
周铁衣接过话头。“石碑陈生前也提过陈柏年这个名字。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去找陈柏年——但不是现在。是等第十七块碑被人挖出来之后。”
“为什么?”
“因为陈柏年手里有石碑陈花了十年时间刻的另一样东西。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三块铜板上。石碑陈说,只要三块铜板合在一起,第十七块碑上的密约才算完整。否则光有石碑上的名单,没有铜板上的调兵符印,三千铁骑还是动不了。”
沈墨的手指按住袖中那块青石板残片。残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血渗出来,浸入归途二字的刻痕里。
他忽然明白了石碑陈的布局。
第十七块碑上刻的是密约和名单——这是公开的证据,是法理依据。铜板上刻的是符印——是调兵的虎符拓印,是实际操作的凭证。石碑在陈家祖坟,铜板在陈柏年手里。两样东西分开,就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独吞。
所以严仲衡的幕后之人即便拿到了第十七块碑,没有铜板上的符印,三千铁骑依然调不出来。
而赵元朗即便找到了陈柏年,没有石碑上的名单,他连谁是受约于碑的将领都查不全。
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石碑陈把陈家最后一张底牌,分成了两半。一半埋在祖坟里,一半藏在活人手中。
“铁衣。”
“属下在。”
沈墨将青石板残片放到周铁衣手中。“带这块残片,去江南道上林县。找到陈柏年。以铁牌为信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不是母匙铁牌——是他在江南道时用过的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官名和姓氏。他将腰牌翻过来,用刀尖在背面刻下四个字。
“见碑如见祖。”
这是石碑陈帛书上那四行字的最后一句。
周铁衣接过残片和腰牌,跪地叩首。“大人,您呢?”
沈墨站起身,看向暗格下方那条狭窄的甬道。
“我走这条路。”
“大人——”周铁衣的声音变了。“这条路通往皇宫地下,那里有禁军,有机关,还有——”
“还有内鬼。”沈墨打断他。“齐晏培逃跑时,刘元凯的人能在半刻钟内赶到。他们不是在跟踪我——是有人在京城中枢直接向刘元凯下达指令。指令传递的速度比烽火台还快。只有一种可能。”
他指向脚下的甬道。
“他们用的是密道。这条密道从皇宫地下出发,穿过地宫,直达枢密院,再延伸到天安城各个紧要所在。石碑陈的血图标注了三层机关中枢,第三层在地宫,第二层在枢密院,第一层——在龙椅下。”
他蹲下来,将手探入甬道入口。风从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也带着远处整齐的脚步声。
“第十七级台阶。不是龙椅下的第十七级——是从地面往下数的第十七级。死士藏身处,密道枢纽,三家共管的密室。”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我要进去看看,那个密室现在归谁管。能在半刻钟内传令禁军的,一定是能自由进出密室的人。他以为自己藏得深——但密道会告诉我答案。”
周铁衣咬紧牙关。“属下跟大人一起。”
“不行。”沈墨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江南道上林县的陈家旁支,只有铁牌才能让他们开口。石碑陈花了十年刻的三块铜板,如果被人抢先找到,第十七块碑上的密约就是一张废纸。陈柏年如果死了,名单还在,但符印就彻底没有了。三千铁骑就永远调不出来。”
他按在周铁衣肩上的那只手,力道很重。
“找到陈柏年。拿到石碑陈留下的三块铜板。然后——去西山大营。”
周铁衣猛地抬起头。
沈墨没有再说。他将甬道入口旁的石板重新合上,只留下一条可以推开的缝隙。然后他走向密道出口的铁栅栏,站在月光照进来的地方。
“你从棺村方向走,沿着采石场旧道。刘元凯的人都在城里搜,野外布防至少要到天亮才能到位。天亮前,你必须出城。”
“那大人——”
“我不会有事。”沈墨说。他从袖中取出严仲衡留下的那卷烤出密约的帛书,用刀割下一截,将剩下的部分塞进怀中。“密约上写了——三家共管密室,非三方共签不得开启。在我没有弄清楚是哪三家之前,那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没有人能单独进入密室。
包括内鬼。
周铁衣不再说话。他跪下来,朝着沈墨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将青石板残片和铁牌收进怀中,头也不回地走出密道出口。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密道深处的石壁上。影子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片冷白的月色里。
密道里只剩下沈墨一个人。
他重新蹲下身,掀开暗格底部的铁板。甬道里那丝微弱的空气流动还在。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与寒意。
沈墨侧身挤进甬道。
甬道内壁的石料很古老,比上面地宫的石料还要旧。石壁上凿着粗糙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沈墨一边走一边数。
一级。两级。三级。
每级台阶的高度大约七寸,是皇宫禁城标准台阶的规制。
七级。八级。九级。
走到第十级时,石壁上开始出现刻痕。不是血字——是用凿子刻的标记。标记很旧,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滑,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六大家族的族徽。每个族徽旁边都刻着一个“守”字。
十三级。十四级。十五级。
走到第十六级时,沈墨停住了。
前面的第十七级台阶,与之前所有的台阶都不一样。
它比别的台阶宽了一倍,像是两个台阶合并在一起。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但青苔中间有一块区域是秃的——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摩擦得石面都微微凹陷了。
台阶侧面,青苔掩盖的地方,有一处凹槽。
沈墨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青苔。凹槽的形状很规则,是凿出来的,深约两寸,宽度与他的手掌相当。凹槽内部很光滑,像被人反复摸过。
他将手探入凹槽。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石壁。然后——石壁微微下陷,向下凹陷了不到半寸。
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声,从台阶下方传来。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是一个铜制机关人偶,嵌在第十七级台阶下方的石壁夹层中。人偶只有半身,肩部以下的铜壳已经生了绿锈,但肩部以上的面庞被磨得锃亮——眼眶中嵌着两枚发光的夜明珠。夜明珠的光芒极微弱,但在完全黑暗的甬道中,足够照亮人偶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脸。
它在看着沈墨。
然后,它缓缓张开了嘴。
嘴里衔着一卷发黄的丝绢。
沈墨伸手去取。指尖碰到丝绢的一瞬,机关人偶的嘴合拢了。
铜牙咬进他食指的皮肉。
不深。但刚好咬破了血管。血顺着人偶的嘴角流进铜壳内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然后,沈墨听到了三声钟响。
从皇宫方向传来的钟声,穿透了二十三级石阶,穿过整条密道,在这条通往龙椅之下的甬道中回荡。
密道内壁开始渗水。不是从上往下渗——是从下往上。水从石缝里漫出来,带着浓烈的硝石味。
沈墨低头看着那只咬住他手指的铜偶,终于看清了人偶嘴唇内侧刻的那行字。
“以血喂偶,门方能开。一血一命,三血三命。”
血。
密道。
三声钟响。
沈墨没有拔出手指。他任由那枚铜牙继续咬紧,任由自己的血沿着人偶的面颊往下流,滴进黑暗中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了第四次钟声。
这一次,钟声更沉,更闷。不是报时的钟。
是太庙的钟。只有在皇帝驾崩、天灾大疫、或三权共议之时,才会敲响的那口钟。
沈墨在黑暗中听着那钟声,纹丝不动。
机关人偶的眼眶里,夜明珠的光亮忽然跳动了一下。
然后,人偶再次张开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