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6章 河滩暗火
芦苇荡里的泥地比看起来要软得多。
沈墨一脚踩进去,泥水漫过了脚踝,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他稳住身形,压低重心,将铜印攥在左手里,右手拨开面前的枯黄苇秆。芦苇比他高出半个头,割手的叶子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细细的血痕。晨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烧焦的木头味儿——那是上林县城还在烧。
他没有回头。
赵元朗留下的暗哨不会设在显眼处。按照陈伯渊绢片上的第一个坐标——谐音暗码“枯木逢春”——对应的是河滩东侧的一株半截老槐。沈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新桥洞下看过的羊皮卷地形图,那株老槐应该在芦苇荡往里二百步,靠近古河道的岔口。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
芦苇丛开始变得稀疏,脚下不再是软泥,而是踩实的沙土。这说明有人长期在这里活动,踩出了一条隐蔽的便道。沈墨蹲下来,借着晨光查看地面——沙土上有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很深,不像是农户的草鞋,更像是军靴。
他顺着脚印往西侧走了十几步,在一丛密不透风的苇墙后面,找到了那株老槐。
老槐树被雷劈过,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树心已经空了,裂口处却长出了新的枝条。沈墨站在树下,按照绢片上的指示——把铜印的印面朝外,拇指扣住印钮,在树干上连敲三下,每一下间隔两息。
第三下刚敲完,身后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芦苇丛里传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慢慢转过来。”
沈墨没动。他把铜印举高,让印面迎着晨光。天权的篆字在铜锈斑驳的印面上清清楚楚。
“陈伯渊留的铜印。”他说,“我是来接管你们的人。”
芦苇丛沉默了几息。然后弓弦松了,一个穿着土褐色短打的汉子从苇墙后面走出来。他看上去四十出头,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左手的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汉子走到沈墨面前,盯着铜印看了很久,突然单膝跪下。
“‘天权’印。”他抬头看着沈墨,声音有些颤抖,“军爷,您是从陈大人那里来的?”
“陈伯渊死了。”沈墨说,“他死在枯井里,尸骨还没来得及收。”
汉子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刀的手收紧了一瞬。他站起来,朝芦苇荡深处打了个呼哨——三长两短,模仿的还是苇莺的叫声。
片刻之后,周围的芦苇丛里陆续站起十几条人影。他们都穿着和汉子一样的土褐色短打,腰间别着雁翎刀,脚上蹬着军靴。这些人从芦苇里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沈墨数了一下,眼前一共十二个人。绢片上说的是三百明兵,其余的人应该分散在附近的其他坐标点。
刀疤汉子自我介绍叫于广,是这三百人的头儿。原先是枢密院直属斥候营的百夫长,三年前被赵元朗秘密抽调到上林县,任务就是守在这片芦苇荡里等命令。
“等什么命令?”沈墨问。
于广抹了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羊皮上用炭条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了十七个点的位置。沈墨一眼就认出来——那十七个点对应的是地宫里的十七块石碑。
“赵将军让我们守的是这些。”于广指着地图上的第十七个点,“第十七碑的背面,陈大人刻了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每一个都欠陈大人一条命。他让我们记在脑子里,等有人拿着‘天权’铜印来的时候,就把名单交给那个人。”
沈墨心里一跳。
陈伯渊留在石碑上的刻痕——碑中不止是账。
“名单呢?”
“在这里。”于广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陈大人不让写下来。他说石碑能被人拓走,脑子里的东西谁都拓不走。”
他闭上眼睛,背了起来。
“‘元丰十七年漕粮案,江南道巡抚衙门主簿周慎之,私改水运账册,贪墨漕粮三十万石,同谋为枢密院佥事郑伯安、盐铁司转运副使赵继先、天安城朱雀街粮铺掌柜钱大有——’”于广睁开眼睛,“后面还有,一共四十七个人。”
沈墨的呼吸停了半拍。
四十七个人。陈伯渊在石碑里藏的不是账本,是一份完整的通敌密约名单。这四十七个人里,有巡抚衙门的官,有枢密院的将,有盐铁司的吏,还有民间的商户。他们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条从江南道直通朝堂的暗线。
而这条暗线的最顶端,必然指向那枚“甲字第三百一十七号”钥匙的主人。
“你刚才提到第十七碑,”沈墨压住心里的翻涌,问出于广话里最关键的那个信息,“地宫里的那些碑,你们进去过?”
于广点头。“暗渠的出口就在第十七碑正下方。那是个天然溶洞,陈大人在挖地宫的时候故意留了一手——他把暗渠的入水口修在第十七碑的底座下面,只要抽掉碑座的三块条石,暗渠的水就能灌进一条通向河滩的古道。”
“什么古道?”
于广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身后的私兵,那些汉子们的表情告诉他,于广接下来要说的事,很可能连他们都没听过。
“陈大人管它叫‘归途’。”于广说,“那是一条比上林县城还老的地道。听老辈人说,前朝的时候有个王爷在这儿养私兵,挖了一条直通天安城外的密道。后来王爷被抄家,密道的入口被堵死了。陈大人在修地宫的时候,意外把暗渠挖进了那条密道的出口。”
沈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直通——天安城外。
陈伯渊留的第三条路,不在上林县。在地底下。
“你们进去过?”
“进去过一段。”于广摇头,“但里面岔道太多,没有图纸根本走不通。陈大人进去探了三次,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说——‘这条路通不到天安城,但能通到一个比天安城更危险的地方。’从那以后就没再让我们进去过。”
沈墨把铜印收进怀里。
他必须走一趟那条密道。陈伯渊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三个字——归途非归。在枯井里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在告诉他答案了。归途不是回去的路,而是另一条通向真相的路。
“于广,”沈墨说,“刘元凯的人到哪儿了?”
于广朝河滩方向看了一眼。“两刻钟前,我们的暗哨在南边的芦苇荡里发现了脚印。来的人不少,至少有二十个,都穿的是天安府衙门里的差靴。”他顿了顿,“但他们没走河滩,而是绕到了西边的柳树林,看样子是想包抄这里。”
“你们有多少人守在暗渠口?”
“三十个。”于广说,“其余的人分散在另外四个坐标点,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
沈墨迅速在心里盘算。三十个训练有素的私兵对上二十个衙门差役,胜算不低。但问题是——刘元凯的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离开天安城之前只留了一条暗记,那条暗记只有孙延昭看得懂。
除非。
刘元凯从一开始就知道上林县有个河滩。
除非他在天安城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内鬼。不是赵元朗本人。赵元朗要出卖他的话,早在枯井里就能动手。这个内鬼一定在枢密院内部,位置比赵元朗高,能接触到他接触不到的信息。
陈伯渊在绢片上留的那句暗语他没忘——“未必是赵元朗。”
现在他明白了。陈伯渊早就怀疑枢密院里还有更高层的人参与其中,只是没来得及查证就死在了枯井里。
“于广,”沈墨做了决定,“我要从暗渠下去,进那条密道。”
“军爷,那条路太危险——”
“我没得选。”沈墨打断他,“薛文正把地宫封死了,前门后门全是桐油桶。刘元凯的人已经追到了河滩边缘,我如果不走暗渠,就会被困死在这片芦苇荡里。何况——”
他拿起于广手里的羊皮地图,指着第十七碑的位置。
“陈伯渊在枯井里给我留了四个字,‘归途非归’。他临死前花那么大代价在石碑上刻下裂纹,不是为了告诉我地宫里埋着桐油桶。他是想让我找到这条路。”
于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单膝跪了下来。
“军爷,”他说,“我和弟兄们守在这儿三年了,守着陈大人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道命令。现在您拿着铜印来了,您就是我们的主将。”
他抬头,眼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您在那条密道里看到什么,都别学陈大人。他探完第三次回来,在枯井边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于广,有些真相看见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
县城东门外,火光已经烧到了最旺的时候。
孙延昭蹲在一道干涸的排水沟里,借着燃烧的干草垛作掩护,盯着东门外的官道。他披着一件从土地庙里捡来的破蓑衣,脸上抹了泥,看起来和那些在城外躲火灾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陈瑞比他早到一步。
这个老仵作被孙延昭从暗渠出口拽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一条腿还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看到孙延昭手里那张写着“陈瑞按计行事”的纸条时,什么话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他摸到了东门外。
现在他就蹲在孙延昭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从土地庙里拆下来的铜香炉盖,当成防身的东西。
“孙都头,”陈瑞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又尖又细,“韩大人的车驾就停在前面半里地,您让我怎么拦?”
“不用拦。”孙延昭盯着官道尽头那辆青帷马车,以及马车周围正在观望东门火势的骑士们,“沈主簿让你做的只有一件事——等韩知远的人从东门大街退出来的时候,你就从侧面迎上去,告诉他们东门大街被火堵死了,唯一的活路是绕道南巷。”
“南巷?”陈瑞愣住,“南巷不是条死胡同吗?尽头被薛文正的人用砖墙堵死了——”
“所以才让你这么说。”孙延昭转过头看着他,“薛文正在南巷布了埋伏,他以为韩知远的车驾会从东门大街进城,然后被他安排的人截杀。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韩知远的车驾引到薛文正的埋伏圈里,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陈瑞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当了一辈子仵作,验过无数具尸体,但从来没有亲手参与过一场谋杀。
“这是要杀——”
“杀的是薛文正的人。”孙延昭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陈师傅,你藏在枯井里的时候听到薛文正亲口说的那句话——‘韩知远一到上林县,就把地宫里的账摊开给他看,然后让他死在这里。’薛文正要杀韩知远,嫁祸给沈主簿。我们现在做的,只是让这把火烧到薛文正自己头上。”
陈瑞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东门大街上,一堵烧焦的墙轰然倒塌,火星飞上天空,在半空中炸开,像是放了一场无声的烟花。韩知远的车队开始出现骚动——打头的骑士勒马后退,几个随从围到青帷马车旁边,似乎在请示该怎么办。
孙延昭捏紧了手里的刀柄。
他看见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然后是韩知远本人。他穿着四品文官的天青色官服,头上戴着乌纱帽,身形瘦削,胡须灰白,脸上的皱纹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要深得多。他在随从的搀扶下踩上马凳,站在车辕上朝东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朝东门大街的方向指了指。
他在下命令。
打头的骑士领命,策马冲向东门大街,应该是要去查看火势。但还没等他骑到街口,迎面就撞上了一队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溃兵。
那些溃兵穿着上林县巡检司的号衣,满脸血污,一看到韩知远的车队就像看到了救星,扑通跪倒在官道上,声嘶力竭地喊—— “韩大人!薛大人让我们死守东门,但火太大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打头的骑士勒马回撤,向韩知远禀报。
韩知远站在车辕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朝那个溃兵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答话。
就在这时——
一道火舌从东门大街的南侧巷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意外失火,是人为布置的燃烧陷阱。
薛文正让人在南巷两侧的房屋里堆满了干草和桐油,原本是为歼灭韩知远的护卫设置的。但那队溃兵刚才逃出来的方向,恰好把火线引向了南巷。
火舌吞没了整条巷子,几个还没来得及跑出来的溃兵被卷进去,惨叫声从烈焰中传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韩知远的车驾被迫再次后撤。
而就在这时,陈瑞从排水沟里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朝韩知远的车队走过去。孙延昭看见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陈瑞走到车队前,被骑士拦了下来。他说了句什么,骑士犹豫了一下,回头朝韩知远喊了一嗓子。
韩知远朝陈瑞招了招手。
陈瑞走近马车,摘下头上的破帽子,露出脸来。
“韩大人,”他说,声音因为用力压制紧张而显得格外低沉,“小的是上林县的仵作陈瑞。薛大人在南巷布了伏兵,您不能从东门进。唯一的活路——”
他抬手,指向南巷反方向的那条窄街。
“走西门大街。那里火还没烧过去,可以直通县衙后门。”
韩知远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你为什么要告诉本官这些?”
陈瑞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起沈墨在枯井里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话,死了的人说不出来,活着的人替他说。”
他抬起头。
“因为七年前,死在漕运暴乱里的那四百个民夫里,有我哥。”
韩知远的脸色变了。
七年前的漕运暴乱,起因是盐铁司赵元朗查扣了一批从江南道运往漠北军镇的私盐。押运私盐的盐商煽动漕工闹事,演变成一场小规模的暴乱,最终被天安府下令镇压。四百多个漕工被抓,关在上林县的大牢里,三天之内全部“瘐死”。
而那份镇压的命令,正是韩知远签署的。
韩知远盯着陈瑞看了很久,然后沉声说:“走西门大街。”
---
地宫后门的桐油桶已经搬好了。
薛文正站在第十七碑前,看着手下的人把最后一桶桐油垒在条石缝隙上。他手里攥着一根浸了松脂的火折子,手心里的汗已经湿透了袖子。
但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搬油桶累的,是因为他刚刚接到的那封密报。
密报是用飞鸽从天安城传来的——鸽子腿上的铜管里塞着一张只有三指宽的纸条,纸条上写了六个字。
“甲字第三百一十七号,已取走。”
沈墨取走了那枚钥匙。
薛文正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当然知道那枚钥匙关联着什么——甲字第三百一十七号石匣,夹层里藏着的三块密折碎片。那三块碎片拼在一起,是一封权相亲笔写给江南道漕运总督的密信。
信上写的不是普通的官场来往。
信上说的,是一件能掀翻半个朝堂的事。
而最关键的是,那封信的末尾,署名不是权相本人。是一个代号——“归途”。
薛文正在权相麾下效力十二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代号。直到三年前,他无意中在权相书房的暗格里翻到一封烧掉一半的旧信,落款用朱砂写着一个“归”字。
他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归”字代表的人,不在天安城。在比天安城更深的地方。
“薛大人!”一个亲兵从后门的方向跑过来,脸色惊慌,“暗渠出口——堵死了!”
薛文正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
“谁堵的?!”
“看痕迹、是、是赵元朗留下的私兵——”
薛文正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元朗。那个死在枯井里的都尉,临走还给他留了一手。
他松开了亲兵的衣领,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第十七碑上。石头冰凉的温度透过官服渗进皮肤,让他后脑勺发麻。
暗渠出口被封死,意味着整个地宫变成了密室。他烧了这里,就等于把自己也困死在火场里。
“把桐油桶搬开!”他嘶吼起来,“搬开后门!快!”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往后门跑,但谁都知道来不及了——十七桶桐油已经全部垒死,油顺着石缝渗下去,浇透了后门的木质门轴。只要一个火星溅上去,整扇门就会变成一堵火墙。
薛文正弯腰去捡地上的火折子,手指刚碰到松脂浸过的木柄,又缩了回来。
他认出来了。
这块火折子,是沈墨留给他的。
在枯井岔道的暗门前,沈墨对他说过一句话——“薛大人,我为你准备了火。”
他当时以为沈墨是在虚张声势。
现在他明白了。
沈墨从踏进那口枯井的第一刻起,就算好了他会走到这一步。算好了他会烧地宫,会封死前门后门,会把自己困在这十七块石碑中间。
而沈墨唯一没算到的——
是那枚“甲字第三百一十七号”钥匙,牵出来的那个名字。
薛文正靠在石碑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颤抖。
那个代号“归途”的人。
沈墨查到了那枚钥匙,很快就会顺着密折碎片查下去。一旦他查到那三块碎片上写的密信内容,就会知道他正在对付的敌人——不是权相。
是权相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连权相都不敢直呼其名的人。
---
沈墨站在暗渠的入口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金色的光穿过苇秆的缝隙洒在河滩上,把泥水照成了暗红色。远处上林县城的火光还在燃烧,浓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成一片灰色的雾。
于广带着他穿过一道用苇席伪装的暗门,下到一个隐藏在河滩岸壁里的天然石洞。石洞里湿气很重,洞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头被踩得溜光——那是三年里于广和手下的三百私兵来回巡逻留下的痕迹。
暗渠的入口在石洞底部。
那是一道用碎石砌成的拱形门洞,高约一丈,宽度只容两人并肩。门洞两侧的石壁上凿出了深深的凹槽,那是用来安放闸门的地方。于广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映在石壁上,照出一幅幅刻在石头里的壁画。
壁画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沈墨还是能辨出一些轮廓——盔甲,战马,一面倒了半截的王旗。
那是于广提到的那位前朝王爷留下的痕迹。
“军爷,”于广在暗渠尽头停下脚步,“前面就是第十七碑的底座。从这个位置往上,抽掉三块条石,就能看到陈大人留下的刻痕。”
他举起火把照向头顶。
沈墨抬起头。
第十七碑的底座是一整块花岗岩,三块条石嵌在岩壁上,表面布满了水渍和苔痕。但其中一块条石的缝隙里,塞着一块叠成条的绢布。
沈墨伸手去取。
绢布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十七条岔道,每一条都标注了一个数字。最下方的一行小字写着陈伯渊的笔迹。
“第十七条,通向归途。慎入。”
于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军爷,这条岔道陈大人探过三次,每次回来——”
“我知道。”沈墨把绢布叠好收进怀里,然后对于广说,“你带着弟兄们撤出河滩区域。刘元凯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会搜这片芦苇荡。你们去第三个坐标点,在那里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沈墨想了想。
“如果在三天之内,县城的正门冒出火光,你就带人往河滩撤。如果三天之内没有火光——”
他顿了顿。
“就烧掉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单。一个字都别留。”
于广攥紧了手里的刀。
“那您呢?”
沈墨已经跨过了最后一块条石,踩进暗渠冰冷刺骨的积水里。水漫到了膝盖,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窜。他提起孙延昭留给他的那件旧短袄的衣摆,抬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黑暗深处传来微弱的水流声。那是地下河经过千年冲刷,在岩石中开凿出的自然通道。陈伯渊探了三次都没走完的那条密道,就在前方二十步。
“我去走一趟陈伯渊没走完的路。”
沈墨从于广手里接过火把,朝暗渠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于广压低了的声音。
“军爷。您是天权铜印的新主将,有句话,我琢磨了很久,还是得告诉您——刘元凯的人不是从河滩正路来的。他们绕了柳树林,避开了我们设在西边的三个暗哨。能知道这片芦苇荡里藏着私兵的人,一定在赵将军那里待过。”
沈墨回过头。
“你想说什么?”
于广站在暗渠的入口,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将军不会出卖您。但枢密院里知道这片芦苇荡的人,不止赵将军一个。”
沈墨没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
脚下踩到了一块活动的条石,条石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声——那是前朝密道的入口。他用脚尖踢开条石上的泥垢,露出一块刻着字的石板。
石板上的字已经被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借着火把摇晃的光,沈墨还是辨出了那几个字的轮廓。
“归途者——”
后面的字被一块砸掉缺口的碎石盖住了。
沈墨弯下腰,挪开碎石。
缺掉的那一块里,刻着一个字。
“死。”
归途者死。
沈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腰间的钥匙——那枚从甲字第三百一十七号石匣里取出的铜制长匙,正贴着他的肋骨,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了通往密道的第一级石阶。
身后的水声突然被一道沉闷的声响打断了。
那是石闸落下的声音。
沈墨猛地回头——暗渠入口的方向,一道厚重的石闸正在缓缓下降,把于广举着火把的身影截断在另一边。于广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然后被落下的闸门完全遮住。
有人在操控石闸。
沈墨举起火把照向头顶的石壁,在闸门上方的条石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用朱砂画的箭头。箭头指向他前方的密道深处,旁边写着两行细密的小字。
第一行是旧字——陈伯渊的笔迹。
“此门落下,只能从内推开。推门者须持天权铜印按入箭槽左旋三圈,方可启门而出。”
第二行是新字——墨迹比陈伯渊的字更浓,下笔更重,像是才写上去不久。
“门外甲字第三百一十七号锁孔已开,密道尽头有人在等你。”
沈墨的瞳孔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笔迹。
赵元朗。
赵元朗没有死在枯井里——或者说,在死之前,他来过这里。他补上了陈伯渊没写完的提示,然后亲手关上了这扇石闸,等着有人拿着铜印和钥匙,走完这条归途。
沈墨按住铜印,在石壁的箭槽里找到了一个凹痕,将印面镶进去,左旋三圈。机括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身后石闸纹丝不动——但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嵌在石壁上的油灯,灯芯不知被谁点燃,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凿满了字,每一行都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刻上的。
沈墨举着火把凑近去看。
“元丰十九年,腊月初三。权相密令,归途入口封死,凡知情者——杀。吾藏于此地七日,粮绝水尽,留此记以待后来人。陈伯渊顿首。”
下面是另一段,刻痕更新。
“元丰二十一年,五月十七。沈主簿见字如晤。名单四十七人,不足为证。密道尽头之人,手握先帝遗诏。欲扳倒权相,非此人不可。然此人非友,切记。赵元朗绝笔。”
沈墨攥紧了火把。
赵元朗绝笔。这个男人在枯井里被他看着咽了气,却在咽气之前,已经在密道深处刻下了自己的遗言。
他抬起头,看向石阶尽头的黑暗。
密道深处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地下水的潮气,而是墨香。浓得化不开的墨香,像是有个人在密道尽头,磨了一池新墨,正在等他。
沈墨踩下第二级石阶。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投在刻满字的石壁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映得忽明忽暗。
密道尽头,有人在等他。
而且这个人,赵元朗用一个“非友”来形容。
一个手握先帝遗诏的人。一个连权相都忌惮的人。一个藏在密道深处,磨墨相候的人。
沈墨继续往下走。
第十七条岔道,通向归途。归途者死,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