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6章 茶肆夜话
门推开的那一刻,沈墨愣住了。
茶肆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靠墙的博古架,摆着几只青花瓷瓶和几本泛黄的书。柜台还是那张老榆木柜台,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十年前陈伯渊教他刻碑时留下的。连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都没换,画纸已经黄得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像是随时会碎。
唯一不同的是柜台后的那张脸。
陈伯渊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金黄透亮,是旧年的君山银针。他抬起头,朝沈墨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关门。”
沈墨下意识地伸手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站在原地,看着陈伯渊,脑子里翻涌着无数问题,却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
陈伯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
沈墨走过去坐下,桌上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陈伯渊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香扑鼻,是君山银针特有的香气。
“你喝过这种茶。”陈伯渊说,“那年秋天,我最后一次给你上课,泡的就是这个。”
沈墨端起茶杯,没有喝。他盯着陈伯渊的脸,一字一字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是死了。”陈伯渊放下茶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庚午年冬月,刘子敬带人围杀我,那晚我确实布了替身,自己潜入地宫藏身。这一藏,就是十年。”
“十年。”沈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你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我来找你?”
“不全是。”陈伯渊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来了,这个时机就到了。”
沈墨把怀里的拓片和铜钥匙摊在桌上。三把钥匙和一张拓片,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拓片展开,十七碑背面的碑文完整地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日期,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陈伯渊接过拓片,眯起眼睛看了半晌。他的手指在碑文上游走,最终停在一处。
“庚午年冬月,调兵三千,分驻三地。”他念出这行字,声音沉沉的,“后面跟着的不是账目,是人。十七碑背面刻的,是一份调兵名录的索引。”
他把拓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这里,碑背另有字。非账,乃人。”
沈墨凑过去看,果然在拓片边缘看到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着一串人名和对应的日期。他数了数,有三十多个名字,有些是武将,有些是文官,还有些他从未听过的职务。
“这不是完整的名单。”陈伯渊说,“十七碑的索引只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两份,刻在其他石碑里。而调兵名录的真正完整副本,在地宫第三层。”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翻开,放在桌上。笔记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上面是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
“庚午年冬月的京畿驻军移防日档,被人篡改了。”陈伯渊指着笔记里的一页,“你看这里,冬月十五,本该有三营兵马换防,但日档上的记录是‘空’。这不可能,调兵必须有记录,哪怕是一句话。”
沈墨接过笔记,看到那一页上写着:“庚午年冬月十五,京畿驻军移防,日档空。”
“空?”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时间段的移防记录被人抽走了,重新誊写了一份假的。”陈伯渊说,“真正的记录,在调兵名录里。第十七碑的索引记录了这次移防的细节,三千兵马从京畿调往漠北,沿途经过三个驿站,每个驿站都有人接应。”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三千兵马,悄悄调往漠北,沿途的驿站都有人接应。这分明是一场秘密调兵,目标只有一个——边境。
“所以,庚午年冬月的那场仗,不是意外?”沈墨问。
陈伯渊没有回答,而是翻开笔记的另一页,指着上面画的一幅图:“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地宫的结构图,分三层。第一层是入口,第二层是机关密室,第三层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的正中央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盘旋的蛇,蛇头咬住尾巴。
“归途。”陈伯渊说,“第三层石门的机关密语。只有身上刻着这两个字的人,才能打开。”
沈墨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内侧,那里被绷带缠着,绷带下面,是两个蝇头小字。
“我在矿洞里发现的,自己刻上去的。”他说。
“不是你自己刻的。”陈伯渊摇头,“是有人在你昏迷的时候刻上去的。那个人知道你会进地宫,知道你需要这两个字。”
沈墨攥紧拳头:“是赵元朗?”
“不。”陈伯渊说,“是刘子敬。”
沈墨愣住了。刘子敬?那个死在矿洞里的皇城司掌印?
“刘子敬临死前,什么都没说。”陈伯渊说,“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在你手臂上刻了‘归途’二字。他死的时候,嘴角在动,不是挣扎,是在拼出一个词——”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墨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等他。”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等”字,和他在地宫密室里看到的封条上的字一模一样。还有那个蛇咬尾的印记,也是刘子敬留下的。
“刘子敬的儿子在我手里,这不是巧合。”沈墨说。
“不是巧合。”陈伯渊点头,“刘子敬早就安排好了。他把儿子托付给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能带那孩子找到真相。”
沈墨沉默了片刻,又问:“韩钧的儿子是怎么回事?”
陈伯渊的神色变了。他放下笔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韩钧的儿子,不是什么人质。”
“什么?”沈墨愣住了。
“韩钧的儿子是‘那位大人’安插在韩钧身边的暗桩。”陈伯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专门用来监视韩钧的,看他是不是真心实意地为世家做事。韩钧自己也不清楚他儿子的真实身份,他以为儿子被扣押了,实际上,他儿子是自愿的。”
沈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了韩钧临死前的表情,那种绝望和认命,像是早就知道结局。韩钧说“认了”,他认的不是被胁迫,而是被亲生儿子出卖。
“所以,韩钧死了。”沈墨的声音沉沉的,“他儿子呢?”
“还在‘那位大人’手里。”陈伯渊说,“不过,你手里的钥匙能决定他的死活。如果你进了地宫第三层,拿到了名单,韩钧的儿子就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沈墨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韩钧最后推他的一把,想起那块落石砸下的巨响,想起韩钧嘴里涌出的鲜血。他欠韩钧一条命。
“我该怎么进去?”沈墨问。
陈伯渊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推开通往后院的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后门暗道,一直往下走,走到最底下,就是地宫第一层的入口。”陈伯渊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沈墨手里,“这把钥匙,和赵元朗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上刻着一条盘旋的蛇,蛇头咬住尾巴,形成一个圆环。他记得这种图案,在第十七碑的背面也看到过,是某个隐秘组织的标志。
“赵元朗,也是你的人?”沈墨问。
陈伯渊微微摇头:“不全是。他是枢密院的人,但他欠我一条命。我帮他挡过一劫,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接应你。”
沈墨攥紧钥匙,又问:“那‘那位大人’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陈伯渊说,“不过现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你身上的‘归途’二字,不是随便刻的。那是地宫第三层的机关密语。只有身上刻着这两个字的人,才能打开第三层的石门。”
沈墨刚要再问,门外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声音很急,至少有五六个人。紧接着,门板被人拍响了,砰砰砰,震得门框都在抖。
陈伯渊脸色一沉,压低声音:“是刘元凯派来的人。半刻钟前他们就从驿站出发了,比我预想中来得快。”
“刘元凯?”沈墨皱眉,“他不是……”
“他不是最高层的内鬼,只是被人当枪使。”陈伯渊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拓片和笔记,塞进沈墨怀里,“刘元凯的人能这么快找到这里,说明监视你的不止他一个。驿站那边,还有其他人盯着你的行踪。”
沈墨心里一凛。他想起了驿站那几个眼熟的伙计,还有驿站后门那匹一直拴着的马。那些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刘元凯的人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件事。”陈伯渊压低声音,“陈小姐手腕上的白茶花烙印,和哑仆脖子上的烙印一样。她说自己是陈伯渊遗墨中人物的后人,这话真假参半,但她和碑记人组织确实有关系。”
沈墨猛地想起那个哑仆的尸体消失的事。他只记得麻绳被割断了,尸体不见了。
“哑仆的尸体是我让人带走的。”陈伯渊说,“那个人还活着,他脖子上有烙印,和陈小姐的一样。你们很快就会再见到他。”
沈墨还想再问,门外已经有人在喊:“开门!皇城司拿人!”
陈伯渊一把将沈墨推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进去!别回头!”
沈墨用力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伯渊已经走到茶肆门口,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样式和赵元朗那把几乎一样。
他朝沈墨猛地一挥手,嘴里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沈墨看懂了。
“去找赵元朗,你欠他一条命。”
然后,陈伯渊又用手势比出一个“三”字。那是他和赵元朗之间约定的叛徒密语,意思是“棋在第三层”。
沈墨攥紧钥匙,感到一阵冰凉刺骨。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黑暗,然后用力一推铁门,铁门轰然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音。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开门!皇城司拿人!”
陈伯渊站在门口,背对着铁门,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的手缓缓放到门栓上,然后一拉,门栓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来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
沈墨站在黑暗的走廊尽头,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听见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听见刀剑碰撞的声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黑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陈伯渊说的另一句话。
“有些尸体本来就是用来被带走或伪装的,很快会再见到哑仆。”
沈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铁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
他攥紧钥匙,继续朝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条盘旋的蛇,蛇头咬住尾巴,和钥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长长的阶梯。
阶梯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沈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下去。
他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头。他想起韩钧死前的样子,想起陈伯渊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你欠赵元朗一条命”。
他欠很多人。
他得活着,把这份债还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