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5章 死中求活,
暗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沈墨背靠着石门,手心里全是汗。铁刀的刀柄缠着旧布条,被汗浸湿后黏糊糊的,握在手里反倒稳了几分。
他没有退路了。
三十五个人。
沈墨眯起眼睛,估算着那些人距他还有多远。暗道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也就是说,他最多只需要同时对付两个人。这个地形对他有利。前提是身后那道石门不要再出什么问题。
“你不该来的。”陈伯渊的声音从石门内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结局,却发现那结局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值得庆幸。
“我父亲当年也没想过该不该来。”沈墨说。
他握紧了刀。
第一队黑衣人已经冲到面前。冲在最前面的人身形魁梧,手臂粗壮,握刀的姿势很稳。那不是街头混混能有的刀法,那是沙场上磨出来的杀人技。
沈墨没有硬接。他向后撤了半步,铁刀贴着对方的刀锋一侧滑出去,刀尖划向那人的手腕。
那人反应很快,收刀后撤,避开了这一刀。
但沈墨要的就是他后撤。铁刀在空中翻了个身,刀背狠狠地砸在第二个跟上来的黑衣人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一头栽倒在地上,手里的刀脱了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刀法。”陈伯渊的声音又从石门内传来,“可惜用错了时机。”
沈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来不及多想。第二队黑衣人已经压了上来,第三队堵住了退路。
三队人。
十五个人。
沈墨的铁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刀锋斜劈下去,砍在最前面那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任由刀锋嵌进骨头里,左手一把抓住沈墨的刀背。
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沈墨心中一凛,想抽刀已经来不及。第二个人趁他刀被锁住的间隙,一刀刺向他的小腹。
铁器破风的声音尖锐刺耳。
沈墨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腰间衣料划过,割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借着腰腹的力量,一脚蹬在那人的膝盖上,然后猛地一拧刀柄,把那把卡在对方肩膀里的刀硬生生抽了出来。
血喷溅在暗道石壁上。
沈墨喘着粗气,退后一步,重新调整位置。
“好。”陈伯渊的声音又说了一遍,“但你还没找到那个机关。”
机关?
沈墨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机关?
“第十七碑不止是一本账。”陈伯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碑背另有字。非账,乃人。陈伯渊刻进去的,是调兵名录和通敌密约。”
调兵名录?
通敌密约?
沈墨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你父亲当年进来的时候,也问过我这个问题。”陈伯渊说,“他问我,第十七碑到底藏了什么。我告诉他,藏的是命。”
“什么命?”
“十七个将领的命。”陈伯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庚午年冬月十七,京畿驻军移防日档被人做了手脚,记录上写着‘空’字。那不是失误,是故意的。移防是假的,那些人根本没挪地方。”
沈墨脑子转得飞快。京畿驻军移防记录上写“空”,意味着那一天的档案是伪造的。换句话说,有人伪造了移防记录,掩盖了那天真正的调兵行动。
“那些人去了哪里?”
陈伯渊没有回答。
第三队黑衣人已经压到了面前。
沈墨深吸一口气,铁刀在他手中翻转,一刀挡住第一人的刀锋,第二刀刺向第二人的胸口。
刀尖刺穿衣服,刺穿皮肤,刺穿肋骨。
那人瞪大眼睛,嘴里流出血来,软软地倒在地上。
沈墨没有停手。铁刀在他手中像是一条活蛇,不断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股鲜血。
一刀,两刀,三刀。
鲜血在暗道里弥漫开来,浓烈的铁锈味刺激着沈墨的鼻腔。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但黑衣人还在往前压。
“退!”韩钺的声音从石门内传来。
沈墨来不及多想,侧身一闪,避开了当头劈下的一刀。那刀砍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在石砖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些人的步法有问题!”韩钺喊道,“他们不是刘元凯的人!”
沈墨心中一凛。
“他们的步法是京畿驻军军阵!”韩钺的声音带着惊恐,“他们是枢密院的暗桩!不是刘元凯的人!”
枢密院的暗桩?
沈墨脑子里轰的一声。刘元凯只是明面上的人,真正要把他困死在这里的,是枢密院的人?
“未必是赵元朗本人。”陈伯渊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刘元凯的人在半刻钟内赶到驿站,说明你沈墨的行踪早被人盯上了。但盯你的人,不一定是赵元朗。”
“那是谁?”
“碑记人。”陈伯渊平静地说,“比你父亲更早的那一批人。”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碑记人组织里有内鬼?而且是比赵元朗更高级别的内鬼?
他来不及多想,第四队黑衣人已经压了过来。
沈墨的铁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刀锋劈在最前面那人的脖子上。血喷溅在暗道石壁上,那人瞪着眼睛,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
但还有人在往前压。
沈墨的铁刀挡不住了。
他往后一退,背撞在石门框上。
“陈伯渊!”沈墨喊道,“带我进去!”
陈伯渊站起来,转过身。
那个老头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长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看向沈墨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陈伯渊说。
“什么?”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拼命地往地宫里冲,想要找到那块碑。但他没有找到,就死在了这里。”
沈墨的手在发抖。
“我父亲死在这里?”
“对。”陈伯渊说,“他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我看着他死在这里。”
沈墨想要冲上去质问陈伯渊。为什么要看着我父亲死在这里?为什么不救他?
但他的腿迈不动。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累。
三十五个人,他杀了十三个,伤了七个。
还有十五个人站在暗道里,等着他倒下。
沈墨的铁刀插在地砖的缝隙里,刀身映着火把的光,照出他疲惫的脸。
“带我进去。”沈墨说,“我还能继续。”
陈伯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跟着我。”
陈伯渊转过身,朝地宫深处走去。沈墨跟在他身后,铁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的石门外,黑衣人正在重新集结。
沈墨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只能一直往前。
地宫第三层的入口在一个拐弯处。陈伯渊停下脚步,指着石壁上的一处浮雕说:“这里。”
沈墨抬头看去,看到石壁上刻着两个奇怪的符号。那两个符号扭曲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又像是缠绕在一起的蛇。
“归途。”陈伯渊说。
沈墨心里一动。他见过这两个字。在石碑陈的血图上,就标注着这两个字。赵元朗也提过这个词。
“赵元朗说的不是回家的路。”沈墨说。
“不是。”陈伯渊说,“归途的意思,是通往外界的暗门。地宫第三层本不该有活路,但这个暗门是秘密挖出来的。当年修地宫的人留下的后手。”
沈墨伸手去摸那两个符号。石头很粗糙,表面带着尘土,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触感。
他用刀柄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暗道里回荡着。
石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然后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暗,没有火光,只能看到尽头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第十七碑就在里面。”陈伯渊说。
沈墨提着刀,第一个走进了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沈墨侧着身子往里挤,铁刀横在身前,刀锋在石壁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他走了大概二三十步,然后看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只有一间小屋子那么大。石室的中央竖着一块石碑,碑身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沈墨走近去看,发现那些文字根本不是什么功过簿,也不是什么密约。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调兵名录索引。
沈墨伸出手指,沿着文字一个一个地往下数。
总共有十七个人名。
十七个人名,全部是京畿驻军的中层将领。
沈墨心跳加速。这只是一份索引。陈伯渊留下的绢帛上说过,真正的调兵名录分成了两卷,半卷藏在这里,另半卷存于他处。第十七碑藏的是索引。
但索引已经够了。有这十七个人的名字,他就有方向查下去。
沈墨的目光落在碑背。果然,碑背另有字,密密麻麻地刻着另一份记录。
他凑近了去看。
那不是功过,不是账目。
那是通敌密约。
密约的字迹很粗糙,像是用刀尖直接划上去的。记录着庚午年冬月十七,京畿驻军调兵的真实目的以及那些人去了哪里。
沈墨的手在发抖。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韩钧父亲留下来的那份调兵名录索引。虽然后半卷在地宫外,但这一半,足以刺痛那些人。
沈墨转身想往外走,但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知道自己失血太多了。
陈晚冲进来,扶住了他。
“沈大哥!”陈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墨想要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他的目光落在陈晚的手腕上。她的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上面隐约有一枚白茶花形状的烙印。
沈墨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哑仆脖子上也有同样的烙印。
陈晚自称是陈伯渊遗墨中人物的后人。可这白茶花烙印,是碑记人组织的标记,也是刘元凯的秘密烙印。怎么会出现在她手腕上?
沈墨想要问,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从石门后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蟒袍,腰间系着一条金带,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人头在火光里晃动着,鲜血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条蜿蜒的血线。
沈墨看到了那颗人头的脸。
刘元凯。
刘元凯死了。沈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赵元朗提着人头走到沈墨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
“你找对方向了。”赵元朗说,“但名单上的名字,你一个都扳不倒。”
沈墨想要说什么,但赵元朗没有让他说出来。
“韩钧的儿子在我手里。”赵元朗说,“他不骗你,他儿子就得死。所以他只能骗你。你以为你走到这里是靠自己?每一步都是他给你指的路。”
沈墨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
韩钧。
他从第一关开始就跟着韩钧,信任韩钧。韩钧是他的引路人。
可韩钧的儿子被赵元朗扣押了。韩钧被迫欺骗他。
“哑仆的尸体呢?”沈墨艰难地问。
“哑仆?”赵元朗笑了,“那个哑巴根本没死。麻绳被人割断了,尸体也不翼而飞。有人带走了他,或者他自己爬起来了。”
沈墨脑子里一片混乱。哑仆的麻绳是被人割断的。那个人是谁?
赵元朗将那颗人头掷向沈墨。
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沈墨脚边,滚了两圈。
然后那颗人头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墨。
那双眼未合,带着几分惊恐和不甘,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沈墨看到了刘元凯嘴边的血。
血里有字。
一个“等”字。
沈墨的瞳孔猛然收缩。
密室中那道新封条上,也写着一个“等”字。落款是蛇咬尾的印记。刘子敬临终前无声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等他”。
“等”是什么意思?
等谁?
沈墨的意识终于彻底断了线。
在他倒下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赵元朗对陈晚说:“带他出去,带‘那名册索引’出去。告诉他,第十七碑里的东西,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
陈晚没有回答。
沈墨的眼前彻底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