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0章 暗门藏归途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韩钧屋里的暗。沈墨推门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韩钧在看他,也知道韩钧不会追出来问。韩钧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毛病就是太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
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沈墨走了约莫百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根堆着破旧的竹筐和废弃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放慢脚步,等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哑叔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麻绳。他看了沈墨一眼,没有打手势,而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东面点了两下,然后手掌翻转,向下压了压。
东门。城楼。下面。
沈墨微微颔首。哑叔的指尖又动了动,在掌心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沈墨明白,那是说城楼下方有入口,但入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需要从里面打开。哑叔又伸出三根手指,随即握拳,意思是三日后,有人会来。
沈墨没有多问。哑叔的规矩他懂,能用手势说清楚的,绝不用嘴。他朝哑叔拱了拱手,转身要走。哑叔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沈墨回头,哑叔的右手在胸口画了个圈,然后伸出食指,朝头顶指了指,又画了一个问号。他的眉头紧锁,目光直直盯着沈墨。
这个手势沈墨见过。哑叔画圈代表枢密院,朝头顶指代表最高层。哑叔的意思很明白:枢密院内部,有人比赵元朗更早知道了沈墨的行踪。那个人是谁,哑叔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藏在暗处,等着沈墨自己撞上去。
沈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哑叔收回手,退进墙角的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沈墨转身向东门走去。
东门城楼在永宁仓的东面,隔着一道护城河。城楼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门洞两侧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沈墨绕到城楼北侧,那里有一片荒废的菜地,杂草长得齐腰深。他蹲下来,拨开草丛,看到一块青石板,边缘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一道窄梯,木质的,梯阶上覆着一层薄灰。沈墨侧身下去,将石板从里面合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只照出三尺远,梯子往下延伸了大约两丈,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里塞着蜡,已经干透了。
沈墨用匕首尖挑开蜡块,锁芯露出来。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探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铜锁“咔”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砖室,四壁潮湿,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砖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石案上放着一块铁板,约莫一尺见方,边缘有被炸裂的痕迹,断口处带着焦黑的卷边。沈墨从怀里取出自己藏着的那块铁板残片,将两块铁板拼在一起。断裂的齿痕严丝合缝地咬合,铁板上的纹路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弧线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的底部刻着两个字:“归途”。
沈墨的手指在凹槽边缘摩挲了一下。这块铁板,与密道中被炸毁的那块是同一件东西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归途暗道确实另有入口,而这个入口就在东门城楼之下。他当初在密道里看到的那些被炸毁的铁板,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入口,一直藏在城楼底下。
他放下铁板,目光扫过砖室的四壁。西面的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有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光滑得异常。沈墨伸手按住那道裂缝,用力一推,墙面无声地转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砖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沈墨侧身进入甬道,走了大约三十步,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间密室,面积比上面的砖室大了一倍有余。密室四壁刷着白灰,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正对入口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泛黄:“戊寅年秋,绘于天安。”
沈墨盯着那幅画像看了片刻。画中女子的眉眼,与他在赵家别院见过的那幅画像如出一辙,只是这幅更年轻一些,眼角还没有皱纹。他移开目光,看向画像下方的石案。石案上放着一只蜡模,蜡模的形状是一朵白茶花,花瓣卷曲,纹路清晰,与他在陈小姐手腕上见过的那道烙印一模一样。
沈墨的手指在蜡模上停了片刻。陈小姐手腕上的白茶花烙印,他看得清清楚楚。当时他问过陈小姐,陈小姐只说那是幼年时被烫伤的疤痕,便岔开了话题。但沈墨记得,那个自称受陈小姐之兄林明宇之托转交绢帛的黑衣人,他腰间露出的半截手臂上,也有同样的烙印。白茶花,不是巧合。
蜡模旁边压着一卷羊皮纸。沈墨展开,是一幅地图,墨线勾勒出东门城楼、永宁仓、赵家别院三处地点的位置,用红线连成一个三角。红线在永宁仓西墙处标注了一个叉,旁边写着两个字:“归途”。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细小的字迹:“三笔军资,皆入此道。”
沈墨将地图收进怀里,又翻了翻石案上的其他物件。一只空砚台,一支秃笔,几页残纸。残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像是账目的编号。沈墨认出来,那正是灰蓝色册子上那三笔军资拨付的批文编号。他再翻,残纸下面压着一份副本,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展开,是一份批文抄件,内容与灰蓝色册子上的记录一致,但批文的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印鉴,印文是“枢密院第三房”。
沈墨将批文副本收好。三笔军资,拨付给“戍边营”,入库记录空白,批文全部出自枢密院第三房。而这份副本的存在,说明有人刻意保留了这些批文的底档。留下底档的人,要么是想日后翻案,要么是想留作把柄。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在这间密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停住了。紧接着,是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有人拔出了腰间的兵器。
沈墨将火折子熄灭,退到墙角,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两个人的,从城楼的方向朝甬道走来。其中一人说话,声音低沉:“门上那把锁,是被人撬开的。”
另一人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甬道口。沈墨的目光扫过密室,寻找退路。密室的东墙上有一道暗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他来不及多想,侧身闪进暗门,将门从里面关上。
暗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容一人蹲着前行。沈墨猫着腰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他用力一推,锁扣断裂,铁栅栏“吱呀”一声向外打开。外面是一条暗沟,沟底有浅浅的水,水面反射着暗淡的天光,那是从城楼外护城河方向透进来的。
沈墨钻出铁栅栏,沿着暗沟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已经朽烂了大半。他推开木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口正对着东门城楼的侧面。
他刚踏出木门,余光瞥见巷口有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腰间悬着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韩”字,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沈墨的瞳孔骤然一缩。暗红韩字印,那是赵家别院内卫的标识,只有刘元凯身边的亲信才配佩戴。但沈墨记得,调兵名册封皮上盖的那方印,正是同样的暗红色,同样的韩字。枢密院的高层,或者刘元凯背后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那人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了。沈墨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来不及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假令牌,那是他在赵家别院密室里找到的,形制与秦问的令牌一模一样,但边缘磨损的痕迹略有不同。他将假令牌用力掷向巷子的另一侧,令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果然循声转头。就这一瞬间,沈墨已经闪身退回了木门内,将门板合上,只留一道缝。他看到那人快步走向巷子另一侧,弯腰捡起那枚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墨没有听清,但看口型,像是“秦问”。
那人将假令牌收入袖中,转身朝城楼方向走去,脚步明显比之前快了几分。沈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假令牌上的磨损痕迹与秦问的令牌不同,那人只要仔细比对,就会发现这枚令牌是伪造的。但伪造令牌的人,恰恰是沈墨自己。他故意在令牌上留下了与秦问令牌不同的磨损痕迹,让那人误以为秦问已经死了,令牌被人夺走。
这样一来,追踪者就会把注意力转向“秦问已死”这个方向,而暂时忽略沈墨的存在。至于秦问,他是枢密院第三房故意留下的诱饵,这一点沈墨早就猜到了。第三房的人知道秦问不可靠,故意让他暴露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力,好掩护真正的内线。但秦问本人的真实立场和下落,至今未明。那枚假令牌被那人带走,或许能引出秦问的下落,或许不能。沈墨没有把握,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墨从暗沟原路返回,绕了半个时辰,重新回到韩钧的住处。韩钧还在屋里,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见沈墨进来,没有问去了哪里,只是倒了一杯新茶,推过去。
沈墨坐下,喝了口茶,将地图和批文副本放在桌上:“三日后子时,永宁仓出货。你照常去,但不要带任何人。”
韩钧点头:“我知道。”
“另外,”沈墨说,“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韩钧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出几滴:“他在赵家别院。但半个月前,刘元凯让人把他转移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墨沉默了片刻。韩钧当年是陈伯渊派入赵家的卧底,以儿子为质换取信任,那孩子自愿在赵家别院生活。如今刘元凯把人转移了,要么是起了疑心,要么是打算拿那孩子做筹码。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韩钧的处境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危险。
“我会派人去找。”沈墨说,“你只需要记住,三日后你是饵,不是钓鱼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韩钧低下头,没有接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沉。沈墨将地图和批文副本收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钧一眼:“你儿子会没事的。”
韩钧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墨推门出去,夜色已经漫上来了,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他站在巷口,目光扫过对面的屋檐。哑叔说过,枢密院内部有人比赵元朗更早得知他的行踪。那个人画了一个圈,加了一个问号,指向未知。沈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一定知道他是谁。
三日后子时,永宁仓。那批货走的是枢密院军资通道,流程与账目上的记录一致。韩钧的暗线传来的口信说,这批货可能引出幕后之人。沈墨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和批文副本,三笔军资皆入归途暗道,而归途暗道的入口就在东门城楼下。
他把所有线索连在一起,隐约看到了一条线。那条线的起点是枢密院第三房的批文,中间穿过永宁仓的军资通道,终点是归途暗道的密室。而那个画着问号的未知人物,正站在那条线的另一端,等着他走过去。
沈墨转身,朝永宁仓的方向走去。夜色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踩在瓦片上。巷子尽头,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灯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沈墨停住脚步,眯起眼睛。那人影一闪,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的。但他记住了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与哑叔画的圈指向同一个位置。枢密院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