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1章 暗门锁痕
暗门上的锁痕,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沈墨蹲下身,指尖沿着锁扣边缘缓缓滑过。那痕迹太新了,刀刃切入铁质的纹路里,毛刺还没来得及被氧化磨平。他抬头看向周平,对方站在三步之外,脸上那抹笑意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进来的时候,这门是开的?”
“开的。”周平回答得很干脆,“我从水道游进来,入口在东墙根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后面。我进来之后,石板还是松的,没有被人动过。”
“那你进来多久了?”
“大约半个时辰。”
沈墨站起身,目光在周平和陈素衣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半个时辰前,他们三个人还在地宫外面,哑叔刚死,秦问刚走。如果周平说的是真话,那么在他进来之后、沈墨三人进来之前,有人从外面把暗门锁死了。
这个人会是谁?
陈素衣站在无头女尸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似乎感觉到了沈墨的目光,抬起头来:“你在怀疑我们?”
“我在想,谁会知道我们来了这里。”沈墨说。
“哑叔知道。”周平忽然开口,“哑叔临死前指的方向,不止你一个人看见了。秦问也看见了。”
秦问。沈墨的眉头微微拧起。秦问自称哑叔之子,假死逃避第三房追杀,他确实是在哑叔死后才离开的。但秦问如果知道地宫的位置,为什么还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把铁令留给沈墨?
“秦问给我的铁令,你认得吗?”沈墨问周平。
周平的目光闪了一下:“不认得。”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进来?”
“我说过了,哑叔告诉我永宁仓地宫有出口。”周平的声音平静,“我在这地宫上面等了三天,一直没找到入口。今天看见你和陈姑娘往这边来,就知道你们一定知道路。”
“你认识我们?”
“永宁仓的账房先生,谁不认识?”周平笑了一下,“你沈大人到任第一天,就查了仓里十年的账目,整个永宁仓的管事都恨你恨得牙痒痒。至于陈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素衣身上:“陈姑娘是陈伯渊的女儿,这件事在第三房不是秘密。”
陈素衣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沈墨注意到她的手微微发抖,火把的光跟着晃了晃。
“陈伯渊已经死了。”沈墨说,“你提他做什么?”
“我只是在回答沈大人的问题。”周平的语气依旧平静,“我认得你们,是因为你们在永宁仓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我跟着你们进来,是因为我想出去。哑叔说地宫有出口,我信他。”
“哑叔还说了什么?”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哑叔说,永宁仓地宫下面还有一层。入口藏在一个铁箱底下。”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头看向地宫中央那口铁箱,箱盖还敞着,里面空空荡荡。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铁箱底部摸索。铁箱是铸铁的,沉重无比,底部平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你确定是铁箱底下?”
“哑叔是这么说的。”周平也走过来,伸手搭在铁箱的边沿,“他说,铁箱底下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空的。”
沈墨和陈素衣对视一眼。三人合力,将铁箱从原地挪开。铁箱沉重,底部磨着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等铁箱完全移开,沈墨看见地面上果然有一块石板,颜色比周围的青石略深,边缘有一圈细缝,像是被人用利器划过。
他蹲下身,手指探入细缝,用力一撬。石板松动,下面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口子,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上来。
陈素衣举着火把凑近,火光向下照去,只见一道窄窄的石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石阶两侧的墙壁上生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石阶入口上方的横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风化得有些模糊,但沈墨凑近了看,还是认了出来:
“持令者,归途不归。”
他心头一震,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铁令。铁令上的铭文与这行字一模一样。他翻转铁令,将背面朝向石阶入口,那里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形状与铁令的轮廓完全吻合。
沈墨拿着铁令,没有立刻嵌进去。他转过身,看着周平:“你说你是哑叔告诉你的。哑叔还说了什么?”
周平的目光落在铁令上,瞳孔微微收缩。他舔了舔嘴唇:“哑叔说,地宫底下的东西,只有持令的人才能打开。没有令,进去了也出不来。”
“那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周平摇头,“哑叔没说。他只说,那里面藏的东西,能让第三房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陈素衣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周平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也想出去。暗门被锁死了,如果这下面没有出口,我们就只能困死在这里。哑叔说地宫有出口,我相信他。”
沈墨盯着周平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说谎的痕迹。但沈墨见过太多会说谎的人,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他低下头,将铁令嵌入凹槽。铁令与凹槽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咔嗒一声轻响,石阶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就在这时,周平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沈墨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闪过。等他直起身,周平已经站在陈素衣身后,一柄短刀抵在她的颈侧,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压出一道白印。
陈素衣僵住了,手里的火把差点脱手。周平的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将火把夺过来,插在旁边的石壁上。
“沈大人,”周平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铁令给我,我放她走。否则,你只能带着她的尸体离开地宫。”
火光在石壁上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沈墨的手还按在铁令上,指尖能感觉到铁令的冰冷。他抬头看向周平,看向那双终于褪去伪装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进来的时候暗门是开的。”沈墨说,“那你为什么要锁上门?”
周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锁门的人不是我。”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周平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永远不会把铁令交出来。”
沈墨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松开手,铁令还嵌在凹槽里,石阶深处的震动已经停了。
“你从一开始就想要铁令。”他说。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以为你会主动交出来。看来我赌错了。”
他抵在陈素衣颈侧的刀锋又紧了一分,一道细小的血痕从刀锋下渗出来。陈素衣咬着牙,一声不吭,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墨看着她。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墨深吸一口气,伸手从凹槽中取出铁令。铁令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那行字清晰可见。他看向周平:“我把它给你,你放她走。”
“沈大人爽快。”
沈墨将铁令向前递出。周平的目光紧紧锁住铁令,刀锋微微松开了一些。就在沈墨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陈素衣忽然动了。
她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右肘向后狠狠撞在周平的肋部。周平闷哼一声,刀锋偏了半寸,陈素衣已经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滚了出去。
沈墨同时扑上前,一把抓住周平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短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平被制住,却没有挣扎。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墨,嘴角竟然又浮起那抹笑意:“沈大人,好身手。”
沈墨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说过了,我原姓赵,叫赵平。周家收养我之后,才改了姓。林明宇说的那个出卖他的人,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道疤?”
“因为烫我的人,是陈伯渊。”周平的声音低下去,“我七岁那年,看见陈伯渊杀了一个女人。他发现了,把我按在灶台上烫了这道疤。他说,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下一次烫的就不是手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墨,落在陈素衣身上:“那个女人,手腕上有一朵白茶花的烙印。”
陈素衣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缓缓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周平说,“我只记得,她的后颈上有一块淤青,像是被人从背后掐过。”
陈素衣的嘴唇在发抖。她慢慢转过身,走向那具无头女尸。火光下,女尸颈后的皮肤上,有一块暗紫色的淤青,形状像是一个手掌印,五指清晰可辨。
沈墨走过去,蹲在女尸旁边。他仔细看了看那块淤青,又看了看女尸左手腕上的白茶花烙印。花瓣完整,轮廓清晰,与哑叔手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平:“哑叔手上也有一个烙印,你知道?”
周平点了点头:“我知道。哑叔手上的烙印,和这具女尸手上的一样。”
“那哑叔和这个女尸是什么关系?”
周平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上的火焰又跳了几跳,他才开口:“哑叔年轻的时候,有个妹妹。后来被陈伯渊看中,收进府里做了丫鬟。再后来,她就失踪了。哑叔找了十几年,一直没找到。”
沈墨的目光落回女尸颈后的淤青上。如果这具女尸就是哑叔的妹妹,那么掐死她的人,就是陈伯渊。
而陈伯渊,是陈素衣的父亲。
地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墨缓缓站起身,看向陈素衣。她站在火光下,脸上一片空白,像是所有的表情都被抽空了一样。
“你父亲……”沈墨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素衣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无头女尸,看着那块淤青,看着那朵白茶花烙印。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平跪在地上,手腕还被沈墨扣着。他低声说:“沈大人,那口铁箱里的名录,你应该看过了吧?”
沈墨点了点头。
“名录上的人名,有几个是第三房的暗子。但真正的内鬼,不在名录上。”周平的声音很轻,“林明宇出卖我之后,我查了很久。查到最后,我只查到一件事。天启三年四月十七日,永宁仓大火那天,有一个人从地宫里运走了一箱东西。”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谁?”
“沈亭安。”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墨的胸口。他松开周平的手腕,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沈亭安是那次大火的受害者。”
“是。”周平说,“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大火之前就进入过地宫的人。名录上的日期,天启三年四月十七日,就是他最后一次进地宫的记录。那之后三天,永宁仓就着了火。”
沈墨站在原地,只觉得地宫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卷名录,想起上面三个被朱砂标记的名字,林鹤鸣、韩钧、沈亭安。他想起父亲临死前写下的那句话:“持令者,归途不归。”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令,火光在铁面上跳动,那行字仿佛在燃烧。
“还有一件事。”周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林明宇那封绢帛上的遗言,我背得滚瓜烂熟。他说出卖他的人手腕上有旧伤,像被火烧过,自称姓赵。我查了三年,查遍了第三房所有姓赵的人。最后查到一个人,他是第三房的老人了,在枢密院做文书抄录,姓赵,单名一个‘诚’字。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烫伤,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腕骨,已经结了厚厚的痂。”
沈墨的手骤然收紧:“赵诚?”
“你认识他?”
“见过。”沈墨的嗓音发紧,“枢密院第三房的文书,替秦问传递过消息。”
“那就对上了。”周平说,“林明宇死之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赵诚。赵诚替林明宇送过一封信去城外,那封信到了谁手里,我不知道。但林明宇死后第三天,赵诚的月俸涨了两倍,从七品文书升到了六品主事。”
沈墨脑中浮现出那个瘦高身影,永远佝偻着背,说话细声细气,像怕惊扰了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诚每次见到他,目光总会在他手腕上停留一瞬。他原以为那是文人的习惯,现在想来,那是在看他的手腕上有没有伤疤。
“还有一个人。”周平顿了顿,“林明宇在绢帛里提到,第三房内部已有人察觉他的身份。我查了林明宇死前一个月的出入记录,他最后一次离开枢密院,是去了城西的赵宅,也就是赵诚的住处。从那之后,林明宇再没回过枢密院。”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林明宇的遗言、赵诚的升迁、第三房的暗线,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细线,在他脑中慢慢绞成一股绳。他忽然明白,林明宇之死,不是因为身份暴露,而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而赵诚,就是那个把林明宇引向死亡的人。
陈素衣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么……我父亲呢?”
周平看着她:“陈伯渊是赵诚的上司。赵诚做的事情,陈伯渊未必知道,但赵诚能升到六品主事,没有陈伯渊的点头,办不到。”
陈素衣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沈墨看着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令,火光在铁面上跳动,那行字仿佛在燃烧。他忽然想起秦问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其实你只是在替他们开路。”
他攥紧了铁令。地宫深处,那扇暗门之后,到底藏着什么,他必须亲眼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