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5章 暗渠干尸
渠水漫过膝盖,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我站在黑暗中,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隐约看见前方渠壁的轮廓。废渠大约一人多宽,两侧砖壁上结满青苔和水垢,顶上每隔几丈有一处塌方,露出泥土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腐泥的腥气,混着一股铁锈味,说不清是水里的还是砖壁里渗出来的。
老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水声。他像是走过这条路很多次,每一步都踩在渠底最硬实的地方。蒙面女子跟在我身后,呼吸平稳,偶尔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头顶的撞击声已经听不见了,但那种被追着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
“前面水会深。”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到腰,跟紧我踩的步子,别踩边上,淤泥能陷人。”
我应了一声,脚下试探着往前探。果然走了二十来步,渠底开始下沉,水面从膝盖漫到大腿根。水流也变得急了些,带着一股往前的推力,像是这条渠在主动把我们往某个方向送。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人停下脚步。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过去,前方渠壁上横着一道铁闸,几乎占满了整个渠道的截面。铁闸锈迹斑斑,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和水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闸门底部嵌在渠底的槽里,两侧用粗铁栓固定在砖壁上,看上去很结实。
但老人没有去碰那道闸。他站在闸前三步远的地方,侧着头,像是在打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签,在闸门左侧的砖壁上拨弄了几下。铁签碰到砖缝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机关被人改过。”老人收回铁签,声音沉下来,“原本是死扣,现在改成活扣。谁碰闸门,上头的横梁就会塌下来。”
我抬头去看。铁闸上方横着一根粗大的木梁,横跨渠顶,两端嵌进砖壁里。木梁表面发黑,但我的目光落在它和砖壁相接的地方,那里的砖缝里露出几道新鲜的木屑,颜色浅黄,还没被潮气浸透。
有人锯过这根梁。
我凑近仔细看,锯口藏在砖缝后面,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锯痕很深,已经切过了木梁大半的截面,只剩下薄薄一层还连着。只要闸门一动,震动传到梁上,那层薄木就会断裂,整根梁砸下来,连同两侧的砖壁一起塌,把这条渠堵死。
“什么时候改的?”我问。
老人摇头:“老朽上次来,还是去年秋。那时候这闸还是死扣,没动过。”
去年秋到现在,有人来过这条废渠,改了机关,锯了承重梁。我蹲下身,手指在闸门底部摸索。铁闸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留下的痕迹。我伸手进怀里,摸出那枚铜环。
铜环入手冰凉,内侧的纹路硌着指腹。我把铜环凑近闸门表面,借着微弱的光线比对。闸门右下方的铁锈里,有一道弧形刻痕,弧度与铜环的外缘几乎完全吻合。刻痕底部露出新鲜的铁色,像是最近才被刮出来的。
周敬之。这条渠是他设计的。
我站起来,把铜环翻过来看。铜环内侧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不是花纹,更像某种编码。我忽然想起残碑拓片上那些暗码,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和标记,排列方式与这圈纹路有几分相似。
“铁闸上有刻痕。”我说,“和铜环对得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敬之留下的东西,向来只有他自己解得开。”
我盯着那些刻痕,脑子里把残碑拓片上的暗码调出来。那些暗码我背过很多遍,每一个符号的位置和朝向都记得清楚。铜环内侧的纹路分成三段,每段的走向和拓片上某几个符号的排列方式一致。
逆三、顺七、逆一。
我握住铜环,将它嵌入铁闸表面的弧形凹槽。铜环卡进去,严丝合缝。我按照暗码的顺序,先逆时针转动三格,再顺时针七格,最后逆时针一格。每转一格,铜环内侧的纹路就和凹槽边缘的刻痕对齐一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转到最后一格时,铁闸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个机括被触发。紧接着,闸门底部升起一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铁闸开始缓缓上升,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个沉睡多年的喉咙在呻吟。
老人向后退了一步,盯着上升的铁闸。
闸门升到大约两尺高时停住了。闸门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渠水从那个口子涌过去,发出哗哗的声响。我蹲下身,把油灯残存的最后一点火苗凑近洞口。灯光照进去,照出一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砖面,还有一截伸出来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手。手指蜷曲,皮肤干枯发黑,像是被水泡过又被风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手背上的皮肤皱缩在一起,指节突出。我数了数那只手的手指,四根。
右手。少了小指。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手从铁闸底部的阴影里伸出来,一动不动。水流从它周围流过,带起一些碎屑,但没有推动它分毫,像是被固定在砖面上。
“哑仆。”我说。
老人没有说话。
我伸手去碰那只手,指尖触到干硬的皮肤,凉得像铁。我沿着手臂往闸门后面摸,摸到一截衣袖,粗布,浸透了水,沉甸甸地贴在骨骼上。再往里,是一具蜷缩的身体,侧卧在闸门后的狭小空间里,像是被水流冲到这里,卡在铁闸的基座旁。
我用手托住那具尸体的肩膀,把它翻过来。油灯的光照在那张脸上,皮肤已经干缩得几乎看不出五官,但下颌的形状和颧骨的轮廓还在。我见过哑仆的脸,在密道里,在油灯下,那张被火灼伤的脸。眼前这具干尸的脸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但下颌的弧度和眉骨的形状,和哑仆一模一样。
右手缺小指。哑仆的右手就是缺小指的。这是他自己割掉的,何守拙在砖壁上留下的记录里写过,哑仆为了脱身,亲手割掉了自己的小指。
我蹲在铁闸前,看着这具尸体,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个画面。何守拙说过,哑叔把掌纹拓片交给他时,反复叮嘱“不能落在第三房手里”。第三房对掌纹的觊觎,哑叔是知道的。那他自己的尸体,有没有可能也被第三房盯上过?
我低头再看那具干尸。干缩的皮肤表面没有明显的外伤,但颈侧的皮肉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深陷进骨骼之间的缝隙里。我伸手拨开干缩的衣领,那道凹陷更清楚了,绕颈一周,粗细均匀,像是细绳或铁丝勒出来的痕迹。
老人蹲在我身边,看着那具干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朽当年亲眼看见那口薄棺从地宫抬出来。棺材很薄,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轮廓。老朽以为那里面装的是周敬之,但抬棺的人说是哑仆。老朽当时信了。”
他顿了顿:“现在老朽不信了。”
我转头看他:“为什么?”
老人指了指那具干尸的手:“哑仆的右手缺小指,老朽知道。但哑仆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被刀割的。老朽见过。”
我低头去看那具干尸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皮肤干缩,没有疤痕。
“这具尸体不是哑仆。”老人说。
渠水哗哗地流着,铁闸的阴影里,那具干尸蜷缩着,像是一个沉默的答案,又像是一个更大的谜团。我蹲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哑仆的尸体被放走了,那这具尸体是谁?是谁把它放在铁闸后面?庚午年那口薄棺里装的,如果不是哑仆,那又是谁?
我忽然想起何守拙在密道里说过的话。他说他炸毁了密道,因为他以为那是敌国军械库,但后来发现铁器上刻着盐铁司的印记,才知道是周敬之藏的私兵铁器。他当时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像是在隐瞒什么。现在想来,何守拙炸密道的时机,恰恰是在那批铁器转运之前。如果他早知道那是盐铁司的印记,他还会炸吗?还是说,他炸的,根本不是密道?
“这具尸体,是被人勒死后放在这里的。”我指了指颈侧的凹陷,“凶手不想让人认出他,所以选了这具和哑仆身形相似的尸体,还砍掉了小指。”
老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右手上。断指处的皮肤干缩,边缘平整,像是用利刃一刀切下的。哑仆割指是为了脱身,但眼前这具尸体上的断指,更像是事后伪造的。
“有人放走了真正的哑仆,用这具尸体顶替。”我说,“庚午年那口薄棺,抬出去的根本不是哑仆。”
老人缓缓点头:“那真正的哑仆,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哑叔把掌纹拓片交给何守拙时说“不能落在第三房手里”,说明哑叔当时还活着。第三房的人找过哑叔,可能不止一次。哑叔躲了那么多年,最后把拓片交出去,然后消失了。如果这具尸体是第三房用来掩人耳目的,那真正的哑叔,要么还活着,要么死在别处。
蒙面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她低头看着那具干尸,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不大,用细麻绳扎着口,外层浸了蜡,防水。她没有打开,只是把油布包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那具干尸上,声音很低:
“沈怀远不是死于意外。”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迎着我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沈怀远不是死于意外。”
她抬起手,指向那具干尸:“哑仆知道这件事。他死在沈怀远之前。”
我父亲死在水里,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哑仆知道什么?他死在我父亲之前,那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还是说,他知道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
蒙面女子把油布包收回怀里,声音更低了:“你父亲死的那天,哑仆在城东。有人看见他从赵家别院的方向出来,怀里揣着什么东西。第二天,你父亲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铁闸后面的黑暗深处。闸门后面不是砖壁,而是一条继续向前的暗渠,渠水从那里流过,带着更浓的铁锈味。
“这条渠通清河。”老人说,“但往那边走半里路,有一条岔道,通向赵家别院的地窖。”
铁闸开启后,暗渠延伸的方向,与赵家别院地窖暗渠相连。明晚子时,如果铁器要从赵家别院转运出去,这条废渠就是最隐蔽的通道。
我站起身,把那枚铜环从铁闸上取下来,收进怀里。铜环内侧的纹路还带着余温,像是刚刚被激活过。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干尸,又看了一眼蒙面女子怀里的油布包。
何守拙给她的那个油布包,和这个差不多大小。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始终没有打开过。
我看向前方的暗渠。
“走。”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