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3章 密林截杀识破饵局
密林外的雾气比地宫里淡了许多,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面投下碎金般的斑驳。沈墨踏出暗门时,脚下松软的腐叶发出细微的声响,惊起一只灰雀,扑棱棱飞向高处。
蒙面女子跟在他身后,脚步几乎无声。两人沿着缓坡向东北方走了约莫两刻钟,密林渐疏,前方透出一片开阔地带的轮廓。沈墨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人声。
他压低身形,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向声源靠近。蒙面女子跟上来,在他身侧蹲下,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即整个人僵住了。
前方一棵老槐树下,赵元朗正背对着他们站着。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带,和之前在官道上那副官服打扮判若两人。他面前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和半边脸颊。
沈墨的呼吸在那一瞬停滞。
那半边脸颊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线条的走向,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他父亲沈青山,七年前在密道中炸塌石壁假死脱身,此后音讯全无。沈墨曾经无数次在梦中看见那张脸,醒来时枕巾湿透。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铁印的位置,指节发白。
“别动。”
蒙面女子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根响起的,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迫:“那是饵。赵元朗故意安排的人,引你现身。”
沈墨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那人侧对着他们,正低声与赵元朗说着什么。沈墨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微微抬起,比划了一个手势。
六根手指。
沈墨瞳孔一缩。他父亲右手只有五根手指,这是沈墨从小就知道的事。沈青山年轻时在漕船上做过工,右手小指被缆绳绞断了一截,虽然不影响握笔,但形状与常人不同。而眼前这个人的右手,六根手指完整地张开着,分明是刻意伪装,又或者用某种方式掩饰了指节的残缺。
沈墨缓缓松开按在铁印上的手,退后半步,隐入树影更深处。蒙面女子说得对,这是赵元朗布的局。他差一点就踏进去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赵元朗说话时微微前倾,姿态恭敬中带着试探。斗篷人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楚。但从赵元朗的神态来看,他显然在向对方求证什么,而对方给出的回答让他不太满意。
两人交谈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斗篷人忽然转头朝密林方向看了一眼。沈墨心头一紧,以为被发现了,正要后撤,却见斗篷人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沿着一条小径向西北方走去,很快消失在树影中。
赵元朗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转身朝东南方走去,正是沈墨来时的那条路。
沈墨没有动。他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赵元朗已经走远,才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沿着一条斜线插向赵元朗的退路。
蒙面女子跟上来,低声问:“你要截他?”
“他一个人,我有话要问。”沈墨脚步不停,“你留在这里,如果半个时辰内我没有回来,你按原路返回城里。”
蒙面女子犹豫了一瞬,没有阻拦。沈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他抄了一条近道,绕过一片低洼地,在一条溪流边截住了赵元朗。赵元朗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沈墨时,神色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惊扰了午睡的老狐狸。
“沈墨。”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见我?”沈墨站在溪流对岸,两人隔着三四丈的距离,水面倒映着晨光,波光粼粼。
赵元朗没有否认。他打量了沈墨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沈墨说,“六根手指。不是他。”
“你比传言中聪明。”赵元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我让那人扮成你父亲的模样,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冲动。你忍住了,很好。”
“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试探我?”沈墨问。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溪水上。晨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铁印是假的。”
沈墨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手里那枚铁印,是沈青山当年亲自铸的。”赵元朗说,“我手里那枚,是后来仿的。仿的人手艺不错,但刻工差了半分,内行人一眼能看出来。”
“你知道真印在我手里。”
“我知道。”赵元朗抬起头,目光直视沈墨,“我引你来江南道,就是为了让你找到那枚真印。韩钧的儿子在我手上,拖了三个月,他始终不肯改旧账,却偏偏放出消息把你引到江南道来。韩钧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他确定你能对付我,才敢这么做。”
沈墨心头一动。韩钧的批注里那句“若见字者,必沈氏后人”浮上脑海。韩钧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甚至可能算准了他会走哪条路、找到哪块碑、打开哪扇门。那个被扣押在赵元朗手中的儿子,是韩钧故意留在那里的。
“韩钧的儿子还活着吗?”沈墨问。
“活着。”赵元朗说,“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你引我来,是为了什么?”
赵元朗沉默了很久。溪水在他们之间流淌,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碑记人内部有人叛变。我怀疑刘子敬,但我没有证据。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清理门户。”
“你选了我。”
“你是沈青山的儿子。”赵元朗说,“沈青山当年立碑的时候,在第七道刀痕上留了一个偏一厘的缺口。这件事只有碑记人内部少数几个人知道。刘子敬说七道刀痕都是历代碑记人亲手所刻,他说的没错,但他没有说第七道刀痕偏了一厘。”
沈墨心头一震。他盯着赵元朗的眼睛,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更多信息。赵元朗知道第七道刀痕是父亲刻的,但不知道那道偏差的含义。这意味着赵元朗不是刘子敬一党,而是碑记人另一支派系的人。
“你知道那道刀痕偏了一厘。”沈墨说,“但你知道它为什么偏吗?”
赵元朗摇头:“沈青山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立碑之后就假死脱身,连自己儿子都没带走。”
沈墨没有接话。他想起铁门上那道偏转的刀痕,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句“别信任何人”。那道偏差是父亲刻意留下的,是他在刻下誓言时留的余地。一个真正忠于碑记人誓言的人,不会在刻下誓言时留一个偏差。
他父亲对碑记人的誓言,有所保留。
而刘子敬说“七道刀痕都是历代碑记人亲手所刻”时,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如果他知道第七道刀痕偏了一厘却不说,那他是在撒谎;如果他不知道,那他根本不了解沈青山。无论哪种情况,刘子敬的话都不可信。
沈墨沉默了片刻,将铁门刀痕的事与赵元朗的话在脑中拼合。刘子敬声称七道刀痕都是自己刻的,但第七道刀痕偏了一厘,刀口走向与其他六道截然不同。赵元朗知道这一点,说明碑记人内部至少有一部分人知道真相。而刘子敬在说起刀痕时的那种笃定,要么是刻意隐瞒,要么是真不知情。这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刘子敬不可信。
“你父亲临终前留过一句话。”赵元朗忽然说。
沈墨抬起头:“我父亲没有临终。他假死脱身。”
“我说的是我父亲。”赵元朗的声音低了下去,“前代碑记人,赵承嗣。他临终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句已经刻进骨头里的话:“碑记人存世之责,不在守碑,而在毁碑。”
沈墨心口猛跳。这句话与刘子敬的教义完全相反。刘子敬说碑记人以守碑为天职,以碑文为生命,宁可粉身碎骨也不可让碑文落入外人之手。而赵元朗父亲的话,说的是毁碑。
“刘子敬知道这句话吗?”沈墨问。
“不知道。”赵元朗摇头,“这句话只有碑记人嫡系才知道。刘子敬是旁支,他只知道守碑那一套。”
沈墨沉默了片刻。碑记人内部分歧比他想像的更深。刘子敬代表的是守碑派,赵元朗父亲代表的是毁碑派。两派之间的矛盾,恐怕比刘子敬说的“因第十七碑内容起分歧”要严重得多。
“第十七碑在哪?”沈墨问。
赵元朗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漠北军镇,镇碑祠。”
沈墨心头一凛。这与地宫石碑上刘子敬名字下的标注完全吻合,与铁片上地图指向的位置也一致。第十七碑确实在漠北。
“碑文上有什么?”沈墨追问。
“我不知道。”赵元朗说,“第十七碑的内容,只有历代碑记人嫡系才知道。刘子敬守的那块碑上没有第十七碑的全文,只有指向镇碑祠的线索。但据我父亲说,第十七碑上刻着废太子密约的全部人名。”
废太子密约。那行刻在墨玉石碑上的字再次浮上沈墨脑海。上百个人名,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朝廷高官或权贵。这份密约一旦公之于众,大周朝堂要塌半边天。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沈墨问。
“他只说了一句话。”赵元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找到第十七碑,毁掉它。碑记人的使命就完成了。”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溪流对岸,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想起地宫石室中那块墨玉石碑,想起父亲名字旁边那行“废太子密约,刻碑为证”,想起刘子敬说“太多人”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可以去漠北。”沈墨说,“但我要你放了韩钧的儿子。”
赵元朗看着他:“你要我放人,你拿什么来换?”
“第十七碑的碑文。”沈墨说,“如果碑文属实,你凭它就能扳倒你的政敌。刘子敬那支派系,也会因为第十七碑的内容而彻底失势。”
赵元朗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过了片刻,他说:“我要你留下那个蒙面女子作人质。”
“不行。”沈墨斩钉截铁。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回来?”
“你不需要相信我。”沈墨说,“你只需要相信第十七碑上的东西值得你等。”
赵元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冷笑一声,转身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韩钧的儿子,我会放。但如果你在漠北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沈墨站在原地,听着溪水声在耳边流淌。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那个斗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外的一棵老榆树下,兜帽依然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的枯木:“你比你爹聪明。”
沈墨浑身一震。那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又有太多杂质,让人无法分辨来源。他向前迈出一步:“你是谁?”
斗篷人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东西,朝沈墨抛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沈墨脚前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一枚铜片。
沈墨低头去看。铜片约莫巴掌大小,表面铸着一朵白茶花,花瓣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他翻过铜片,背面刻着一行字:“第十七碑·漠北·镇碑祠。”
与他脑海中那条信息完全吻合。
沈墨再抬头时,斗篷人已经不见了。老榆树下空空荡荡,只余几片落叶在晨风中打转。
他俯身拾起铜片,握在手中。铜片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与蒙面女子手腕上的烙印完全一致,而与刘子敬烙印的光滑边缘不同。沈墨想起地宫砖壁上那朵白茶花烙印,想起哑叔沉默寡言的样子。这枚铜片可能是哑叔留下的,而哑叔或许才是真正的碑记人第三代。
沈墨将铜片收入怀中,转身朝蒙面女子藏身的方向走去。他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停住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片,在掌心里掂了掂。
分量不对。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仔细端详铜片。边缘的缺口处有一丝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刃,沿着缝隙轻轻一撬,铜片从中间裂开。
里面是中空的。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从铜片夹层中滑落,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沈墨将银线捻在指间,触感油润,与地宫暗渠中那些油浸麻绳的材质如出一辙。
他父亲留下的后手,不止铁片和绳头。这根银线指向暗船,指向第十七碑,指向漠北军镇下深埋的秘密。沈墨将银线小心地缠在手指上,收好,站起身来。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段话:父亲曾带人走过暗渠,在码头东侧找到过一艘船,但未能带走船上之物,此后该船再也找不到。这根银线很可能就是那艘暗船的线索。父亲十五年前就预料到他会走到暗渠,留下油浸麻绳和铁片作为指引,而这根藏在铜片夹层中的银线,恐怕才是真正指向暗船位置的钥匙。
蒙面女子从树影中走出来,看着他:“谈崩了?”
“谈崩了。”沈墨说,“但他会放人。”
“你信他?”
“不信。”沈墨将铜片收好,“但他需要我去漠北,所以在他确认我死了之前,他不会动韩钧的儿子。”
蒙面女子沉默了片刻,问:“接下来去哪?”
“漠北。”沈墨说,“镇碑祠。”
他顿了顿,又说:“你回城,把消息带回去。告诉陈伯渊的人,就说我去漠北了。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消息传回来,让他们自己决定下一步。”
蒙面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边缘。
沈墨独自站了片刻,取出那根银线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沿着漕运旧道向西北方走去。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露出一片开阔的原野。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傍晚时分,他站在一处高坡上,回望密林方向。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色,林梢在余晖中像一道沉默的剪影。他想起父亲的名字刻在那块墨玉石碑上,想起那句“碑记人存世之责,不在守碑,而在毁碑”。
无论第十七碑下藏着什么,他都要亲手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