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6章 沉船遗图
船身猛地一沉。
七八盏灯笼从芦苇丛中同时亮起,像是暗夜里浮出水面的鬼火。灯笼的光透过薄雾,在暗船周围拉出一圈刺目的光晕。沈墨听到竹篙拍水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那是受过训练的追兵在合围。
他蹲在船板上没有动,透过船板的缝隙向外看。灯笼的排列很有讲究,左三右四,中间留出一道缺口。这个缺口正对着暗船的船尾,像是故意留出来的退路。
沈墨眯了眯眼。韩钧不是来抓人的,是来试探的。他想要确认铁片和铁印是否在自己手里。
“沈公子。”韩钧的声音从芦苇丛深处传来,不高不低,带着江南道口音,“我知道你在船上。交出铁片和铁印,我可以当今晚没见过你。”
蒙面女子在船舱另一侧压低声音:“他带了多少人?”
“灯笼七八盏,人至少十来个。但真正动手的,不会超过四个。”沈墨顿了顿,“其余的都是虚张声势。”
“你怎么知道?”
“灯笼的间距不对。”沈墨说,“真正围剿的人,灯笼之间不会隔这么远。他摆这个阵势是想吓我,让我自己把东西交出去。”
蒙面女子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怀中摸索,触到那片铜片。铜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锯齿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涩。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句话:镇碑祠里没有碑。
他将铜片抽出,借着船板缝隙透进来的灯笼光,微微转动铜片的角度。铜片表面的字迹在光线变化中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刻痕。那些刻痕在特定角度下连成一片,勾勒出一幅地图。
沈墨的呼吸顿了顿。
地图上标注的方位,他认得。漠北军镇以北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石窟群,当地牧民叫它“鬼窟”,说是闹鬼,多年无人靠近。地图上用极细的朱砂线标出一条路径,从石窟群的西侧入口蜿蜒而入,最终指向石窟深处的一个标记。
那个标记旁边,刻着三个小字:镇碑祠。
沈墨握着铜片的手微微收紧。镇碑祠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处石窟。他父亲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铜片上留下这幅地图。而刘子敬所说的“第十七碑在漠北军镇镇碑祠”,指的正是这处废弃石窟。
“沈公子。”韩钧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近了一些,“我知道你在犹豫。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本就不该由你保管。你把铁片和铁印交出来,我保你平安离开江南道。”
沈墨没有答话。他将铜片收好,又去摸铁函的夹层。他的指尖在夹层的边缘摸索,忽然触到一处极隐蔽的缝隙。那缝隙被铁锈封住,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沿着缝隙轻轻一挑,夹层的内壁松动开来,露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羊皮纸。
羊皮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带着水渍,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沈墨将羊皮纸展开,入目是一幅手绘的水道图。图上的河道曲折蜿蜒,标注着几处浅滩和暗礁的位置,其中一处用墨笔圈了出来。
沈墨盯着那处圈出来的位置,目光微微凝住。
那正是暗船停泊的码头东侧水道。
羊皮纸上的笔迹,他认得。那是他父亲的字。他父亲曾经到过这里,画下这条水道的路径,却没能带走船上之物。沈墨翻过羊皮纸,背面有几行小字,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船在东侧水道第三根桩柱下,铁函已沉入水底。我试过两次,未能取出。你若得此图,从西侧浅滩绕行,避开暗流,可入船舱。”
沈墨将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他父亲当年找到了这艘船,却没能取走铁函。是水太急,还是有人暗中阻挠?他没时间细想,因为船身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有人登上了船尾。
沈墨猛地起身,铁片已经握在掌心。船尾的船板被掀开,一道人影探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一张苍老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老渔翁。
他没有看沈墨,而是直直地看向船舱外的方向,沉声道:“韩大人,你还记得守碑人的规矩吗?”
外面的灯笼光齐齐一顿。韩钧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响起:“哑叔,你不在你的渔棚里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还要追到什么时候。”老渔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你手腕上的伤,是铁片的锯齿割的。你强行取过铁片,触了守碑人的规矩。这件事,我没跟你计较过。”
外面沉默得更久了。沈墨透过船板缝隙看去,韩钧的身影从芦苇丛中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站在岸边。他的左手手腕上,隐约缠着一条布带。
韩钧缓缓道:“哑叔,你知道我为什么取铁片。”
“我知道。”老渔翁说,“你和刘子敬,都是废太子旧部的人。你们想拿铁片去开第十七碑,取出碑上的名单。”
韩钧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渔翁继续说:“但你跟刘子敬不一样。刘子敬至少还守着旧部的规矩,你已经开始替自己打算了。你取铁片,不是为了废太子,是为了你自己。”
韩钧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凉意:“哑叔,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出现在这里,会有什么后果?”
老渔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沈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中的铁片上。
“你父亲留下的铜片,你看到了?”
沈墨点头。
“那你也该知道,铁片和铁印是一对。”老渔翁说,“你把铁片贴在铁印背面,看看。”
沈墨低头,将铁片对准铁印的背面,轻轻贴合上去。铁片上的七段刀痕与铁印背面的纹路缓缓重合,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纹路在贴合处连成一幅完整的图案,像是一道被拆开又拼合的门。
沈墨看着那幅图案,瞳孔微缩。图案的中央,是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一朵花的轮廓。花瓣的缺口位置,与他见过的那枚金簪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铁片是钥匙,铁印是锁。”老渔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但还缺一样东西。那枚金簪,才是开启碑文的第三重信物。”
沈墨握着铁片和铁印的手微微一紧。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弓弦拉紧的声音。韩钧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带着冷意:“哑叔,你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沈墨猛地抬头,看见七八支箭矢已经对准了暗船。韩钧站在岸边,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老渔翁没有回头。他低声说:“公子,你带着那姑娘,从船尾走。芦苇丛东侧有一条暗沟,能通到外河。”
“那你呢?”
“我替你挡一挡。”
沈墨看着老渔翁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手腕上那朵白茶花烙印。花瓣根部的缺口在灯笼光下格外清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渔翁已经迈步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直面岸上的箭矢。
“韩钧,”老渔翁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你手腕上的伤,是铁片锯齿割的。你强行取物,触了守碑人的规矩。今晚你若放箭,便是与守碑人一脉为敌。”
韩钧没有答话。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弓弦声骤然响起。
沈墨没有犹豫。他一把拉住蒙面女子的手腕,从船尾翻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衣袍,他贴着船身潜游了几丈远,才从芦苇丛的缝隙中露出头来。
身后传来箭矢入木的声音,然后是老渔翁的一声闷哼。沈墨回头看去,暗船的船头已经燃起火光,老渔翁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晃了一下,被人从船头拖了下去。
韩钧的声音穿过芦苇丛,带着压抑的怒意:“追。铁片和铁印还在他手里。”
沈墨深吸一口气,拉着蒙面女子钻进芦苇丛深处。河水在脚下漫过膝盖,淤泥裹住靴底,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踩着铁。他不敢停,一直走到芦苇丛的边缘,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怀中的铁印上。沈墨低头看去,忽然发现铁印背面的纹路变了。原本与铁片贴合时显现的那朵花的轮廓,此刻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纹。那道暗纹从花瓣中央蜿蜒而出,像是一条蛇的轨迹。
沈墨盯着那道暗纹,目光微微凝住。他见过这道纹路。哑叔手中那枚金簪的簪身上,刻着同样的暗纹。
金簪、铁印、铜片。三件东西,指向同一个答案。
第十七碑的真正所在,不在镇碑祠里。他父亲留下的铜片上画着石窟的地图,铁印背面的暗纹指向金簪,金簪上的纹路又指向石窟深处某个被隐藏的位置。三件东西合一,才能开启真正的碑。
沈墨将铁印收入怀中,抬头看向北方。漠北的方向,夜色浓得像墨。
蒙面女子站在他身侧,低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到了第十七碑的入口。”
远处的芦苇丛中,灯笼的光还在移动。韩钧的追兵没有放弃,正沿着河岸搜寻他们的踪迹。
沈墨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沿着河岸向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