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残碑 井底拓片(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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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5章 井底拓片

井底的空气比地宫更沉,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封存了太久的旧物被重新打开。沈墨蹲在枯井底部,指尖沿着青石板边缘摸索,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他用力一撬,石板松动,底下露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叠得方正,油布表面覆了一层灰白色的苔痕。沈墨将包裹取出,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张拓片。拓片用的是老式松烟墨,字迹清晰,笔画间透着一股凌厉的刀意。他逐字辨认,越看越心惊,这拓片上的内容与永宁仓那块碑上的文字几乎一致,但细看之下,句式、用典、落款都有微妙的差别。永宁仓的碑是仿刻,真正的第十七碑,就在此处。

他将拓片翻过来,背面有几道刀痕,深浅不一,走势却极为熟悉。沈墨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认得这刀痕的走势。父亲书房那张旧书案的右侧边缘,被衣袖磨得光滑的木头上有几道刻痕,他一直以为是父亲随手划的,从未在意。此刻对照拓片背后的刀痕,走势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只手留下的印记。

“你爹和碑记人,有渊源。”哑叔的声音从井口上方传来,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皮。

沈墨抬头,井口的天光被一道佝偻的身影挡住。哑叔蹲在井沿上,手里拄着一根铁钎,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更深。他不知何时到了此处,沈墨竟毫无察觉。

“你认得我爹。”沈墨说。这不是疑问。

哑叔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截竹简,扔了下来。沈墨接住,竹简正是他先前在地宫北段发现的那半截,简背那行小字还在:“地宫第三层,铁柱后,等你。”

“你留的。”沈墨说。

“我留的。”哑叔承认,“你爹让我留的。他说你看到那行字,自然会找到铁柱后面的裂缝。裂缝后面那间溶洞,是他当年藏身的地方。”

沈墨攥紧竹简:“我爹还活着?”

哑叔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井沿上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枯叶飘落。他走到沈墨面前,伸手接过竹简,拇指摩挲着简面上的刻痕:“这截竹简,是你爹被关进地宫之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镇碑祠,就把竹简留在铁柱后面。他说你认得我的字。”

“你模仿我爹的笔迹很像。”沈墨说。

“不像。”哑叔摇头,“你爹的字,我学不来。我只是把你要看的字,刻得像他的样子。你爹说,你能分辨出来。你果然分辨出来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我爹当年找到铁箱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哑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垂下眼帘,盯着井底的青石板,声音更低了:“你爹找到铁箱的时候,箱子里只剩一张纸条,写着‘碑已移走’。他顺着纸条上的线索追到归途暗道北段,地道忽然塌了。炸塌地道的,是我和沈重山。”

沈墨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哑叔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诚。

“沈重山让我炸的。”哑叔说,“他说不能让世家发现地宫的入口。那一段地道,是通往镇碑祠地宫的唯一通道。炸了它,地宫就成了孤岛,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能出来。”

“我爹在里面。”

“你爹在里面。”哑叔重复了一遍,“他知道。他故意留在里面的。”

沈墨攥紧了拳头。井底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为什么要自囚?”

哑叔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铁钎在井底的泥土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交叉成一个十字。他盯着那个十字看了很久,才开口:“你爹说过一句话。他说,陈伯渊这个人,只有看到火,才会往火里冲。他如果好好地站在外头,陈伯渊不会管他。可他要是被关进了地宫,陈伯渊就会拼了命地查下去。”

沈墨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他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陈伯渊临死前把它交给哑叔。”陈伯渊已经死了。他临死前还在查,查到了最后,把金簪碎片交给了哑叔,让哑叔转交给自己。

“我爹算准了陈伯渊会追查到底。”沈墨说。

“算准了。”哑叔点头,“你爹说,陈伯渊欠他一条命。陈伯渊这个人,欠了别人的命,一定会还。你爹把自己当饵,把陈伯渊钓住了。陈伯渊查到死,也没查出废太子信的全部内容。他把金簪碎片留给你的意思,是让你接着查。”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拓片,又看了看竹简夹层中那枚金簪碎片。碎片很薄,边缘被打磨得极为锋利,簪头上刻着一朵白茶花的纹样。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哑叔:“韩昭问过我爹‘归途之门’的事?”

哑叔的眉毛动了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韩昭来找过你爹三次。前两次你爹没见他。第三次,你爹见了。韩昭问了他一个问题,问他知不知道‘归途之门’在哪儿。你爹没答。”

“没答?”

“没答。”哑叔说,“但你爹后来在地宫北段的石壁上刻了一道飞鹭。那飞鹭的翅膀朝北,喙指着西北方向。韩昭后来看过那道飞鹭,他什么都没说,走了。但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韩昭问的那个问题,答案就在漠北军镇西墙根的枯井底下。”哑叔指了指沈墨手里的拓片,“就是你现在站的这口井。”

沈墨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真碑的拓片就在他手里,真碑本身呢?他蹲下身,用指节叩了叩脚下的石板,声音沉闷,不像是空心的。他又叩了两下,忽然发现石板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块碎瓷片,瓷片上画着一朵白茶花。

白茶花。又是白茶花。

沈墨盯着那朵白茶花,忽然想起哑叔之前说过的话。那些在暗中追踪他的七个人,身上都有白茶花烙印。他抬头看向哑叔:“那些身上烙着白茶花的人,是沈重山的人?”

哑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瓷片上,沉默了很久,才说:“沈重山养了七个人,都是他年轻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他教他们武艺,让他们替他做事。那七个人身上都烙了白茶花,因为沈重山的原配夫人喜欢白茶花。”

“我爹知道这七个人?”

“你爹知道。”哑叔说,“你爹跟我说过,那七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刘子敬安插进去的。”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井壁侧面。他走到井壁前,伸手摸了摸那片旧坍塌痕迹。先前他下井时没太留意,此刻凑近了看,那些破碎的石块边缘的断裂纹路,与他在地宫北段看到的人工炸痕几乎一模一样。他回头看向哑叔:“这片塌痕,也是你和沈重山炸的?”

哑叔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处坍塌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沈重山炸的。他炸了两处,一处是归途暗道北段,一处就是这口井的井壁。”

“这口井通向哪里?”

哑叔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将火光凑近那处坍塌的碎石。火光映照着石壁上的裂纹,沈墨看到碎石缝隙间嵌着一截铁链,锈迹斑斑,像是很久以前被炸断的。

“这口井底下,原本有一条通道,往东,通往镇碑祠地宫。”哑叔说,“沈重山炸掉归途暗道北段之后,担心有人从这口井摸进地宫,就把这条通道也炸了。”

“他炸通道,是为了掩盖地宫入口?”沈墨问。

哑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处坍塌的痕迹,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跟我说的是为了掩盖地宫入口。但你爹后来跟我提过一句,说沈重山炸这口井的通道,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要藏。”

“什么东西?”

“你爹没说。”哑叔摇头,“他只说,沈重山炸通道那天,从井底带上来一个东西,用油布包着,裹得严严实实。沈重山没让他看,他也没问。后来那东西被沈重山带走了,再没出现过。”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处坍塌的痕迹上。碎石的断口参差不齐,有些石块被炸得崩裂开来,有些则保持着完整的棱角。他伸手拨开一块碎石,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与周围的青灰色不同,偏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抬起头,正要再问哑叔什么,井口上方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摩擦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节奏急促,比之前更急。哑叔猛地抬头,脸色微变:“有人来了。”

沈墨将拓片和竹简收入怀中,金簪碎片贴身藏好。他看向哑叔:“怎么走?”

哑叔指了指井壁侧面那道被碎石堵住的缝隙:“我从这条路出去,引开他们。你走井底的水道,往西,能通到军镇外。三天后,漠北军镇西墙根,老槐树下见。”

“你一个人能行?”

哑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爹教过我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知道你在井底,不会想到我会从井口出去。”

他说完,身形一纵,攀住井壁的凸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井口。铁链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像是从井口正上方传来的。沈墨没有犹豫,侧身挤入井壁那道裂缝。裂缝深处漆黑一片,他摸着石壁向前走了数十步,脚下忽然踩到水。水不深,只到脚踝,但冰凉刺骨。

他弯腰,沿着水流的方向摸黑前进。水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他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前方隐约透出一线微光。他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后,眼前出现一个浅浅的水潭,水潭上方是一道石缝,月光从石缝中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沈墨涉水走到石缝下方,仰头看去。石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深吸一口气,攀住石壁的凸起,向上爬去。爬了大约两丈,石缝渐渐变宽,终于能直起身来。他从石缝中钻出,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上,远处是漠北军镇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缝。那道缝在荒草间几乎看不出来,像一道普通的裂隙。他弯腰,将几块碎石推回缝隙处,掩住入口,然后转身,朝军镇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月光下,他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极淡,像是从荒草间浮起来的。沈墨没有回头,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短刃。

“是我。”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熟悉。

沈墨缓缓转身。赵元朗站在三步之外,身上穿着夜行衣,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脸上的神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他看着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天。”

“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更多。”沈墨说。

赵元朗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沈墨身后的石缝,又看了看沈墨怀中的拓片露出的边角,说:“你拿到了。”

“拿到了。”

赵元朗点了点头,转身朝军镇的方向走去:“走吧。韩钧的人已经进了漠北,最迟明晚,他就会知道你在井底待过。”

沈墨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赵元朗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话。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但沈墨还是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爹让我告诉你,那封废太子信里藏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足以让整个朝局重新洗牌。”

沈墨的脚步停住了。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什么名字?”

赵元朗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草深处。夜风从漠北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拓片,那个向左倾斜的“刘”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父亲信纸上的那句话:“信的内容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雪。”

他攥紧了怀中的拓片,朝军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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