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残碑 血染青石峡(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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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7章 血染青石峡

青石峡的风从两壁夹缝间灌下来,带着砂砾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沈墨背抵着崖壁,左臂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衣袖被浸透了大半,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面前的两具尸体横在碎石间,第三个人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捂着脖子,指缝间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

沈墨没有多看。他弯腰从死者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揣进怀里,然后抬头看向峡口的方向。

青石峡的地形他事先踩过三遍。北段狭窄,两侧崖壁高逾十丈,只有一条水道从谷底穿过,旱季水浅,露出大片卵石滩。南段开阔,乱石堆叠,是天然的掩体。他选择从北段入峡,将追兵引进来,再从南段脱身。

但追兵来得比他预想得快。

他刚出城不到半个时辰,身后就缀上了尾巴。三个人,两前一后,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猎犬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沈墨没有回头,但他能从马蹄声的频率判断出对方的位置和速度。他在官道上行了七八里,然后拐入通往青石峡的土路,催马加速。

那三个人果然跟了上来。

沈墨在第一处乱石堆后下了马,用马匹作为诱饵,自己绕到侧翼。第一个人追得太急,从他藏身的巨石旁掠过时,沈墨从背后递出一刀,正中后腰。第二个人反应稍快,勒马回身,但沈墨已经欺到近前,刀锋横切过对方的小臂,再顺势刺入肋下。

第三个人是最难缠的。他身手不算顶尖,但极其谨慎,始终与沈墨保持着两丈以上的距离,用长兵器逼迫,不给他近身的机会。沈墨且战且退,将他引向峡口的方向,那里有他布置的第二道退路。

“沈大人。”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走不掉的。前面峡口已经封了。”

沈墨没有应声。他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卵石,身体微微趔趄。那人眼睛一亮,挺枪直刺,枪尖带着风声直奔沈墨胸口。

沈墨侧身,枪尖擦着衣襟滑过,他左手抓住枪杆,右手短刀沿着枪身向前滑去,刀锋割开对方握枪的手指。那人吃痛松手,沈墨已经欺入怀中,刀柄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人倒下去,闷哼一声,没有再起来。

沈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口,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但伤口边缘发白,隐隐有肿胀的迹象。他撕下一截衣摆,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快步向峡口走去。

赵元朗在峡口等他。

一匹黑马拴在路边的枯柳上,赵元朗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看见沈墨出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他左臂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三个?”

“三个。”沈墨解开拴在柳树上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后面可能还有。”

赵元朗也上了马,两人并辔沿着峡口外的土路向北疾驰。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气息,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伏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平。

“你打算一路跑到漠北?”赵元朗在风中提高声音。

“先到废渠看看。”沈墨说,“如果那个地方确实被取空了,就回天安城。”

“回天安城?”赵元朗偏过头看他,“你刚从天安城出来。”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策马越过一道浅沟,马蹄踏碎干裂的泥壳,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烟告诉我,林晚棠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铁匣子。”

赵元朗没有说话,但他的马速慢了半拍。

“如果铁匣子在她手里,”沈墨继续说,“那废渠闸口下面,可能已经空了。但我要亲眼确认。”

赵元朗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在废渠等我,我回天安城布置。”

“不用。”沈墨说,“你跟我一起到废渠。如果那里真的空了,你再回天安城,替我放一条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沈墨在漠北废渠找到了密约下半卷,正在返回天安城的路上。”

赵元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了然。“引蛇出洞。”

“第三房的人在找我,林晚棠也在找那东西。如果他们都以为密约在我手里,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那林晚棠呢?”赵元朗问,“你不担心她?”

沈墨没有回答。风从前方灌来,将他的话吹散在干燥的空气中。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漠北废渠。

废渠在苍狼部旧地边缘,是多年前为引水灌溉修筑的水利工程,后来因为河道改道,逐渐废弃。渠体大半坍塌,只剩下几段残破的石壁立在荒草间,像一排断裂的肋骨。闸口在废渠的最北端,一座半塌的石砌建筑,顶部的木梁已经朽烂,露出灰白的天空。

沈墨跳下马,沿着渠堤向闸口走去。赵元朗留在后方,牵着两匹马躲进一处凹陷的土坡后,隐蔽身形。

闸口的石门半掩着,门轴已经锈死,留出一道窄缝,勉强能侧身通过。沈墨侧身挤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内部的结构。

闸室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壁是粗凿的石块,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土。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块石板被撬开,歪斜地靠在旁边,露出下面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是空的。

沈墨蹲下来,伸手探入暗格内部。指尖触到粗糙的石壁,以及一层细密的灰烬。他捻了捻,是纸张烧过后留下的灰。有人先他一步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并且烧掉了可能残留的线索。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在闸室内缓慢扫过。四壁的石块表面覆着青苔和水渍,看不出明显的痕迹。他蹲低了身子,用手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暗格边缘向外扩展。

在闸室东南角的石缝里,他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是一枚银线纽扣。圆形,直径约莫一寸,边缘磨得光滑,背面刻着两个字。他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光辨认,是“韩”和“林”。

银线纽扣。老烟铺里那个陈伯渊旧仆交给他时,手里拿的也是一枚银线纽扣。韩小满颈上红绳系着的刀柄碎片,也缠着同样的银线。

沈墨将纽扣翻过来,正面光滑,没有多余的纹饰。他捏着纽扣,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目光落在闸室西北角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硬物在石面上刻下的字迹,但由于时间久远,已经模糊不清。沈墨凑近了看,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夹层……永宁仓……”

永宁仓。暗阁。夹层。

沈墨直起身,将那枚纽扣收入怀中,然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刃匕首,沿着划痕周围的石缝仔细探查。在划痕下方约莫一掌处,石缝间塞着一卷薄薄的纸。他抽出来,展开。

纸是上好的宣纸,叠成四折,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贴身携带了很久。字迹是女子的笔迹,清瘦而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仿佛写字的人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沈墨将纸展开,借着门缝的光逐字读下去。

“沈墨兄台鉴:你若寻至此处,想必已见了老烟。永宁仓暗阁之物,我已取走。铁匣中密约下半卷,确曾藏于闸口之下,但我抵达时,匣中已空。有人先我一步。我追查数日,在苍狼部旧营中寻获线索,密约下半卷已被人转移至天安城永宁仓暗阁夹层之中。我须返回天安城取回此物。”

沈墨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永宁仓暗阁夹层。他刚从那里出来,那里只有陈伯渊的信和半张地契,并没有密约下半卷。

他继续读下去。

“你或许疑惑我为何知道这些。我本名林晚棠,但这不是我的本名。我父亲姓韩,名钧。庚午年冬月十七日,秦问带人闯入我家,掳走我时,我年仅七岁。父亲将一枚刀柄碎片系于我颈上,以红绳系紧,嘱咐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取下。陈伯渊救下我后,将我藏于永宁仓,又辗转送至天安城。”

沈墨的手指微微收紧。庚午年冬月十七日。韩小满遗信中写的,正是这个日子。秦问于庚午年冬月十七日掳走韩小满,逼其父韩钧伪造证词。而林晚棠,就是韩小满。

“陈伯渊曾告诉我,父亲当年是饵。他原本计划让父亲假死脱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父亲拒绝了。他说,如果他走了,那些人就会把目光转向陈伯渊。他选择留下,选择死。陈伯渊后来在信中写下‘韩钧是饵’四个字,又划掉重写,是因为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他原本可以救父亲,但父亲拒绝了。”

沈墨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想起那封遗信上被划掉的补字,笔锋与陈伯渊完全不同。原来那是林晚棠划掉的。她见过那封信,她亲手划掉了陈伯渊留下的那句话。而那四个字,陈伯渊写下又划掉,是因为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韩钧是饵,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陈伯渊布的,但他没想到韩钧会选择死。

“陈伯渊死前,我替他重新缠了刀柄上的红绳。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追查此案,让我用少年缠法,引他走一条弯路。他说,沈墨此人心细,若直接告诉他真相,他未必相信。若让他自己发现破绽,他才会追查到底。”

沈墨闭上眼,又睁开。那枚刀柄碎片上的红绳,那少年惯用的缠法,原本就是林晚棠刻意留下的引子。陈伯渊死前三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他安排好了一切。他让老烟在烟铺里等着,等一个会问起林晚棠的人。他让林晚棠在他死后用少年缠法重新缠好刀柄,引沈墨追查。他甚至预料到沈墨会发现刀柄红绳的新旧差异,从而怀疑陈伯渊死前见过什么人。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密约下半卷如今在永宁仓暗阁夹层之中。夹层的位置在暗阁东壁第三块石砖之后,需以刀柄碎片嵌入方可开启。你手中已有刀柄碎片,当可开启。我本欲亲自取回,但第三房的人已经盯上了我。我离开天安城时,便已察觉有人跟踪。若我未能脱身,此信便是唯一线索。”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像是一个“韩”字被简写成了两笔。

沈墨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林晚棠是韩钧之女,也就是韩小满。她频繁出入枢密院,是为了追查密约的下落。陈伯渊死前安排她作为传信人,让她在自己死后继续追查此事。秦问在庚午年冬月十七日掳走了她,与韩小满遗信中的日期完全吻合。韩小满遗信上那行被划掉又补上的字,是林晚棠写的。而陈伯渊胸口插着的旧佩刀,刀柄红绳是林晚棠重新缠过的,用少年惯用的缠法,就是为了让沈墨发现破绽,追查下去。

而漠北废渠闸口下的铁匣,已经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可能不是林晚棠。她信中说她抵达时匣中已空,那么在她之前,还有别人来过这里。

沈墨走出闸室,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赵元朗从土坡后探出半个身子,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空了。”沈墨说,“有人先取走了。”

赵元朗的眉头拧起来。“林晚棠?”

“不是她。”沈墨将密信递过去,“她到的时候,已经空了。”

赵元朗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下来。“永宁仓暗阁夹层……她让你回去取?”

“她让我回去取。”沈墨说,“但这封信也可能是陷阱。”

“你觉得她在骗你?”

“我不确定。”沈墨望着北方天际线,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知道暗阁的位置,知道刀柄碎片的用途,知道陈伯渊的遗言。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编出来的。”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天安城。”沈墨说,“去永宁仓暗阁夹层看看。如果那里真的有密约下半卷,就说明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没有,那就是一个局。”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向赵元朗。“你替我放一条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沈墨在漠北废渠找到了密约下半卷,正在返回天安城的路上。”

赵元朗看着他,点了点头。“引开第三房的注意力。”

“对。”沈墨说,“如果林晚棠真的被人盯上了,这条消息能替她争取一点时间。”

赵元朗没有再多问。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掉头向南奔去,很快消失在起伏的丘陵间。

沈墨独自策马向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废渠残垣间那股潮湿的土腥味。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一只灰鸽从头顶掠过,扑棱棱落在他马鞍前的皮囊上。沈墨伸手抓住它,在它脚踝上发现一枚旧绳结。绳结的编法是林晚棠常用的那种,他见过她编过一模一样的。绳结里裹着一小片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永宁仓,夹层。

他刚将纸片收好,余光忽然捕捉到前方土路尽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站在一棵枯树下,身形瘦长,像一截枯木。暮色中看不清面目,但那人影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一枚银色的圆形物,在他指间缓缓转动。

沈墨勒住马。那人影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风吹过枯树的枝丫,发出尖细的哨音。

沈墨的手缓缓伸向腰间。那枚银色的圆形物,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与他怀中那枚银线纽扣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雾中人影在废渠闸室外的枯树下,手持同一枚银色圆形物,留下过一句话:“陈伯渊让你找的,不是林晚棠,是密约的下半卷。”

那人影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朝沈墨招了招,然后转身,向枯树后走去,消失在暮色中。沈墨没有追。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

风从枯树的方向吹来,卷起一阵沙尘。沈墨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绳结,旧绳结的编法,林晚棠惯用的手法。他再抬头时,枯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在枝丫间呜咽。

沈墨将绳结收入怀中,策马继续向南。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短刀。暮色渐浓,前方的路在昏暗中变得越来越窄,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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