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残碑 父亡防赵(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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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5章 父亡防赵

排水渠里的水没到膝盖,又冷又臭,淤泥裹着腐叶和不知名的碎骨,每一步都踩得黏腻。沈墨一手扶着湿滑的砖壁,一手攥着铁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元朗走在前头,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水声。哑叔跟在最后,他的动作像猫一样无声,但沈墨注意到他经过每个岔口时都会停下来,用指尖在砖壁上摸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标记。

“前面就是囚车停放处。”赵元朗压低声音,回过头来,“排水渠的出口在天牢西墙根下,正好对着押解队伍的歇脚点。我先前踩过点,他们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间隙有大约百息的空档。”

沈墨没有接话。他脑海中还在翻涌着那七个字:密约下卷,非林晚棠。还有父亲的笔迹:归字平收,是陷阱。

“你确定父亲今夜会被转移?”沈墨问。

“消息是从牢头嘴里漏出来的,说今夜子时有枢密院的人来提人。”赵元朗的声音很稳,“我花了两天时间确认,不会有错。”

哑叔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砖壁上摸到一个凸起的铁环,用力一拉。一块砖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窄缝,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线,还有一股浓重的马粪味和铁锈气。

赵元朗探头看了一眼,回头道:“到了。囚车就在前面,铁箱已经装上车了。”

沈墨挤到缝边,透过那道窄缝看去。天牢西墙根下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十几辆囚车一字排开,最中间那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车辙极深,显然载着很重的东西。囚车四周站着七八个甲士,手持长枪,腰悬刀,目光不时扫向四周。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辆被油布覆盖的囚车上。父亲就在里面。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铁箱里的呼吸,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却像是贴着他的皮肤。

“他们什么时候动身?”沈墨问。

“天亮前。”赵元朗道,“等最后一班更鼓敲过,他们就会走西边的官道,绕开城门走水路。”

沈墨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辆囚车。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囚车两侧的甲士站位并不均匀,左侧有三人,右侧只有两人,而右侧那两人的站位明显更靠近车尾,像是刻意留出了车头方向的空档。

“右侧有缺口。”沈墨低声道。

赵元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眯起眼睛:“你确定?那两人站得近,但车头方向确实没人。”

“他们怕的是有人从正面截车,但车头方向是死角。”沈墨道,“哑叔,你能引开左侧那三个人吗?”

哑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石子,在指尖掂了掂,然后看向沈墨,目光平静。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铁印握得更紧。他不知道哑叔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哑叔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哑叔忽然将那枚石子掷了出去。石子飞过天牢的高墙,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左侧三个甲士几乎同时抬头看向那个方向,其中一人甚至迈出了一步,但很快又收住了脚。

就在那三个甲士分神的瞬间,哑叔的身影已经无声地滑出了排水渠的暗口,贴着墙根像一片影子一样移动。沈墨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看到哑叔的手在囚车底部摸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

哑叔回到暗口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撕下来的。铁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但血迹之下,隐约可见两行极细的字迹。

沈墨接过铁片,就着昏黄的光线看去。字迹是他父亲的手笔,但因为铁片被撕得残缺,字迹也断断续续,只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三房……赵……密约下卷……白茶花总坛地底……”

沈墨的呼吸停了一瞬。白茶花总坛地底。密约下卷的真正藏处,不是林晚棠,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地方。

“白茶花总坛在哪儿?”沈墨抬起头问赵元朗。

赵元朗的目光落在那片铁片上,沉默了片刻,才道:“白茶花总坛在江南道南部的雾岭深处,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矿洞。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但从未去过。”

沈墨将铁片收入怀中。他的指尖触到铁片边缘时,忽然顿了一下。铁片的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像是自然撕裂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用刀尖刻意刻上去的。他翻转铁片,就着光线辨认,那道划痕组成了两个极小的字:防赵。

沈墨的瞳孔微缩。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两个字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将铁片收入怀中。

“哑叔,你刚才在囚车底部摸到了什么?”沈墨转过头问。

哑叔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铜扣,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沈墨接过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秦”字。

“秦问。”沈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赵元朗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眉头微皱:“秦问?枢密院的那个秦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墨没有回答。他将铜扣收入怀中,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头顶的砖缝里渗下来的。沈墨猛地抬头,只见排水渠上方一道黑影无声地落下来,稳稳地站在他们面前。

秦问。

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笑意。他手里举着一片薄薄的帛片,帛片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晃动,上面隐约可见几行字迹。

“沈大人,好巧。”秦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你也找到这里来了。”

沈墨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帛片上,瞳孔微缩。那帛片的质地和他怀中那片一模一样,边缘的花纹也完全相同。那是密约残页的另一部分。

“你手里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沈墨的声音很冷。

秦问笑了笑:“沈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你父亲在牢里写了那么多封信,你以为每一封都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沈墨的指尖微微收紧。父亲的信,被截了。秦问手里那片帛片,很可能就是父亲寄出的密信之一。

“你才是假铜扣和胁迫纸条的幕后主使。”沈墨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问没有否认。他将那枚假铜扣从怀中取出,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丢进排水渠里。铜扣落入水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很快被淤泥吞没。

“沈大人,你查得很深,但还不够深。”秦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你父亲留下的密信残页,我手里也有一片。你猜猜,这两片残页合在一起,能不能拼出密约下卷的完整藏处?”

沈墨没有说话。他看向哑叔,哑叔的目光却落在秦问手中的帛片上,一动不动。

然后,哑叔动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片叠得整整齐齐的帛片,展开,举到秦问面前。那帛片的边缘花纹与秦问手中的帛片完全吻合,像是同一块帛布被撕成了三份。

秦问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哑叔将两片帛片对接在一起。花纹严丝合缝,像是一块完整的布被从中间撕开,又被人重新拼合在一起。帛片上的字迹也连接起来,形成了一整段话。

秦问的目光落在那段话上,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看向哑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你……”秦问的声音顿住了。

哑叔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身影忽然暴起,像一只猎豹一样扑向秦问。秦问本能地后退一步,拔刀格挡,但哑叔的速度比他更快,一掌拍在他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问被逼退三步,背抵在砖壁上。他喘了口气,忽然盯着哑叔的手腕,目光定住了。哑叔的袖口在方才的动作中翻卷起来,露出左手腕内侧的一朵五瓣花烙印,边缘微微泛白,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秦问的瞳孔猛地缩紧:“你……你是白茶花的人?”

哑叔没有回答。他垂下手,袖口落下,将那朵五瓣花重新遮住。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问的脸。

沈墨站在一旁,将那枚铜扣攥在掌心。铜扣边缘的“秦”字硌着他的指腹,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他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迹:事成之后,第三房归你。那封信是林明宇写给秦问的,还是秦问写给林明宇的?又或者,他们之间还有第三个人?

“秦问。”沈墨开口了,“我父亲信里提到的‘防赵’,防的是谁?”

秦问的目光从哑叔身上移开,落在沈墨脸上。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父亲防的是谁,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秦问的声音很轻,“你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沈墨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铜扣,又抬起头看向排水渠的方向。赵元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只有污水在缓缓流淌。

秦问忽然从怀中取出另一片帛片,丢向沈墨。沈墨抬手接住,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是父亲的手笔:

“赵元朗,枢密院第三房暗桩,代号‘渡鸦’。”

沈墨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猛地抬头看向秦问,秦问却已经转身,身影没入了排水渠的黑暗中。

“沈大人,你父亲信里说的‘防赵’,防的就是他。”秦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不会改变。”

沈墨攥着那片帛片,指节发白。哑叔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墨没有犹豫,他转身扑向排水渠的出口,冲出暗口,看到囚车旁的甲士已经被哑叔引开了一部分,铁箱的锁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扑上去,双手抓住铁箱的锁扣,用力一拧。铁锁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断裂开来。

铁箱的盖子被掀开。沈墨看到父亲蜷缩在铁箱里,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身上缠着粗重的铁链。他的眼睛闭着,但呼吸还在,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爹!”沈墨扑上去,伸手去解铁链。

沈亭安的眼睛微微睁开,目光浑浊,但看到沈墨的脸时,他的瞳孔忽然亮了一瞬。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墨儿……你来了……”

“爹,我带你走。”沈墨用力扯着铁链,指尖因为用力而渗出血来。

沈亭安却摇了摇头,一只手抓住沈墨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铜扣……是假的……秦问仿的……”

沈墨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悔意。

“那……那张纸条呢?”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亭安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纸条……是在秦问胁迫下写的……但真正的意思……不是让你防哑巴……”

他顿了顿,那只抓着沈墨的手忽然收得更紧,像是要将什么力量传递过去:“是……赵元朗……”

沈墨的呼吸停住了。

赵元朗。那三个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后脑。他猛地转头,看向排水渠的暗口,那里已经没有了赵元朗的身影。只有刚才秦问出现时站过的地方,留着一片湿润的脚印,正渐渐被排水渠的污水淹没。

“爹,你说什么?赵元朗怎么了?”沈墨回过头,急切地问。

但沈亭安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声比一声弱,最终彻底沉寂。

沈墨的手还攥着父亲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是要将那块布料攥碎。铁链在铁箱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记一记的钟声,敲在他心口。

哑叔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沈亭安的尸体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沈亭安的胸口。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沈墨认得,那是父亲临终前写下的最后一个字:

“防赵。”

沈墨抬起头,看向排水渠的方向。赵元朗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黑暗和污水,还有秦问刚才掷入水中的那枚假铜扣,沉在淤泥里,再也找不回来。

他低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表情,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沈墨将父亲抱出铁箱,放在地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赵元朗。”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哑叔站在他身侧,没有动。月光从排水渠的方向透进来,落在他手腕的烙印上,那朵五瓣花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

沈墨的目光落在哑叔手腕的烙印上,忽然想起信使手腕上那朵一模一样的白茶花。他想起哑叔画稿中那朵五瓣花的线条,想起陈素衣手腕上的烙印,想起信使自称是陈素衣师兄时那笃定的语气。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在一起,像是一幅他始终没有看清的图画。

“哑叔。”沈墨开口了,“你也是白茶花的人,对吗?”

哑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墨注意到,他的左手微微握紧,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墨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将父亲抱起来,转身朝排水渠的方向走去。哑叔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像一片影子。

月光照在沈墨的背上,将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怀里抱着父亲的尸体,铁链还没有完全解开,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赵元朗。”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然,“我会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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