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6章 父命
密室的地面冰冷刺骨。
杨凡从空间裂缝中摔落的瞬间,整个密室的血纹骤然亮起。那些刻在石壁、地面、铜柱上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血管,发出猩红的光。九根铜柱顶端的镜子碎片同时震颤,发出刺耳的尖鸣。
“阿凡快走!”
杨大川的嘶吼声撕裂了空气。
杨凡还来不及站起,一股恐怖的力量就从脚底涌上来。密室中央的阵法启动了——那是专门为他设计的陷阱。四壁的血纹像蛛网般蔓延过来,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地锁定了他体内的某个东西。
钥匙剥离阵。
杨凡感觉到胸口有什么在剧烈震动。那是幽衡鼎的碎片——被母亲用凡仙令封印在他体内的钥匙。此刻,阵法正在强行将它剥离出来。
“呃啊——!”
剧痛从骨髓深处涌出。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刀子,一刀一刀从他的骨头里往外剜东西。杨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额头青筋暴起。他看见自己的胸口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那是幽衡鼎碎片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强。
剥离开始加速。
一道。
两道。
三道。
共九道碎片,现在已有五道被强行抽出体外。每一道碎片离开他身体的时候,都带走了一部分血液和灵力。杨凡的意识开始模糊。
记忆像碎片般涌来。
——
三年前。
溪源村的后山。
那时杨凡十五岁,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劈柴。母亲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咳嗽了两声——她身体一直不好,自从七岁那年高烧之后,就再没断过药。
“阿凡,你爹进山几天了?”
“三天。”杨凡擦了把汗,“说是去采一株入了品的灵芝。村里王猎户说在老鹰崖那边见过,爹说采回来能换十两银子,够娘喝半年的药。”
母亲皱了皱眉。
“老鹰崖太远了……你爹不该去。”
那天夜里,村口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杨凡打开门,看见的是村里的王猎户。他浑身发抖,手里提着一只沾血的草鞋——杨大川的鞋。
“老鹰崖有妖兽!大川他——被拖走了——”
杨凡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冲进山里,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另一只草鞋,还有山崖边残留的血迹。所有人都说杨大川死了,被妖兽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这不对。
杨凡此刻看着阵法的血纹,脑海中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开始松动——
三年前的老鹰崖。
杨大川确实采到了那株灵芝。
但在他转身下山的时候,有七个人从密林中走了出来。他们穿着赤鳞家族的服饰,为首的那个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和此刻站在密室里的赤鳞副手腰间的那块一模一样。
“杨大川?”
为首的男人笑了。
“你儿子叫杨凡,对吧?七年前溪源村陨星夜降生的孩子。”
杨大川面色一变。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找这个孩子,找了七年。”
男人一挥手。
七个人同时出手。
杨大川虽然是凡人,但常年在山中采药,身手还算矫健。他踢翻一个人,转身就往山下跑——但哪里跑得过修士。
一道法术击中他的后背。
杨大川喷出一口血,栽倒在地。
“带走。”男人平静地说,“放出消息,就说杨大川被妖兽吞了。”
——
杨凡浑身颤抖。
那不是意外。
那是蓄谋已久的伏击。
“阿凡——撑住——”
杨大川的声音把他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杨凡睁开眼,看见父亲正咬着牙,用尽全力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三年了。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那些血色纹路几乎吸干了他的生命力。
但他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们——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撑这三年——”
杨大川一字一顿地说。
他猛地咬破舌尖。
精血溅出。
喷在地上。
喷在那些血纹上。
“我撑三年——”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为了这一刻——”
精血落地,阵法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那些原本正在剥离杨凡体内钥匙碎片的血纹,被杨大川的精血强行侵染。血纹的颜色从猩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漆黑——
他在改写阵法!
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力,强行逆转钥匙剥离阵的铭文!
“疯了——你疯了!”
赤鳞副手惊骇地后退。
杨大川没有理他。他抬起头,看了杨凡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愧疚,有十五年没能陪伴的遗憾,有父亲对儿子最深的眷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唇干裂出血,牙齿掉了一半。但那个笑容,却让杨凡心脏狠狠一抽。
“阿凡。”
“赤鳞家族以我采药时误入禁地为借口,栽赃我偷了他们的灵草,逼你拿银两还债——”
杨凡的脑海中陡然炸开另一个画面。
那是半年前的傍晚,赤鳞家的秃头管事带着四个打手堵住了他家的院门。母亲撑着病体挡在门口,被管事一把推开,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血顺着鬓角淌下来。管事把一张按了手印的欠条拍在破木桌上,指节敲得桌面咣咣响。
“杨凡!你老子偷了我们赤鳞家一株百年灵芝,按市价赔,纹银五十两!今天要是拿不出来——”
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在杨凡身上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货物。
“你这副身板倒还结实,签个卖身契,到我们矿窑里干十年苦力,这笔账就算清了。怎么样?不吃亏。”
母亲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响。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阿凡还是个孩子——”
秃头管事一脚踢翻院子里晾药的竹筛,草药撒了一地。
“少废话!要么还钱,要么交人。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打手们扬长而去。母亲趴在门槛上咳了一整夜,第二天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块帕子。
杨凡那时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以为只要凑够银子就能保住这个家。
他以为只要冒险进鬼哭崖采一枚晨露草,就能抵掉那笔阎王债。
“他们真正要的……从来都是……你体内钥匙的气息。”
杨大川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杨凡心上。
“那个债……是逼你动用法术的借口。你一用法术,钥匙的波动就会暴露。”
杨凡脑海中又闪过另一段记忆——
鬼哭崖。
一年前。
正是被秃头管事逼债的第三天。他听镇上的游方药师说,赤鳞家族禁地鬼哭崖深处生有晨露草,一枚就能卖二十两银子。他那时正在修炼凡仙诀,晨露草恰好也是所需的丹引——一举两得。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他翻过三道山脊,摸黑攀上鬼哭崖的断崖。崖壁上阴风刺骨,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下爬,指尖被石棱割得鲜血淋漓。在崖腰的岩缝里,他终于找到了一株泛着青光的灵草。
晨露草。
他小心翼翼将草采下,塞进胸口贴肉藏好,然后拼了命地往上攀。
就在他的手指抠住崖顶边缘的那一刻——
咻!
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
箭簇贯穿了他的左肩,带着一蓬血花从背后穿出。剧痛让他手掌一滑,整个人从三丈高的崖壁上摔下去,在泥水里滚了十几圈才停住。
他挣扎着抬起头,崖顶站着一排黑色的人影。其中一人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腰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冷光。
一块铜牌。
赤鳞家族的铜牌。
那时他以为是被发现了盗草,但此刻——
赤鳞副手站在密室的血光里,腰间挂着那枚铜牌。杨凡死死地盯住那枚铜牌——它和那晚崖顶人影腰间反射冷光的东西,一模一样。
“晨露草……”杨凡的声音颤抖,“是你们故意放在那的。”
赤鳞副手面无表情。
“一枚晨露草,足够引你上钩。你那时为了练凡仙诀,正缺这一味丹药引,对吗?我们在鬼哭崖布了整整一个月的局,就等你暴露钥匙的波动。”
“你果然去了。”
“钥匙的波动一出现,我们就锁定了你体内的幽衡鼎碎片数量——九枚。完整钥匙。”
杨凡的血液几乎凝固。
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从父亲失踪,到欠债逼压,到上门威胁卖身,到鬼哭崖伏击——赤鳞家族用了三年时间,一步一步把他引向今天这个陷阱。
“说完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密室门外传来。
轰——!
密室厚达三尺的石门轰然碎裂。
一只巨大的血爪从门外探入。
整座密室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杨凡动弹不得——那不是阵法,那是纯粹的威压。
赤鳞老祖。
他比在轮回井时更高大,身躯几乎顶到密室的穹顶。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甲上都流转着诡异的纹路。他的眼睛是竖瞳,瞳孔深处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杨大川嘶吼一声。
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生命燃烧。
他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生命精元,在一瞬间点燃。
那些被他精血侵染的黑色血纹猛地倒卷,在密室中央形成一个逆向阵法——反锁封印。一层血色的光幕骤然升起,将赤鳞老祖的巨大血爪挡在外面。
“你找死!”
赤鳞老祖怒吼。
血爪猛地发力。
反锁封印剧烈震颤。杨大川的身体同时剧烈颤抖——每一次血爪撞击封印,都在直接消耗他的生命。
“阿凡——走——”
杨大川回过头,看着杨凡。
他的身体开始崩碎。
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化作光消散。和凡尘一样。但比凡尘更惨烈——因为他是活祭,是用血肉和灵魂硬生生撑起了这道封印。
“爹——!”
杨凡嘶吼。
他拼命想冲过去,但剥离阵的残余力量还在束缚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躯一点点瓦解。
“别怕。”
杨大川的声音很轻。
“爹没能陪你长大……但这一天……爹一直在等。”
“等你长大。”
轰——!
反锁封印终于支撑不住,被血爪撕裂。
赤鳞老祖冲入密室。
他一掌拍下。
目标是杨凡。
血爪撕裂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杨凡被残余阵法禁锢,根本躲不开。
就在这时——
杨大川扑了上来。
他用仅剩的双臂,死死抱住了杨凡的腿。
然后——
利爪落下。
噗——
贯穿了杨大川的胸膛。
鲜血喷溅。
溅在杨凡的脸上。身上。腿上。
温热的。还在流动的血。
“爹——!”
杨凡的嘶吼声在密室中回荡。
杨大川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膛。他还在笑。嘴里涌出血沫,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等你……”
“等你……长大……”
他的身体开始彻底崩碎。
从胸口被洞穿的位置开始,向四周蔓延。血肉化作光点,骨头化作粉末。最后一刻,他抬起眼看杨凡。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
只有不舍。
只有没能看着儿子成人的遗憾。
一道刺目的传送光芒从杨凡脚底升起。
那是杨大川用最后生命逆转阵法时,强行在密室中撕开的空间通道。他把自己献祭,不仅仅是为了封住赤鳞老祖,更是为了给儿子争这一线生机。
光芒包裹了杨凡。
空间裂缝在他身后撕开。
杨凡伸出手。
他想抓住父亲最后的手。
但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杨大川的身躯在他面前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那些光点飘落在他身上,像父亲最后的一个拥抱。
“啊——!”
杨凡被空间裂缝吞噬。
在消失的瞬间,他看见了父亲的最后一眼。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笑。
因为他的儿子活下来了。
……
虚空。
无尽的虚空。
杨凡在黑暗中坠落。
四周是冰冷的。死寂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父亲的血还糊在他脸上。
温热的触感还在。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赤鳞家秃头管事那张丑恶的笑脸,鬼哭崖顶冷箭穿透肩膀的剧痛,父亲胸口的洞,嘴里涌出的血沫,最后那句“等你长大”。
杨凡剧烈地颤抖。
他张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坠落持续了很久。
也可能只是一瞬。
在这片虚无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前方亮起一道光。
很微弱。
但在无边的黑暗中,却格外醒目。
杨凡勉强凝聚目光。
他看清了那道光——
那是一扇门。
青铜巨门。
虚空之中,这扇没有墙壁支撑的巨门静静悬浮。它高约百丈,宽约三十丈,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个纹路都闪烁着微弱的青光,在黑暗中如同星辰。
杨凡认出了那些纹路。
凡仙令。
整扇门,都在镌刻着凡仙令的铭文。
而门缝之中,正涌出越来越强的光。
一个古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凡仙令·第三篇……”
“终于等来了继承者。”
青铜巨门缓缓裂开一条缝。
光芒刺目。
杨凡被吞没了进去。
他最后看见的,是门上那些纹路突然活过来般疯狂流转,以及自己胸口——
那枚残余的幽衡鼎钥匙碎片,正在与整扇巨门产生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