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仙(重复·已合并) 归途血色(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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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6章 归途血色

杨凡在山林间穿行了整整两个时辰。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斑驳陆离地落在他染血的衣衫上。左肩的伤口——那是三天前在鬼哭崖被巡猎队的箭矢射穿的——已经不再淌血。不是因为愈合,而是因为血快流干了。每走一步,肋骨的断口就错动一下,那是从崖壁上滚落时摔断的,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敢停。

父亲留下的羊皮地图被他攥在手里,汗水浸透了边角。地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杨凡认得这些路——小时候,父亲带他走过。那是猎户才知道的秘密小道,绕着山脊走,避开官道和村庄,专挑没有人烟的野林子穿行。

“阿凡,记着这些路。”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幽衡山是吃人的地方。走大路,死得快。”

那时候杨凡还小,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说这些丧气话。现在他懂了。

杨凡钻进一片老松林,脚下是厚实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每一次吸气都烧灼着喉咙。脖颈上,血咒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颌,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蚯蚓。

他靠着松树停下来,撕下一截衣摆,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头,单手把左肩的箭伤重新扎紧。布条勒进皮肉的瞬间,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鬼哭崖那一箭射得太深,箭头上八成淬了什么东西,伤口到现在还在往外渗黄水。

血止住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暂时止住了。杨凡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三天——这是古井中那虚影给他的判断。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天,血咒的侵蚀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从怀里摸出一片干巴饼子,塞进嘴里嚼着。饼子是赵婶在他上幽衡山之前塞的,已经硬得像石头。杨凡一边嚼,一边低头看羊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七个点。第一个画了叉的位置,是他刚逃出来的那间密室。第二个点,在溪源村杨家祖宅的位置,标记旁边用炭笔写着一个细小的“祭”字。

杨凡的手指在那个字上摩挲着。

祭。

父亲在血书中说了,“祖地之眼先醒,血脉为祭”。娘和妹妹被关在祖宅里,不是什么“保护”——是要用她们的血脉,去喂那口醒了的大阵。

“爹。”

杨凡的声音嘶哑低沉,“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松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凡瞬间绷紧身体。他吹灭手里照路的松明,侧身躲到一棵老松背后,右手按上腰间的猎刀刀柄。脚步声从北面传来,不止一个人。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三个人。

杨凡听出来了。他把羊皮地图塞进怀里,屏住呼吸,从松树后面悄悄探头。

月光下,林间空地上走来三个人影。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瘦长脸,鹰钩鼻,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衫,腰里挂着赤鳞家族的腰牌。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个持刀,一个提弓,都是猎户打扮,但步伐稳健,显然是练过武的练家子。

杨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鹰钩鼻老者。

管事。

赤鳞家族的管事。

三年前,就是这个老东西带着一帮人堵在杨家门口,逼杨大川签下那份“借据”。杨凡记得父亲当时的表情——那是被逼到绝境,却又不肯低头的不甘。

老管事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来对着月光照了照。

杨凡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借据。

上面有杨大川的指印和画押。

“血迹还没干。”老管事把借据凑近鼻子闻了闻,阴森森地笑了,“他就在这片林子里。借据上的血咒标记发烫了,错不了。”

杨凡心里咯噔一下。

血咒标记?借据上有追踪法术?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羊皮地图——父亲的遗物会不会也……

想法还没转完,老管事手中的借据忽然无风自动,纸面浮现出一道血红的光纹。那道血光像一条蛇,从借据上游出来,悬在半空中,笔直地指向杨凡躲藏的那棵老松树。

“在那儿!”

老管事猛地抬头,阴鸷的目光直直刺向杨凡的方向。

嗖——!

箭矢破空。

那个提弓的壮汉已经松开弓弦,铁箭拖着尖啸射向松树背后。杨凡侧身闪避,箭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嘭”声。

躲不下去了。

杨凡从树后走出来,猎刀出鞘。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苍白的脸和脖颈上蠕动的血咒纹路。

老管事看到他的模样,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啧啧啧,看看这是谁?”老管事把借据重新叠好,慢条斯理地塞回怀里,“杨大川的野种。三年不见,长得跟你那短命鬼老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杨凡的声音低沉沙哑。

“还不爱听?”老管事笑得更欢了,掰着手指算道,“你爹欠的债,连本带利,到今天整好三年半。本金五百两,利息三百两,滞纳金两百两。加起来一千两银子。”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月光下点了点,“一千两。你还得起吗?还不起,就乖乖跟我们走,矿山里缺人手,干个二十年就抵清了。”

“呸。”杨凡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口水,“要不是你们逼他,我爹根本不会签那份破借据!”

“借据是你爹自己画的押,白纸黑字。”老管事冷冷道,“你爹死了,债还在。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天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还钱,要么卖身抵债。”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杨凡握紧猎刀,身形微微弓起。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松针上。鬼哭崖的旧伤在这一刻全部被牵动了——肩头的箭创、肋骨的断口、背上从崖壁滚落时刮出的伤口,一齐发难。

“就你这个半死的模样,还想动手?”老管事啧啧两声,“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娘还在村里等着你回去呢。你要是死在这儿,谁去给她收尸?她那肺病,没灵草吊着命,撑不了几天了吧?”

杨凡的眼睛瞬间充血。

“你敢提我娘?”

刀光骤起。

杨凡一个箭步冲上前,猎刀横削老管事的喉咙。这一刀带着暴怒,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但老管事早有防备,向后撤步避开,同时左手一扬,一片红色粉末劈头盖脸地撒向杨凡。

杨凡来不及闭气,只感觉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眼睛瞬间火辣辣地疼。他踉跄后退,胡乱挥舞猎刀护住身前。

背后传来破风声。

持刀壮汉一记横斩,刀背重重砸在杨凡后背上。鬼哭崖留下的肋骨断口遭到重击,杨凡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猎刀脱手飞出,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靴子踩上了他的后背,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老管事悠悠地走过来,蹲下身,揪住杨凡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小兔崽子,跟你爹一样不识抬举。”老管事拍了拍杨凡的脸,“别挣扎了。乖乖跟我回矿山,干够二十年苦力,你爹欠的债就算清了。你娘和你妹子嘛……嘿嘿,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能弄到灵草给你娘治病,倒也不是不能通融——问题是,你弄得到吗?”

杨凡嘴里全是血腥味。

左肩的箭伤已经完全崩裂了,之前包扎的布条松脱开来,露出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顺着肩膀涌出来,淌过胸口,滴落在地上的松针上。脖颈上的血咒纹路像被激活了一般,疯狂地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脸颊。

但他忽然笑了。

老管事一愣,“你笑什么?”

杨凡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古井石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凡仙诀·初篇》。当初在密室中,杨大川虚影说过,这篇口诀是封印锁仙阵的关键。但杨凡知道,这篇口诀本身,也是一套功法。

一套凡人才可以修炼的功法。

正背为封,倒背为开。

虚影教他正背口诀封印碎片,但那些符咒文字倒过来念,便是另一种效果。

开。

杨凡染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体内的灵脉开始倒转。

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底牌——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古井虚影说过,凡仙诀的逆脉之法会损伤经脉根基,甚至可能毁掉修炼前程。但杨凡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不拼,就死。

拼,可能也死,但至少能拉一个垫背的。

老管事察觉到不对了。杨凡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血咒纹路,忽然开始向内收缩。更诡异的是,杨凡原本绵软无力的身体,正在积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杀了他!”老管事惊叫。

持刀壮汉举起刀,刀尖对准杨凡的后颈刺下去。

晚了。

杨凡猛然睁眼。

他的瞳孔变成了诡异的暗金色,体内残存的灵气沿着倒转的经脉疯狂奔涌。被踩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将那个壮汉掀翻在地。紧接着杨凡一掌拍出,这一掌没有任何招式,但掌风带着刺耳的尖啸,正中持刀壮汉的胸口。

那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攻城锤砸中一样,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口中喷出大口鲜血,软软地滑倒在地。

“你——”

老管事瞪大眼睛。

杨凡转眼看过来。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极度冰冷的平静。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但杨凡浑然不觉。

老管事本能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却被杨凡一把攥住了刀刃。

刀锋割破手掌,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但杨凡没有松手。

另一只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老管事的胸口。

嘭!

老管事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枯枝落叶堆里,口中鲜血狂喷。染血的借据从他怀里飞出来,在半空中碎成了好几片。

借据碎裂的瞬间,那些碎片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纹路——正是赤鳞家族的血咒标记。那些标记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然后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杨凡盯着那消散的血光,忽然明白了。

借据本身就是追踪法器。

赤鳞家族那些放出去的“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追踪和控制。什么借据,什么画押,都是圈套。杨大川也好,其他欠债的猎户也好,不管逃到哪里,赤鳞家族都能通过这些沾了血的纸片,找到他们。怪不得父亲当年东躲西藏,却总被堵个正着。

“你……你完了……”老管事倒在落叶堆里,嘴角还在往外冒血沫子,“赤鳞家族……不会放过你……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娘还在村里……”

杨凡一步一步走向老管事。

每走一步,逆行的灵力就在体内撕开一道新的裂口。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像被无数把小刀剐着一样,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血咒的纹路虽然暂时被压制住了,但这种压制是暴力的、破坏性的,代价是经脉的永久损伤。

但他不能停。

杨凡弯腰,揪起老管事的衣领。

“回去告诉赤鳞老祖。”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杨家的债,从今天起,一笔勾销。再敢动我娘和我妹子一根指头,我烧了你们的矿山。”

说完,他把老管事扔回地上。

老管事连滚带爬地缩到一边。剩下的两个壮汉中,持刀的已经废了,提弓的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得没影了。

杨凡不再理会他们。他踉跄着走到老松树下,拔出猎刀,又弯腰捡起散落的羊皮地图碎片。

然后转身,向着溪源村的方向,走进了更深的山林。

身后,老管事一边咳血一边爬起身,扶着树干喘息。他看着杨凡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一笔勾销?做梦!”

老管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赤红色的传音符,咬着牙捏碎。

符纸化为灰烬的瞬间,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向着赤鳞领地的方向飞去。

杨凡不知道身后的这一幕。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逆脉之法强行封住了左肩的创口,血流停止了,但那种从经脉内部传来的一阵阵刺痛,比伤口本身疼一百倍。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可能随时倒下。

鬼哭崖那次的伤,到底还是留下了根。

父亲虚影说得对——凡仙诀的逆脉手段,是把双刃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娘还需要灵草。

晨露草已经撑不住了。赵婶上次托人带话,说娘的肺脉旧伤过了今冬就开始恶化,晨露草只能吊命,治不了根。非得百年以上的灵草——白鹤草、千年灵芝那等品级的——才能把肺脉彻底修复。

可百年灵草,哪儿那么容易得?

杨凡把羊皮地图翻到背面。

月光下,父亲用血写的那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旁边还有一行用炭笔写的细小文字:

“白鹤草:幽衡山第三峰南崖,遇阳而采。”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磨得看不清了:

“须得碎片守护者许可。”

杨凡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碎片守护者。

幽衡山上散落着七枚碎片,每一枚都有一个守阵人。第三枚碎片的坐标已经在地图上浮现出来了,位置正是在第三峰南崖附近。也就是说,白鹤草和碎片,极有可能在同一个地方。

必须去。

不管那守阵人是什么东西,白鹤草必须拿到手。

娘等不了了。

杨凡模模糊糊地想着,脚下忽然踩空。

他从山脊上滚了下去。

滚落的途中,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碎石割破了他的后背。但他的手始终死死攥着羊皮地图。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杨凡跌进了一条熟悉的山涧。

那是溪源村南边的小溪。

溪水冰冷刺骨,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杨凡挣扎着爬上岸,趴在溪水边大口喘气。月光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曳着,映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这里抓鱼。溪边的柳树还是那几棵柳树,只是更老了,枝条更密了。树下的石头上,还留着父亲当年磨刀留下的痕迹。

杨凡撑着石头站起来。

溪源村就在前方一里地外。

他走了三炷香的时间。

远远地,村口的老槐树出现在月光下。树冠如盖,树下的石碾子还是老样子。三年前杨凡离开溪源村的时候,娘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给他塞了十张饼子,说“阿凡,出门在外别惹事”。

现在他回来了。

但回来的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

杨凡摸进村子,贴着房檐走。深夜的溪源村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村东头赵婶家的灯还亮着,那是杨凡唯一敢去的地方。

他爬上赵婶家的篱笆,轻轻敲了敲后窗。

里面一阵响动,过了好一会儿,窗户才掀开一条缝。赵婶那张被灶火熏得红彤彤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看到杨凡的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阿凡?!你——你这是——”

杨凡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赵婶赶紧把窗户打开,让杨凡爬进去。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灶膛里的柴火还亮着。杨凡一屁股坐在灶火旁边,赵婶端着灯凑近看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老天爷哟……阿凡你这一身伤……”赵婶拿袖子擦眼泪,“你爹呢?找到没有?”

杨凡摇了摇头。

赵婶没再问。她是溪源村唯一知道杨大川不是简单猎户的人——虽然她知道的也不多。三年前杨大川失踪后,就是她一直在照顾杨凡的娘和妹子。

“赵婶,我娘呢?”杨凡问。

赵婶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你家被赤鳞家封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愤恨,“三天前的事。来了七八个人,把周围的邻居都赶走了,说是‘欠债还不上,拿祖宅抵账’。你娘病得下不了床,你妹子被关在偏房里,门口贴着符纸。说是‘保护’,可谁保护人还贴符封门的?”

杨凡的手指捏得咯咯响。

“我娘病得怎么样了?”

赵婶沉默了一会儿。

“晨露草已经没用了。”她说,“你娘肺脉的旧伤恶化得厉害,开始咳血了。郎中来瞧过,开了几副药,都不见好。最后一回来的时候摇着头说,拿寻常的草药是救不了了。得有百年以上的灵草——幽衡山的白鹤草,或者千年灵芝那等品级的——才能把肺脉彻底修复,拔除病根。”

赵婶叹了口气,“可那种灵草,咱们平头百姓上哪儿弄去?就算知道在哪座山上长着,那等灵物的生长地,不是有凶兽守着,就是有仙家布下的禁制。想采一株,比登天还难。”

幽衡山白鹤草。

百年灵草。

杨凡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光。他手忙脚乱地摊开父亲的羊皮地图,翻到背面。

白鹤草的位置,就在第三峰南崖。

和第三枚碎片在一起。

“赵婶。”杨凡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我娘还能撑多久?”

赵婶张了张嘴,“郎中走的时候说……最多十天。要是能弄到灵草,三日内用药,还有得救。过了三日,就算灵草来了也只能续命,治不断根了。”

三天。

杨凡把羊皮地图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婶子,您放心。”他说,“白鹤草的事我来想办法。三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赵婶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想办法”,但看到杨凡眼睛里那种光,她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这孩子,跟他爹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先歇一晚。”赵婶叹口气,“明天再去你家——”

“我现在去。”

“你疯了?!赤鳞家的人就在村公所住着,日夜轮守——”

“我爹的宅子,我进自己的家不需要他们同意。”

杨凡站起身。他撕下赵婶递过来的旧布,重新把左肩的箭伤扎紧。赵婶端来的热水他没喝,只拿了一块冷饼子,在灶火上烤了烤,三口两口吞下去。

然后他推开了后门。

夜风扑面而来。

杨凡贴着墙根,避开主路,沿着小时候跟小伙伴玩捉迷藏的那条窄巷子,摸向村西头的杨家祖宅。

很远他就看到了。

祖宅的院墙外,贴满了赤红色的符纸。那些符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院门口站着两个穿赤鳞家族服饰的守卫,一个在打盹,一个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杨凡绕到后院。

后院的围墙矮一些,上面有一棵斜斜伸过来的老枣树。小时候,杨凡的妹子杨小荷就爱爬这棵枣树摘枣吃,每次都被母亲骂。

杨凡攀上枣树,轻盈地翻过墙头。

脚落地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地面在轻微颤动。

很轻,很微弱,如果不是杨凡此刻浑身紧绷、感官极为敏锐,根本察觉不到。那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他伏在墙根下,低头看去。

后院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井口蔓延出来,往四面八方延伸,覆盖了整个院子的地面。纹路极细,平时肉眼根本看不见,只有在月光照到的角度,才能隐约看出血一样的颜色。

杨凡顺着纹路向祖宅正屋看去。

所有的纹路,都汇聚向正屋的地基下面。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第二阵眼。

父亲说得没错——锁仙阵的第二阵眼,就在杨家祖宅的正下方。而且,阵眼已经醒了。

杨凡猫着腰靠近正屋。

正屋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光线暗淡,只靠窗外的月光勉强能视物。屋里弥漫着药汤的苦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

床上躺着一个人。

杨凡走近几步。

是母亲。

杨母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紧闭着双眼。她的呼吸很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里细微的呼噜声,那是肺脉彻底衰竭的征兆。床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已经凉透了。

杨凡跪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

冰冷,干枯,像握着一把骨头。

“娘。”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住了。

杨母没有回应。她已经昏迷了。

杨凡的眼眶发酸。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发抖。三年了,他离开溪源村的时候,母亲虽然病着,但还能坐起来,还能说话,还能笑着嘱咐他“别惹事”。

现在,她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三天。

必须在三天之内拿到白鹤草。

吱呀——

偏房传来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杨凡猛地抬头。

偏房的木板墙后面,传来一个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哥?”

是小荷。

杨凡扑过去,却发现偏房的门上贴了三道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散发出腥甜的气息。他伸手去撕符纸,指尖刚触碰到纸面,一阵灼痛传来——符纸上的禁制排斥他体内的灵气。

不对。

不是排斥灵气。

是排斥血脉。

这是赤鳞家族布下的血脉禁制。只有特定的血脉才能打开这扇门。杨家母女被关在这里,作为与阵眼相连的血脉祭品,她们的血脉就是打开禁制的“钥匙”。

正因如此,这禁制不会让她们死——至少现在不会。

杨凡咬紧牙关。

他运转体内残存的灵气,掌心凝聚出一丝微弱的灵压,对准符纸按下去。逆脉之法第二层——以脉破禁。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剧烈扭动,像活过来的蛇。杨凡的掌心被灼烧得嗤嗤作响,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

第一道符纸碎裂。

第二道符纸剧烈颤抖。

第三道符纸——

杨凡忽然僵住了。

他的脚下,地面猛然一震。

紧接着,整个宅子的地面都亮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不再隐藏在黑暗中,而是尽数浮上了地表。纹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杨凡脚下交织成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道血光。

血光向上涌动,凝聚成一条锁链的形状。

锁链从地底钻出,一端扎入正屋的地面,另一端穿透偏房的墙壁,没入小荷的胸口。

杨凡瞳孔骤缩。

小荷——不,不是小荷。

他看到锁链穿透的是小荷身上浮现出的血脉虚影。

第二阵眼。

锁仙阵的第二阵眼,已经与杨家祖宅的地脉完全融合。而维系阵眼运转的血脉祭品,就是母亲和小荷。

如果毁了阵眼,她们会死。

如果不毁,她们会被阵眼一点点抽干血脉,最后变成两具干尸。

脚下的阵图还在发光。

杨凡低头,看到自己腰间别着的羊皮地图开始燃烧。地图的边缘冒出了淡蓝色的火焰,却没有烧毁羊皮,只是浮上了一层荧光。荧光汇聚在地图上溪源村的位置,缓慢地勾勒出一个全新的坐标标记。

第三枚碎片。

第三枚碎片的藏匿点,就在幽衡山第三峰。

锁仙阵的七个阵眼相互连接,一个唤醒,其余的都会依次激活。第一阵眼在密室,已被杨凡破坏。第二阵眼在祖宅,正在苏醒。而通向第三枚碎片的路径,也在地图上浮现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穿过无数层泥土和岩石,直直灌入杨凡的识海。

“第二个祭品……到了……”

地面的血色纹路开始向上蔓延,缠上杨凡的脚踝。

偏房里,小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杨凡死死盯着那锁链,盯着脚下的阵图,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

幽衡山第三峰。白鹤草。第三枚碎片。

三天。

他猛地抬头,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锁仙阵第二阵眼,正式激活。

祭品锁定。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成为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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