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鼎 三日塔下验鼎心(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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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三日塔下验鼎心

子时三刻,灰域的夜雾浓得化不开。

陈玄策沿着铁叔说的那条暗巷往里走,巷子两侧的墙壁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墙根处积着半尺深的污水。他踩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过去,脚下传来空洞的回响,像踩在一口棺材上。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板上用粉笔画着一道歪斜的鱼形记号,鱼尾朝下,是铁叔说的接头暗号。

他掏出那枚骨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音短促低沉,像是某种夜鸟的鸣叫,在巷子里回荡了两息便消散了。铁门后面传来窸窣的响动,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鱼尾朝下,哨音三短。”门后的人声音沙哑,“谁介绍你来的?”

“铁叔。”

门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铁门终于完全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裹着劣质酒气和烟草味扑面而来。陈玄策跨过门槛,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楼梯,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旧地毯,边缘磨得发白。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灵灯,灯芯燃着青白色的火焰,照得人影影绰绰。

地下酒馆比陈玄策预想的要宽敞。整个空间由三个相连的地下室打通而成,天花板低矮,横梁上钉着粗大的铁钉,挂着风干的兽肉和几串不知名的草药。角落里的木架上摆满了酒坛,大部分是灰域自酿的劣质灵酒,酒液浑浊,飘着一股刺鼻的甜味。

酒馆里散坐着十来个人,大多是灰域常见的亡命之徒,腰间别着刀或短铳,三三两两聚在角落喝酒赌钱。陈玄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酒馆最深处靠墙的一张桌子旁。那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皮袍,领口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面前放着一只空酒杯,右手食指在杯沿上缓慢地画着圈,像是在等什么人。

毒蝎。

陈玄策在铁叔给的画像上见过这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眉梢有一道陈年刀疤。他走过去,在毒蝎对面坐下,将骨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毒蝎低头看了一眼骨哨,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眼皮打量陈玄策。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铁叔介绍来的?他这把年纪了,还做保人。”

“做不做,看你的价。”陈玄策的声音很平。

毒蝎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过。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推过去。袋子里装着十几颗下品灵石,品相一般,但胜在数量。陈玄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将目光落回毒蝎脸上。

“我要的东西呢?”毒蝎问。

“你要什么?”

“镇国阁执事堂的轮值表,以及最近三个月内,执事堂对灰域发布的所有悬赏记录。”毒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铁叔说你有路子。”

陈玄策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带着一股酸涩的后味。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轮值表我可以弄到,但悬赏记录,那东西在执事堂的档案室里锁着,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碰的。”

毒蝎的目光闪了一下:“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的本事值多少,得看你要的急不急。”陈玄策将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铁叔说,最近灰域收人收得急,像是在备什么大活儿。你要是急着用,价就得往上抬。”

毒蝎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铁叔那条老狗,嘴倒是够严的,连这个都跟你说了。”他向后靠了靠椅背,声音压低了几分,“实话告诉你,三日后,有大人物要来灰域验一件东西。到时候用得上人手,也得用得上消息。你手里的东西,如果够分量,钱不是问题。”

“什么大人物?”

毒蝎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陈玄策。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片刻,陈玄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悬赏记录里,有没有一张帖子,挂的是灰域散人的名头,用的是镇国阁暗记格式?”

毒蝎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住了。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陈玄策脸上逡巡了一圈:“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被人挂了悬赏,用的是镇国阁的暗记格式。”陈玄策的语气随意,“他让我帮他查查是谁挂的。”

毒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皮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悬赏帖的拓本,纸张边缘焦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暗记格式依然清晰。陈玄策的目光落在帖子右下角的暗记上,那是一个由三根细线交叉构成的符号,像是一道简化的水纹,末端收笔处微微上挑。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符号,和萧澈拓片上那个暗记一模一样。同源。陈玄策的指尖在桌面下轻轻摩挲着,脑中飞速转动。

“这张帖子,是什么时候挂的?”陈玄策问。

毒蝎翻过皮纸看了一眼背面:“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陈玄策心头一紧。三个月前,他还没有进入旧城遗址,甚至还没有拿到石板的完整拓片。那时候知道他手中持有碎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挂这帖子的人,什么来路?”陈玄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毒蝎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了什么,将皮纸重新卷起收好:“这我就不清楚了。挂单的人戴着兜帽,没露脸,但腰间挂着一枚镇国阁执事令牌。”他顿了顿,“不过,那令牌的款式,看着像是执事堂的制式,但落款的代号,我从来没在镇国阁的公开名录里见过。”

陈玄策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的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下去。镇国阁执事令牌,非公开名录的代号。内鬼确实在执事堂高层,而且藏得比赵无咎更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后放在桌上,推到毒蝎面前。

“这个,你见过没有?”

纸上画着两件东西:一件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表面有隐约的纹路;另一件是一块石碑的正面拓片,碑面上刻着九道横纹,每道横纹之间刻着细密的符文。这是陈玄策从石碑正面拓下来的,背面那行字他刻意没有画上去,只画了正面。

毒蝎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铁片的形状上停了一瞬。陈玄策没有放过这个细节。毒蝎见过这东西,或者至少见过类似的。

“这是什么?”毒蝎问,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不知道。

“你听说过‘镇水’这个词吗?”

毒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动作很轻微,但陈玄策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错过这个反应。

“没听过。”毒蝎说,语气太快了。

陈玄策没有追问,只是将纸重新叠好收起。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随意聊天:“石碑上刻着‘镇水’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字,说‘九道缺一不可’。那石碑上有一道凹槽,正好能嵌进两块铁片,边缘严丝合缝,像是缺了什么东西就没法启动。”

毒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画圈。他没有说话,但陈玄策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了,比刚才慢了半拍。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毒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我只是个卖消息的,你跟我说石碑铁片的事,我又不懂。”

“你不懂,但你认识懂的人。”陈玄策的声音很平,“你刚才说,三日后有大人物来验鼎器。验鼎器的人,不可能不懂石碑和铁片的关系。”

毒蝎沉默了很久。酒馆角落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赌钱赢了,拍着桌子喊酒保添酒。毒蝎的目光落在那张已经收起的纸上,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最终他开了口:“你说那道凹槽能嵌进两块铁片,那两块铁片,你手里有几块?”

陈玄策没有回答。

毒蝎低笑了一声,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站起身,将布袋重新系好收起:“轮值表和悬赏记录,三天之内,你能弄到,就在这地方交货,价钱翻倍。弄不到,就当今晚没见过。”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玄策一眼,“对了,你那个朋友,陈玄策,劝他一句,别掺和鼎器的事。先生盯上的东西,还没有能跑掉的。”

陈玄策没有接话。但毒蝎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他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有件事。你刚才问那张悬赏帖是谁挂的,我确实不知道挂单人的脸。但我记得一个细节,那人递帖子的手上,虎口位置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留下的齿痕。”

陈玄策的心猛然一沉。虎口旧伤疤,齿痕。他见过这道疤。在镇国阁执事堂的走廊里,那个巡查队副队长伸手接过他递过去的通行令牌时,他注意到过对方虎口上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多谢。”陈玄策说,声音很平。

“不用谢。”毒蝎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我今晚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绕过两张桌子,朝酒馆后门走去。陈玄策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枚骨哨上。他的左手掌心在微微发烫,裂纹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爬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暗金纹路边缘的裂纹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顶出来。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陈玄策抬起头,看见一个戴铜面具的人从楼梯口走了下来。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赵砚。

陈玄策没有动。赵砚穿过酒馆的桌椅,径直走到他面前,在毒蝎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摘下铜面具放在桌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骨高耸,颧骨线条硬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你在找一个挂悬赏的人。”赵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酒馆里的嘈杂,“我也在找这个人。”

陈玄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砚。赵砚的手指在铜面具的边缘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开口:“我查到一件事。那张悬赏帖,挂单用的镇国阁执事令牌,编号是玄字第七号。这个编号,属于镇国阁元老院才有的制式令牌,执事堂的人根本拿不到。”

元老院。陈玄策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玄机老人说过,他查了三年,查到一条线,指向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身份未查实。而那张悬赏帖的令牌编号,指向元老院。

“你告诉我这个,为什么?”陈玄策问。

赵砚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因为你手里的东西,我也有兴趣。而且,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布网,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他顿了顿,“三日后,塔下,鼎心。你打算去?”

陈玄策没有回答,但赵砚显然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重新戴上铜面具,站起身,走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去之前,最好先弄清楚一件事。血盟的人怎么知道你今晚会来见毒蝎?你拿到骨哨的事,除了铁叔,还有谁知道?”

赵砚说完,转身消失在酒馆的阴影里。

陈玄策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骨哨上。他拿到骨哨的事,除了铁叔,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离开铁叔酒馆之前,铁叔从柜台上拿起那只骨哨递给他时,酒馆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他当时以为是风,没有在意。

陈玄策站起身,将骨哨收入怀中,朝酒馆大门走去。他需要回去确认一件事。铁叔酒馆后厨里,到底藏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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