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墨香引向暗门深
仓库的影子在灰域北边的夜色里拉得很长,像一只趴伏在地的兽。陈玄策在两百步外停下脚步,没有急着靠近。
铁叔给的皮纸上画着这个仓库的轮廓,标注了三个暗哨位置。陈玄策蹲在一截倒塌的砖墙后面,目光扫过仓库外围,果然在东南角的废车斗后面看到了一个蹲伏的身影。那人缩着脖子,呼吸在冷夜里凝成白雾,每隔一会儿就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火光一闪即灭。
烟瘾这么重的人,守夜守不了多久。
陈玄策没有等太久。大约半刻钟后,那个暗哨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侧过身去,背对着仓库方向。陈玄策借着这个空档,从砖墙后面滑出去,贴着地面掠过了两堆废弃的油桶。
山河印在丹田里微微震动,一圈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方圆十米内的灵力波动被压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催动混元引气诀的痕迹都收敛得几乎不可察。
他摸到仓库西侧的通风口时,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再问一遍,阵枢残片在哪?”
声音粗哑,带着铁锈般的摩擦感。陈玄策将脸贴上通风口的铁栅栏,透过缝隙往里看。仓库内部被清空了一大片,中央摆着一把铁椅,椅子上绑着一个年轻人,衣衫褴褛,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但一双眼睛还亮着。
站在这人身前的是一个络腮胡壮汉,手里攥着一卷皮鞭,鞭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壮汉身后还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我不知道。”椅子上的年轻人吐出一口血水,“你们抓错人了。”
“抓错?”络腮胡咧嘴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年轻人眼前晃了晃,“镇国阁的暗探令牌,编号甲字第七十九。你在灰域蹲了四个月,替镇国阁盯了四个月的哨。你跟我们说抓错人了?”
陈玄策的瞳孔微微收紧。甲字第七十九,这是镇国阁暗探序列里的老编号。能在灰域蹲四个月不暴露的暗探,至少是凝气中期以上的好手,眼下却被绑在铁椅上,身上布满了鞭痕。
年轻人没说话。络腮胡将令牌收回去,蹲下来,平视着年轻人的眼睛:“你骨头硬,我佩服。但你想想,你在这边盯了四个月,我们为什么偏偏今天动手?”
年轻人眼皮跳了一下。
“因为有人告诉我们,你手里有一份阵枢残片的下落。”络腮胡拍了拍年轻人的脸颊,“那人还告诉我们,你今天会去接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你我都清楚。”
陈玄策的手指扣紧了铁栅栏。阵枢残片,这个说法他听过,从萧澈递出拓片那天起,这四个字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萧澈手里有一块阵枢残片,陈玄策看过那张拓片,纹路与镇国大阵的阵纹吻合度极高。
但萧澈从没提过自己手里有残片的事。他递出拓片时只说“这东西你也许会用到”,然后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等陈玄策追问。
“我不知道什么阵枢残片。”年轻人说,“你们杀了我也没用。”
络腮胡站起身,朝后面挥了挥手。一个打手拎着一桶水过来,泼在年轻人头上。水是冷的,年轻人打了个哆嗦,但没吭声。
陈玄策的视线扫过仓库内部。除了中央的审讯区域,仓库东侧的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箱盖上压着一卷皮纸。西侧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叠文书,旁边搁着一方砚台,墨迹未干。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鼻尖微微动了动。
墨香。很淡,但那种味道他认得。玄机老人的书房里用的就是这种墨,松烟混着沉水香,整个玄武城会调这种墨的人不超过三个。但玄机老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出过镇国阁了,他的墨怎么会出现在血盟的据点里?
陈玄策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想起玄机老人那间书房里摆着的砚台,以及老人袖口上偶尔沾到的墨渍。但同样的墨,也可以从同一个墨铺买到。他按下这个念头,继续观察。
络腮胡走到桌子边,拿起那卷皮纸,抖开,念出声:“陈玄策,灰域散人,混元引气诀入门境,持镇国鼎碎片一枚,山河印形态,可镇压十米内灵力波动。三月十二日进入旧城遗址,取走铁片两枚、石板拓片一份。三月十五日与镇国阁执事堂赵砚接触。三月十八日夜间出入地下酒馆,与情报贩子毒蝎交易。”
他每念一句,陈玄策的指尖就收紧一分。这份悬赏名单上写的东西,比他想象中更详细。连他哪天进入旧城遗址、哪天跟毒蝎交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只有镇国阁内部的人才知道,而且是有权限调阅巡查记录的人。
“你看看,这上面写得多细。”络腮胡将皮纸卷起来,敲了敲手心,“我们血盟在灰域的眼线可做不到这么准。你说是吧,镇国阁的兄弟?”
年轻人盯着那卷皮纸,喉咙滚动了一下:“你们从哪拿到的?”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络腮胡将皮纸丢回桌上,“你只需要告诉我们,阵枢残片在哪。说了,我们放你走。不说,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们既然有人给了你们这份名单,那那个人没告诉你们阵枢残片在哪?”
络腮胡的表情僵了一瞬。
“看来那个人也不知道。”年轻人说,“你们被耍了。”
络腮胡的脸色沉下来,他走过去,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被耍了。”年轻人盯着他的眼睛,“阵枢残片不在我手里,也不在镇国阁。你们拿到的名单是别人挑剩下的,真正值钱的东西,那个人自己留着呢。”
仓库里安静了几息。络腮胡松开手,退后半步,转身跟身后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玄策没有错过这个细节。络腮胡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确认过后的了然。这说明年轻人说的话,跟他们掌握的情报是吻合的。他们知道阵枢残片不在这个暗探手里,但他们还是抓了人,还是审了。
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知道阵枢残片真正下落的人。
陈玄策的脊背贴紧铁栅栏,呼吸放得更轻。他想起黑鸦送来的那行字:“你带的东西不对。塔下的阵,是给你备的。”如果血盟在这个仓库里设了局,等着他自投罗网,那说明血盟已经知道他会来。而知道他今晚会来仓库的,只有铁叔。
铁叔被血盟挟持着,铁叔的女儿还在血盟手里。铁叔给的情报是真的,血盟确实在这个仓库里活动。但血盟也同时在等一个猎物。
陈玄策的目光再次扫过仓库角落。东侧那几口木箱的缝隙里,隐约露出铜丝的弧光。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铜丝的编法,跟镇国阁巡查队靴印消失处发现的机关是同一种。仓库地底有通道,直通塔下。
“行了,先把他嘴堵上。”络腮胡朝手下挥了挥手,“等那位爷来了再说。”
“那位爷今晚来吗?”一个打手问。
“来。”络腮胡压低了声音,“先生说今晚有结果,那位爷一定会来拿东西。”
先生。陈玄策记住了这个词。血盟的“先生”身份成谜,但能指挥血盟在灰域的行动,让络腮胡这样的人都听命行事,这个人在血盟里的地位绝不会低。
他正在想,仓库西侧的墙根忽然泛起一层微光。很淡,像是地面渗出来的磷火,在墙角处一闪即逝。陈玄策的目光被那点微光吸引,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光是从地面的一道裂缝里透出来的,裂缝的形状弯弯绕绕,像是一道被泥土掩盖的阵纹。
那纹路他见过。旧城遗址深处那块石碑的背面,刻着同样的纹路。
阵枢残片、石碑、铁片、青铜门,这些东西在陈玄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石碑的凹槽跟铁片边缘完全吻合,青铜门的阵图跟石碑背面的隐文有重叠。如果阵枢残片是启动青铜门的关键,那它应该跟石碑凹槽有关。而萧澈手里的阵枢残片,跟石碑凹槽的尺寸是否吻合,陈玄策还没有验证过。
萧澈递出拓片那天,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那个动作在陈玄策的记忆里反复回放了很多次。那一瞬,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
仓库里的络腮胡又开口了:“把灯芯拨亮些。那位爷不喜欢黑灯瞎火的。”
一个打手走过去,将墙上挂着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晃动间,陈玄策看清了那叠文书上的落款处,有一个印章的印文。虽然隔得远看不太真切,但那个印文的轮廓,跟赵无咎私印的形状几乎一样。
铁叔给的皮纸上盖着这个印。毒蝎手里的悬赏帖上也盖着这个印。现在血盟仓库里的文书上也有这个印。三处同源,赵无咎跟血盟的往来,不再是猜测。
陈玄策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一瞬。山河印的力场在这时波动了一下,仓库内的灯光猛地暗了一瞬。
络腮胡警觉地抬头,朝通风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玄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山河印的力场重新稳定下来,灯光恢复如常。络腮胡盯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又低下了头。
但陈玄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等了。络腮胡在等的人随时可能到,一旦血盟的人手增多,他再想救人就难了。
他正要动,仓库里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拿的那份名单,落款的墨是松烟混沉水香?”
络腮胡的动作顿住了:“你什么意思?”
“这种墨,整个玄武城只有镇国阁内务堂的墨铺才调得出来。”年轻人说,“你们血盟在灰域的据点里,怎么会有镇国阁内务堂的墨?你们的人,什么时候能进内环了?”
络腮胡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看来你也认出来了。那你应该知道,这份名单是谁递出来的。”
“赵无咎。”年轻人吐出这个名字,“执事堂执事,赵无咎。”
络腮胡没有否认。
陈玄策的手指在铁栅栏上收紧。他之前只是确认了赵无咎的私印出现在血盟的文书上,但现在,这个名字被一个镇国阁暗探当面说出来,坐实了赵无咎与血盟的勾结。
“你既然知道是谁,那就该明白。”络腮胡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赵执事要的东西,没人能藏得住。你乖乖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我说了,我不知道阵枢残片在哪。”年轻人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萧澈手里有一块阵枢残片。”年轻人说,“他拿那块残片,跟镇国大阵的阵纹拓片比对过,完全吻合。你们要是想要残片,去找萧澈。”
络腮胡眯起眼睛:“萧澈?执事堂的萧澈?”
“对。”年轻人说,“你们抓我,不如去抓他。他手里的东西比我有用得多。”
陈玄策在通风口外微微皱了皱眉。萧澈手里有阵枢残片,这件事他从拓片上推断过,但从未证实。现在这个暗探亲口说了出来,而且是在被审讯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暗探确实知道萧澈的底细,想借血盟的手转移注意力。另一种是他在说谎,想用萧澈的名字来拖延时间。
陈玄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的脸上。那人的嘴角还挂着血痕,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散。那不是恐惧的光,也不是绝望的光。
那是一个在等援兵的人的眼神。
陈玄策没有再多想。他伸手握住通风口的铁栅栏,山河印的力场在掌心凝聚,铁栅栏无声地弯成一个能容人通过的弧度。他没有弄出一点声响,身子贴着缝隙滑入仓库内部。
仓库里的灯光昏暗,他落地的位置在几口木箱后面,恰好被阴影遮住。络腮胡还在跟年轻人说话,背对着他的方向。
陈玄策贴着木箱边缘移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摸到了那卷皮纸,指尖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确认了落款处的印文。赵无咎的私印,跟铁叔皮纸上的印文一模一样。
他将皮纸塞回原处,正要转身,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仓库深处射来。
他猛地抬头。
仓库最里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陈玄策看到了那人的手,从斗篷的缝隙里伸出来,指尖搭在墙面的阵纹上。
那只手的掌心,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
跟陈玄策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与陈玄策对视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无声地消失在仓库深处的一道暗门里。
陈玄策的指尖在颤抖。那道暗金纹路,他太熟悉了,那是山河印认主后留下的印记。那个人也持有镇国鼎碎片,而且他刚才搭在阵纹上的动作,像是在激活什么。
仓库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
陈玄策没有时间追那个黑影。络腮胡已经转过身来,他的视线扫过仓库内部,落在木箱的方向。
“谁在那里?”
陈玄策从木箱后面站了出来。
络腮胡看到他的脸,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陈玄策?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身后的打手们纷纷拔出短刀,朝陈玄策围拢过来。络腮胡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上下打量着陈玄策:“名单上写你入门境,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结果就一个愣头青,也敢往血盟的据点里闯?”
陈玄策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还在仓库深处那道暗门上,那个黑影已经消失了,但掌心的暗金纹路还在他眼前晃动。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也持有镇国鼎碎片?他为什么在仓库里激活阵纹?
“抓活的。”络腮胡挥了挥手,“赵执事点名要活的。”
两个打手率先扑上来,短刀带风。陈玄策侧身避开第一刀,左手扣住第二个打手的手腕,顺势一拧,对方吃痛松手,短刀落地。他脚尖一挑,将短刀踢向第一个打手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后面又涌上来三个人。陈玄策没有退,他迎上去,拳脚交加。入门境的修为在混元引气诀的支撑下,对付这些凝气初期的打手绰绰有余,但人数太多,他没法在不用山河印的情况下速战速决。
络腮胡在远处看着,没有出手。他手里攥着一根铁鞭,嘴角挂着看戏的笑。
陈玄策将第三个打手踹飞出去,余光扫过络腮胡的方向。这个人是血盟在灰域的据点头目,修为至少在通脉境,比陈玄策高了一个大境界。如果正面硬拼,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不需要正面硬拼。
陈玄策的左手在怀里摸到那两枚铁片,指尖摩挲过铁片的边缘。铁片的弧度跟石碑凹槽完全吻合,但他始终没有将铁片按入凹槽。此刻他也没有按,他只是将铁片握在掌心,感受到铁片上传来的微微温热。
山河印的力场在他丹田里猛地扩张开来,方圆十米内的灵力波动被压得死死的。络腮胡的铁鞭上原本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力光芒,被山河印一压,那光芒骤然黯淡下去。
络腮胡脸色一变:“你——”
陈玄策已经冲到他面前。山河印的力场在主动攻击时效果减半,但络腮胡的灵力运转被压制了一瞬,就这一瞬的迟滞,足够陈玄策的拳头砸在他胸口。
络腮胡闷哼一声,后退两步,铁鞭横扫。陈玄策没有躲,他硬受了这一鞭,肩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的手已经扣住了络腮胡的腕子,山河印的力场再次压下去,将络腮胡试图凝聚的灵力打散。
络腮胡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这个入门境的散人竟然能压住他的灵力运转。他张开嘴想喊人,但陈玄策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砸在地上。
陈玄策单膝压在他胸口,掌心的暗金纹路亮起,山河印的虚影在指尖浮现,压在络腮胡的咽喉上。那人挣扎了两下,发现灵力完全被锁死,终于不动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剩下的打手看到头目被制住,纷纷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陈玄策低头看着络腮胡,声音压得极低:“赵无咎今晚什么时候来?”
络腮胡瞪着他,不说话。
陈玄策的指尖微微用力,山河印的虚影往下压了一寸。络腮胡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终于开口:“子时……子时过后。”
“他来拿什么?”
“阵枢残片的下落。”络腮胡喘着粗气,“先生说他今晚会带来消息。”
陈玄策松开手,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那些打手,那些人已经放下了刀,没有人敢再动。他走到铁椅边,割断绑着年轻人的绳索。
年轻人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是陈玄策?”
“你认识我?”
“名单上的人。”年轻人说,“镇国阁那边传过你的名字。”他顿了顿,“你是来救我的?”
“我是来确认一些事情的。”陈玄策说,“你刚才说萧澈手里有阵枢残片,是真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看过那张拓片,跟镇国大阵的阵纹吻合。但萧澈那个人,他递拓片给你的那天,你注意过他的手吗?”
陈玄策想起了萧澈递出拓片时,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的那一瞬。
“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年轻人低声说,“比你想象的多。”
陈玄策没有追问。他从络腮胡怀里摸出那枚镇国阁执事令牌,翻过来看了看。令牌的编号跟毒蝎身上那枚一模一样,都是执事堂内务序列。
他将令牌收进怀里,忽然停住了。令牌的背面,边缘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从玄武纹章的右翼延伸至令牌底部。裂纹里嵌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泥土。
陈玄策的拇指在裂纹上蹭了一下,那点暗褐色确实已经干透了,但颜色偏深,不像灰域常见的黄土。这种颜色,让他想起玄武塔台阶下那片新翻的花圃。
他想起自己捡到第二枚铜令牌的那天,塔顶阴影中闪过的人影,以及令牌正面玄武纹章上那道细裂纹,跟眼前这枚如出一辙。
“你认识这枚令牌?”年轻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开口问。
“毒蝎身上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陈玄策说,“编号也是内务序列。”
年轻人沉默了几息:“毒蝎死了?”
“死了。”
“赵无咎的手笔?”
“血盟的人杀的。”
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玄策将令牌收进怀里,看着年轻人:“你能走吗?”
“能。”年轻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但我不打算直接回镇国阁。”
“为什么?”
“因为我回去也没用。”年轻人说,“赵无咎在执事堂经营了十几年,他的眼线比镇国阁的巡查队还密。我回去报信,信还没递到元老院,人就已经没了。”
陈玄策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年轻人笑了笑:“我打算跟着你。”
“跟着我?”
“你能找到这个仓库,能摸进来救我,说明你手里的情报比镇国阁那边的人靠谱。”年轻人说,“而且,你刚才打那个络腮胡的时候,用的是山河印吧?”
陈玄策没有否认。
“那就对了。”年轻人说,“我师父跟我说过,守鼎人一脉的人,值得信。”他伸出手,“我叫沈墨,镇国阁暗探序列甲字第七十九。从现在起,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玄策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他想起仓库深处那个黑影,想起那道暗金纹路,想起地底传来的那声震动。山河印的持有者不止他一个人,那个黑影也持有碎片,而且就在这个仓库里。
他不能确定沈墨是不是那个人安排的棋子。但沈墨说的有一件事是对的:赵无咎今晚就会知道仓库出事,他等不到三日之约了。
“你回镇国阁。”陈玄策终于开口,“但不要去找赵无咎,也不要去找执事堂。你去找一个人。”
“谁?”
“玄机老人。”陈玄策说,“告诉他,守鼎人托我带句话:塔下的阵,有人布了很久了。他如果还信守鼎人一脉,就让他今晚子时之前,把执事堂的巡查记录烧了。”
沈墨皱眉:“烧巡查记录?”
“赵无咎能拿到我的行踪,靠的就是巡查记录。”陈玄策说,“烧了,他就瞎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玄策一眼:“那个黑影,你也看到了?”
陈玄策的瞳孔微微收紧:“你看到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还没被绑上。”沈墨说,“他掌心的纹路跟你一样,但他身上没有镇国阁的令牌。他进来后直接去了地底的通道,像是知道路。”
沈墨说完,没有再停留,翻出仓库的侧窗消失在夜色里。
陈玄策站在原地,掌心的暗金纹路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纹路比之前蔓延得更深了,裂纹已经爬到了肘弯的位置。裂纹边缘渗出一颗极细的血珠,暗金色的光芒从血珠里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仓库西侧的墙根处又泛起那层微光。这次比刚才亮了一些,陈玄策看清了那道裂缝的全貌。裂缝的走向弯弯绕绕,从墙角延伸到地面,在靠近暗门的位置断开,像是一道未完成的阵纹。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山河印的力场与地底的阵纹产生了共鸣,他的掌心血珠渗出来,暗金纹路亮了一瞬。
地底的呼吸声,比之前更清晰了。
陈玄策站起身,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道暗门。那个黑影消失在那个方向,他掌心的纹路跟自己的几乎一样。那是另一个守鼎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黑鸦送来的那行字:“别走正门。”
仓库的暗门,算不算正门?
陈玄策将铁片握在掌心,朝暗门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正门,他走的是那个黑影走过的路。
暗门是一扇锈蚀的铁板,嵌在仓库后墙的夹层里,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陈玄策侧身挤进去,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冷的青光。
他沿着窄道走了大约百步,脚下的地面从夯土变成了石板。石板的排列方式他见过,跟旧城遗址里的那条甬道一模一样,每块石板边缘都刻着一道细纹,细纹连起来,是一条完整的阵纹回路。
陈玄策蹲下来,指尖拂过石板上的纹路。这些纹路跟石碑背面的隐文有重叠的部分,但更细致,像是将石碑上的阵图放大了数倍后重新刻制的结果。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窄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陈玄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圆形石室,大约十丈见方,穹顶很高,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幅阵图。
陈玄策走近了,看清了阵图的全貌。那是青铜门阵图的完整版,阵眼、阵基、阵枢三个位置都用朱砂标了出来。阵眼的位置空着,阵基的位置刻着一块方形的凹槽,阵枢的位置同样空着。
他伸手摸了摸阵基的凹槽,指尖触到的边缘光滑如镜。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那两枚铁片,将其中一枚按进凹槽里。
铁片滑入凹槽,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陈玄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石碑上那句隐文:“镇水……九道……缺一不可。”铁片与凹槽完全吻合,说明铁片确实是修复或启动阵法的关键部件。但他没有将第二枚铁片也按进去。
他收回手,将铁片从凹槽里取出来,重新放回怀里。
石台上那幅阵图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陈玄策凑近了看,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鼎心在塔下,塔在阵中,阵在血盟。”
跟镇国阁巡查队消失处那块砖背上的刻字一模一样。塔下埋着下一块碎片和鼎心,血盟的地图上标着同一座塔,铁叔的石板判断指向同一座塔,石碑上的标记也指向同一座塔。
所有线索汇聚于同一个地点。
陈玄策直起身,环顾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阵纹,那些纹路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是活的。他注意到石室东侧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有青灰色的鳞片状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刮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细看。裂缝边缘的刮痕很深,三道平行的沟痕,最深的足有半寸。沟痕的纹路走向,跟石板拓片上的阵纹走向完全一致。
陈玄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沟痕,指腹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呼吸。
他正要收回手,脚下的石板忽然震动了一下。石室中央的石台上,那幅阵图亮起一层蓝光,阵枢位置的空槽里,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虚影。
那是一块铜质残片的形状,边缘有锯齿状的断口。
跟萧澈手里那块阵枢残片,轮廓几乎完全一致。
蓝光只持续了一息,便迅速黯淡下去。石室重新陷入幽暗,只剩下夜明珠的微光。
陈玄策站在原地,盯着石台上那片空荡荡的阵枢凹槽。萧澈手里的阵枢残片,跟这个凹槽的轮廓完全吻合。如果他将残片按入凹槽,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萧澈递出拓片时,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的那一瞬。那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
陈玄策没有将铁片重新按入阵基凹槽,也没有去找萧澈验证残片的轮廓。他转身走出石室,沿着窄道往回走。
回到仓库时,络腮胡还躺在地上,那几个打手已经跑了。陈玄策没有停留,他从通风口翻出去,融入灰域的夜色里。
掌心的暗金纹路还在发烫,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肘弯的位置。陈玄策将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纹路。
他想起石室墙壁上那道裂缝,想起裂缝深处那三道沟痕,想起地底那声越来越清晰的呼吸。
塔下的阵,有人布了很久了。
陈玄策加快脚步,朝镇国阁的方向走去。他要赶在子时之前,找到玄机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