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崖问鼎 碎骨凝印第一枚(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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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碎骨凝印第一枚

苏沉渊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能让人叫出声来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温吞吞的钝痛,像有人把一锅烧开的砂锅,连汤带药全倒进了他的经脉里。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贴着粗糙的石壁,能感觉到身下垫着一层干草,带着一点干燥的、草木特有的气味。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左手动了,右手也动了。但他随即发现,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都传来一阵酸麻的、使不上力的感觉,像那条胳膊不是他的一样。

他睁开眼。

头顶是灰暗的石壁,凹凸不平,有水流浸过的痕迹。光线很暗,只有从侧面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他侧过头,看见自己躺在一个石洞的角落里,洞口正对着崖壁的方向,能看到远处翻涌的血雾,像一片凝固的暗红色云海。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苏沉渊自己都有点意外。他记得凶脉之核在体内炸开的那一瞬间,记得经脉碎裂的感觉,记得识海被吞没的黑暗。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还是那层皮肤,但颜色变了,从原来的苍白变成了带着一点暗红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浸透了。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骨节之间像是被重新接上过,却又比原来更紧实了一些。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苏沉渊抬起头,看见一个独臂的老者盘腿坐在洞口,背对着他,正望着谷底翻涌的血雾。

老者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脊背弓成一张弯弓的形状。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裹着一层暗褐色的旧布,右臂垂在身侧,枯瘦的手指像几根老树枝。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袍角磨得发白,边缘露出毛糙的线头。

苏沉渊想起坠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那只穿过血雾朝他伸来的独臂。

“是前辈救了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墨崖翁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干涩:“你命硬。换了别人,凶脉之核入体那一刻就炸成碎肉了。你撑到了我下来。”

苏沉渊沉默了片刻。他试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牵扯到全身的骨头,像有人在他体内重新拼了一副骨架,还没拼完就把他扔在了地上。

“我的经脉……”

“碎了。”墨崖翁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碎得干干净净,一根完整的都没剩。”

苏沉渊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能感觉到体内确实没有一丝气血流动的痕迹。丹田像一口彻底干涸的井,连一滴水珠都凝不出来。经脉的断裂让他连感知天地灵气的能力都没有了。

一个没有经脉的修士,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墨崖翁又开口了,“你体内那枚凶脉之核,没碎。”

苏沉渊抬起头。

墨崖翁终于转过身来。苏沉渊看清了他的脸,一张瘦削的、布满沟壑的老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被岁月打磨过的燧石,在暗洞里闪着幽光。

“凶脉之核入体之后,本来应该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烧成灰。”墨崖翁说,“但它没有。它碎了你的经脉,震碎了你的骨头,但在最后关头,它停下来了。你猜为什么?”

苏沉渊没答。他感觉墨崖翁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因为你的血。”墨崖翁抬起那只独臂,指了指苏沉渊的心口,“凡血。最普通、最低贱、最不值一提的凡血。凶脉之核撞上凡血,就像一头猛兽撞进了一片泥沼,它撕得碎你的骨头,却吞不掉你的血。凡血没有品阶,没有灵性,但它有一个好处,什么都吞得下,也什么都困得住。”

苏沉渊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凶脉之核……被我困住了?”

“困住了,但没驯服。”墨崖翁说,“它现在就在你体内,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兽。笼子是你的凡血,但笼子不结实。你如果找不到方法去引导它、压制它,它迟早会撞破笼子,把你这副皮囊连骨带肉吞干净。”

苏沉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火星,还没熄灭。那就是凶脉之核的残存?还是他最后一点生机?

“前辈要怎么教我?”他问。

墨崖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的骨片,递到苏沉渊面前。

“这是我从谷底带出来的东西。上面的口诀,叫《血引功》。”墨崖翁说,“没有它,你体内的凶脉之核迟早会反噬吞掉你的神智。有了它,你或许能在被吞之前,先学会怎么骑到它头上。”

苏沉渊接过骨片。骨片入手温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经脉的走向图。他看不太懂,但那些纹路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他在哪里见过。

“前辈,”他抬起头,“你到底是谁?”

墨崖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谷底深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一千年前,我也是从这谷底爬出去的。”

苏沉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当年比你强,已经是凝印境九印的修为,以为自己能压得住谷底的东西。”墨崖翁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结果只下到第三层,就被凶脉反噬咬掉了这条胳膊。腿也折了半条,爬出来之后在崖边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气。”

他抬起头,看着苏沉渊:“这一千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吞纳凶脉的凡血之人。你是我等到的第一个。”

苏沉渊握紧了那块骨片。他能感觉到骨片上有一种微弱的脉动,像心跳,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呼吸。他想起自己坠谷前看到的图谱,想起家族遗物里那幅模糊的、指向血崖谷的路线图。

他不是误坠此谷。他是循着图谱主动跳下来的。

“前辈,”他问,“谷底到底有什么?”

墨崖翁的目光落在谷底翻涌的血雾上,声音低沉:“谷底埋着上古凶脉的源头。我当年没看清,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苏家祖上的图谱,指的就是那个地方。”

苏沉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墨崖翁没有多解释。他指了指苏沉渊手中的骨片:“先别问那么多。你现在的身体,连一只谷底的虫子都打不过。先把血引功学会,能凝出一枚血印,你才有资格谈谷底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血引功的要义,说穿了就一句话:以气血为引,引凶脉之力入骨。你体内现在有一头凶兽,你要做的不是把它关起来,而是让它替你干活。每次动用凶脉之力,都要碎一根骨头作为代价,碎骨凝印,印刻于骨,符显于肤。你碎一根骨头,就多一枚印,强一分。”

苏沉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他能感觉到那条手臂的骨头在经脉碎裂的重创下已经脆弱不堪,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朽木。要碎掉它,再让它重新长好,凝出一枚印来?

“会痛。”墨崖翁说,“比你在谷底经历的那次反噬还痛。碎骨之痛深入神魂,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苏沉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墨崖翁。

“前辈,我试试。”

墨崖翁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苏沉渊身边坐下,那只独臂搭在苏沉渊的肩上,枯瘦的手指按住了他的肩胛骨。

“闭眼。感受你心口那点暖意。那是凶脉之核的残存,也是你唯一能调动的东西。”

苏沉渊闭上眼。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心口那点暖意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灰烬里一跳一跳地闪。他试着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颗火星上,感受它每一次跳动,感受它周围的温度。

“血引功的口诀,你记住了多少?”墨崖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记了七成。”

“够用了。”墨崖翁说,“现在,把那颗火星引到你左臂的骨头里去。”

苏沉渊深吸一口气。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心口那颗火星,像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去勾住它。火星在他意识的牵引下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像一滴被吸住的液体,顺着他的胸腔流向左臂。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叫痛。

不是钝痛,不是锐痛,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炸开的、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直接捅进骨髓里的剧痛。苏沉渊的牙关猛地咬紧,下颌骨传来咔的一声响,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臂骨头在凶脉之力的冲击下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碎成粉末。

他的意识在那股剧痛中几乎要崩断。他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但他咬住了,死死地咬住了,把那股凶脉之力从碎裂的骨头中引导过去,像引导一条狂暴的河流穿过一条狭窄的河床。

“稳住。”墨崖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让凶脉之力散掉。让它碎骨,再让它重铸。碎骨凝印,印成则骨复生。”

苏沉渊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臂骨头碎成了齑粉,然后那些齑粉在凶脉之力的推动下开始重新凝聚。像一滩被打碎的泥被重新塑形,每一粒骨粉都在凶脉之力的冲刷下重新排列、重组、凝聚。

剧痛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苏沉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发出嗡的一声响。他张开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血,但他没有喊出声。他只是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血咽了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左臂的骨头重新长好了。

不是原来的骨头。是一根更紧实、更坚硬的骨头,表面像被烙上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苏沉渊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皮肤下面,一道浅淡的、暗红色的印记浮现出来,像一枚刚刚烙上去的印章。

他凝出了第一枚血印。

苏沉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像被重新锻造过一样,有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力量感。他试着攥了一下左拳,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比之前更结实、更有力。

“成了。”墨崖翁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波动,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凡血之躯,第一次碎骨就凝出了血印。你比我想的……要能扛。”

苏沉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左臂上那道暗红色的印记,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腕的位置。那里是他第一次碎骨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凝印的地方。

“又断一根。”他低声说,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笃定。

墨崖翁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骨符,递到他面前。骨符呈暗褐色,表面刻着一道弯曲的纹路,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又像一条盘踞的蛇。

“这是谷底的地图。”墨崖翁说,“我当年下到第三层时刻的。你苏家图谱指向的东西,在谷底更深的地方。但你现在只有一枚印,下到第二层都勉强。等你凝出三印,才能踏入谷底深处。”

苏沉渊接过骨符。骨符入手冰凉,表面那道弯曲的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体内那枚血印的脉动。

“前辈,”他抬起头,“谷底到底有什么?”

墨崖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凝印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体内那枚凶脉之核的纹路,和你苏家祖上的图谱,一模一样。”

他顿住,目光幽深地看着苏沉渊:“你根本不是误坠此谷。你是循着图谱主动跳下来的,对不对?”

苏沉渊没有否认。他握紧了骨符,感觉那道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条沉睡的蛇在苏醒。

他抬头看向洞口外翻涌的血雾。

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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